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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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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昭平十二年冬,程长欢牵马回到了终南。
大雪纷飞,林岫皓然。
她站在归雁亭前,眺望终南山雪岭逶迤。
二十年前程长欢也曾站在此处眺望,不过那时程长欢向往的是山外的江湖,而今向往的是山里的终南。
承宁前来迎程长欢,眼中满是好奇与钦羡之色,一如程长欢当年。
小时候,师叔从山外回来,眉飞色舞地谈及外面刀光剑影的世界,江湖从来都不缺传奇,那时程长欢满心向往的都是和师叔一样成为传奇的一部分,平时冷淡自持的师兄眼睛中也有了亮亮的神采。
十五岁时,师父送程长欢下山历练,程长欢嚷着要师兄一起去,素来疼爱她的师兄却拒绝了程长欢。
二十年后,程长欢仍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澄如秋水,冷如寒冰,与师傅如出一辙。
是了,离世的师傅和师兄,都从未下山一步。
师兄说,程长欢若不参透,便不得归山。
师叔再也没有回到终南,传言他娶妻生子,与芸芸众生一般。
二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童成长为成人,也足够程长欢用半生的时间去怀念。
程长欢一心一意想回终南。
三娘子道,终南有什么好,非要回去。
程长欢便于酒后闲谈中告诉她,终南有师兄。
她冲程长欢促狭一笑,程长欢不由得脸通红,急急分辩道,师兄是她唯一的亲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程长欢真的很想念师兄,梦里梦外,都是他的身影。
就像师叔一样,程长欢也成为了传奇,或者说,一个又一个传奇中,都有程长欢的参与。
每一场腥风血雨后,该覆灭的似乎已然覆灭,一个太平清明的时代似乎已经到来,亦或是,这只是身处阳光下的人才看得到的假象。
师叔讲述的传奇,江湖流传的传奇,都有一个终点。可是当程长欢身处其中时,却永远看不到传奇的终点。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从未结束。
程长欢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豪气干云,逐渐变得心灰意懒,厌倦不堪。
人们说,这便是一个传奇即将老去的时候了。
程长欢找到了师叔,他早已从一个传奇蜕变成了一个得享天伦的花甲老人。
他笑道,小长欢,还没定下心来呐。
怎么叫做定下心来呢?
定下心来,便是找到一个你爱的人,愿意花一辈子时间去守着,而且觉得欢喜。
修行之人,本应断绝七情六欲。
小长欢,你还真信羽化升仙的鬼话?
程长欢摇了摇头。
若是她信,当年无论如何也不会下山。
那师傅和师兄呢?若不是真的,他们岂不可怜。
三
程长欢又在所谓的江湖滞留了十年。
程长欢走遍了大好河山,遇到了许多豪气干云的少侠,却都不是她深爱的人。
程长欢常常用精心染就的花笺给师兄写信,二十年来从未断过,程长欢跟他讲终南外面的世界,说道长安春花烂漫,夏荷清雅,秋叶飞黄,冬雪寂静,好看是好看,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道洛阳华灯初上时节,万家灯火,好看得很,希望和他一起看;说道巴山夜雨的缠绵,扬州春风的温暖
但是从未收到过回信。
然而,程长欢也始终未曾参透。
最后程长欢竟然找到了一个回终南的好理由。
她中了剧毒,命不久矣。
就算没有参透,也该是可以回去的吧,便托人送信给师兄。
抑制毒性花了三娘一个月的工夫,期间程长欢便没有再给师兄写信。
师兄破天荒地寄给程长欢一封信,上面只有寥寥三个字:
回终南。
三娘送程长欢启程,落叶萧瑟,寒林荒疏,她们泛舟寒江之中,月色清寒。
岸边酒肆越女的歌声幽幽飘荡过来,唱道:
乱烟笼碧砌,飞月向南端。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这真像一个传奇的终点,戛然而止,余音袅袅。
四
一别二十年,终南依旧如此,清心寡淡,戒律森严。潜心修行之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规矩。只是程长欢的心境,终不复少年浮躁心性。
第二日雪霁,清光明亮亮地透过窗纸。虽然这些年在外面散漫惯了,程长欢也不好赖床不起,穿好剑服起身,推开窗户,清冷之气霎时席卷进来,不一会她这屋子便和外面一样寒意逼人。
承宁给程长欢端来饭菜,恭敬端谨的模样让她有些不适应,她对终南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而现在程长欢却已成了师辈。
退下时,承宁道:“师叔,师尊邀您饭后一叙。”
程长欢便问:“师兄在何处?”
承宁摇头:“弟子不知,师尊并未交代。”
饭罢,程长欢径直往山后走去,穿行于奇峰险壑之间,一路雪景寒林,应接不暇,如在画中。
又转过一座奇峰,眼前赫然一片素白,四周山岭四合,寂然无声。
湖中心有一小舟,一人端坐其中正在垂钓。
程长欢踏冰而去,至舟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掌门师兄,好久不见。”
师兄端坐不语,眼神澄如秋水,一如当年。
她鬓边却已现星星之色。
良久,他一甩鱼竿,道:“一别数年,你终是回来了。”声音一贯地清冷自持,端正严谨。
程长欢想起师傅当年的话,你师兄不必下山历练,他生就是终南之人。
程长欢回道:“是。”
他复道:“为何归来?”
