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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黄沙·分离 ...

  •   三黄沙·分离

      秦修离开的那天,天空上布满了灰色嘈杂的云,罕见的风刮起了漫天的尘土,淅沥如同深秋连绵的小雨。

      青衣站在道路的一侧,将白柝的行李简单地打成一个包裹,叮嘱了他许多许多应该注意的事情。令人奇怪的是,这次白柝再没有像平常那样不耐烦地应付着推就。相反,他倒安静地听着青衣的絮语,不时点点头。差不多交待完所有的事情后,青衣还不放心地拍了拍白柝肩上的布包。等到她完全放下心来的时候,原本昏沉的天幕也渐渐被破晓的曙光染上了一层鱼肚白。
      清风吹起迷人眼的尘沙,烟雾般地充盈在了空气里。
      青衣看着整装待发的军队,沉默不语,直到士兵来向秦修报告可以出发了的时候,她才急匆匆地把腰间的白色香囊塞在秦修手里。秦修诧异地看着手里绣着梨花的香囊,又抬头看看她,明白过来,然后释然地笑了笑。他望了一眼青衣,看到青衣也欣慰地笑了。他这才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迈去,站在了白柝右边。
      白柝回头望了一眼青衣,可人太多,青衣踮起脚也看不到他脸,于是只有举起右手向他挥了挥,示意他一路走好,不用担心自己。然后她隐约看到白柝的身影慢慢地转了过去,被后面赶上来的士卒渐渐掩没。她心里忽然一酸。
      风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将垂天之塞边缘处的森林全都遮蔽了。灰黄色的沙尘弥漫了整片天空,蔓延进所有的绿色。青衣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在荒漠里,只要一抬头望见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沉沉沙土,滚滚地遮住了所有留恋不舍的视线。
      青衣看着秦修和白柝消失在黄沙里的身影,缓缓回过身来,准备回去。然而,刚迈了没有几步,她突然蹲下身去捂着嘴哭了。

      那一天,飞沙几乎吞没了整个垂天之塞。

      怎么会忘…怎么会忘啊…她永远都忘不了——氐氏三百六十七年仲夏的那个傍晚。
      那一年她刚十四岁,十岁的白柝拾到一根玉笛然后就生了一场大病,她没有钱给他看病,就只好学以前母亲那样到山上找草药。爬了好久好久,她才爬上了崮廷山上的那一块崖石上。金黄温暖的阳光一瞬间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夺目的光令刚出幽林里的她觉得刺眼不已,下意识地就抬手挡住了眼睛。“扑哧——”那个刹那,她突然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一声清晰的嬉笑声,“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女孩儿…”她诧异地移开双手,抬头,但一时还未适应眼前刺目的光,面前的一切有些模糊不清:那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衫的少年,坐在伸出去的林梢上,身影浸没在如金的夕阳里,周身被烘托出毛茸茸的金光,此刻正俯下身来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凭直觉觉得那一定长得很好看。眼前的人影突然向下一跃,从树梢上跳了下来,模糊中,像是俯奔到前面,右手迅速伸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睁开眼,刚刚适应了四周的光线,她就看到了一张年轻而英气逼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猝不及防地,她惊呼着往后仰了过去。然而面前的身影只是极速一闪,一只有力的手就凭空环在她腰上,拦住了去势。那个瞬间,她像是闻到了有花的香气,令她觉得前所未有过的舒心。
      “好险……呼……”她惊魂未定,喘息。
      “怎么…是我的脸太吓人了么?…”面前的少年扶稳她,双手背在身后,笑着开口。
      “……”
      “我叫秦修,是名军人。”少年笑着说。“不知道姑娘来这里干什么?”
      “啊…我叫江青衣…是来这里采药的……”
      “采药?…啊?……我知道很多草药的,我来帮你吧!”
      “……”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一束极其美丽的碧色花儿被塞到了她怀里,散发出刚刚她闻到的那种芬芳。她诧异地看向一旁的少年,对方尴尬地笑了笑,手抓着后脑勺,“嗯,送你的…这花叫半夏……可以静气宁神…碧色的很美丽,也很配你。”
      夕照下的崖石边,鲜花丛放。白裙少女赧颜地低下了头,脸一瞬变得通红。她身侧的少年也是腼腆地笑着挠后脑勺。风起,花香四溢。在夕阳的光芒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散发着温暖,仿佛幻梦一样不真实。时间定格,夕阳见证了他们最美好的画面。
      就是那样了吧。那样美丽的一份回忆,又怎么可以遗忘。她想。

      氐氏三百七十七年的仲冬,天气已经变得格外寒冷。早晨一打开房门,总是能看到被霜雪掩没了几尺的竹林。大片大片的江水被冰封,几乎找不到撒网捕鱼的地方。
      这是秦修和白柝离开的第五个年头。
      在这些年里,她总是能收到白柝写给自己的信。无非是一切顺利,他立了很大的战功之类的东西罢了。
      偶尔没事的时候,她会到芦江,或者那块崖石上去。她有时也会在下雪的时候,披着以前白柝常穿的那件白裘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萧索的梨树下,拿出他们写给自己的所有信,看着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一片一片飘落到地面,一点一点覆盖上房顶,竹林……直至整个世界都落进雪里。
      她读过一遍信,一边看一边望着天空,秦修和白柝的样子,然后他们的脸就会从落满雪的灰冷色天空里浮现出来,一个朝自己微笑,而另一个则冲自己做鬼脸,气呼呼地喊“姐姐!姐姐!你又穿我的狐裘袍了!”而每当那个时候,她都会不自禁地微笑起来,那种能够鼓起人所有勇气自心底深处发出的微笑,让她感觉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的防备与艰辛,令人几欲痛哭。而每每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总是会落满雪;头顶的那棵梨树,忽然间所有枝桠都像是开出了白色的花一样,美丽得恍非人世所有;不远处的竹林,苍翠的顶端压着厚厚的一层雪,苍冷翠寒;而视线尽头的天际,却始终笼罩在那一片冷白的光里……而他们,都没有在…她原本晶亮的眼睛会在瞬间黯淡下来,神色空茫地望着外面…
      簌…簌簌…簌…雪花自天心飘洒而下,无边无际地扬落,飞舞,旋转…如白絮般纷纷扬扬落满世界,纯白,寂静,空旷,冰冷……
      已经五年了…五年了啊……秦修,白柝,你们怎么还没回来?……

      边塞传回来的消息往往都是前线紧急需要支援。人族的力量像是突然暴增了不少,除了派出主战西面的西征军团外,连南战都军和北御绥师也派出了大批力量支援。可仍无甚起色。冰封加剧。在国人怨天载道为什会冰封的时候,终于,主皇颁下了承天星诏。
      西蓬帝国领土再度锐减,冰封面积越来越大。沧寂祭司经过长达四十五天的祈祷占卜,才破出了其中的缘由:“