程长欢凝神片刻,默默记诵了一遍师叔教与她的话,方才回道:“人生百年,万千繁华转瞬又生万千幻象,沉沦其中,无始无终,不得解脱。唯有静心处,方得天道永恒。”
“何为静心?”
“无欲无求。”
他听了,道:“这是谁教你的?”
见程长欢赧颜,他微微一笑,如同朗月星辉,程长欢心里一酸,几欲落下泪来。
他起身,将钓竿掷与程长欢,道:“你与我钓一尾鱼来。”
说罢,负手而去。
程长欢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间,便坐在小舟上,认认真真地去钓那鱼。
天色渐晚,却迟迟不见一条鱼上钩。毒性发作,却也回不去了,无可奈何之际,便只好在舟中冻了一晚。
梦里也在这寒湖,银白天地间只有程长欢一个人,程长欢也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无生无死,无过去,无现在,无未来,亦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程长欢什么也记不得,唯独记得这是在做梦,却怎样也醒不过来。
程长欢并不害怕,只是慢慢觉得心里依旧空得很,身上却逐渐温暖起来。
那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终于打破了那琉璃一般的世界,程长欢猛然睁开了眼睛。
师兄正握着程长欢的手,担忧地看着她,如同很多年前的小时候。
他见程长欢醒了,便开口问道:“可还好?”
程长欢忙点点头,坐了起来。
他盯着程长欢,道:“你昨晚为何不回终南?”
程长欢回道:“弟子未曾钓得一尾鱼。”
他叹道:“你怕钓不来鱼,我便不允你回终南?”
程长欢犹疑片刻,低低道:“是。”
他道:“你为何非要回终南?当日我见你迷恋山外,特意变着法子准你下山,你这是为何?”
程长欢咬了咬唇,下力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师兄,你当年若和我一块下山,我便再也不会想回终南!”
师叔,这便是定心吧。有这个人在身边,到哪里都是好的;若他不在身边,再好的风景也是味同嚼蜡。
他静静看程长欢半响,扭过头去轻轻抽出手来,转身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到了响午时分,承宁给程长欢送来饭菜和一碗汤药,道:“师叔,这是师尊为您熬制的解毒之药,请您服下后,在此运功疗伤。”
这一日毒发时,果真清爽了一些。
五
如此一月有余,毒性消减无遗,算是大幸。然而师兄却始终再未来看程长欢。
程长欢自忖伤好,便不待承宁来接她,自己回到了终南。
不知为何,终南弟子看程长欢的眼神纷纷有异。
程长欢便去师兄房里寻他,还未进门,便听到房里几个师叔辈的人在训斥什么。
程长欢凝神细听,只听到“背叛师门”“大逆不道”几个词,耳力委实大不如前。
程长欢正要勉力去听,却听得师兄沉声有力道:“弟子从不信羽化飞升之事。这些年弟子为了恪守师命,不曾离开终南一步,自认为对终南鞠躬尽瘁,现在也请各位师叔师伯放弟子离开!”
房门打开,几位长老鱼贯而出,程长欢忙躬身施礼,这几位却一个个不给她好脸色看。
待他们走尽,程长欢便踏进门去,见他似乎正在收拾行囊,程长欢不由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师兄?”
他抬头看程长欢一眼,竟如小时候那般对程长欢笑开了,温声道:“长欢,我们下山,再也不回终南了。”
程长欢大吃一惊,忙道:“师兄!你这可是闹着玩的吧?”
他拉过她的手,笑道:“走吧。”
程长欢站住不动,怒道:“师兄,你做什么!”
他见程长欢这般,也不生气,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给程长欢看,竟是程长欢寄给他的那些信,一摞摞的,扎得极为整齐,笑得春光灿烂,道:“长欢,你写的这样好,我可都从未亲眼看过。我以后陪着你,你可是要带我去看的吧?”
程长欢呆呆看着他,泪流满面。
六
后来他们在终南山下的小城里买了一间客栈,起名叫“终南雪”。
终南山下多得是来往的侠客,言谈之中,江湖依旧风波不断,传奇迭起。
晚来天欲雪的时候,程长欢最是喜欢。
那时客人们都下来围坐在一起取暖,谈笑那些江湖惊心动魄的传奇。
而那时他们的酒也卖得好,一冬下来,总是银两满钵,足够来年游山玩水之资。师兄便坐在灯火下边听边记账,时不时喝一口程长欢泡的热茶,他嘴角总是带着温温暖暖的笑意。
程长欢呢,便偎在他身边,也抿着茶水静静地听那些传奇,时不时悄悄地和师兄耳语,这个和那个传奇,说的就是我们哎。
其实如果人的心不累的话,传奇结不结束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人间纷纷扰扰,沉迷其中便再无解脱之机,不若跳出来,得一良人共白首,安居这世间清净一隅,做个人间看客,清平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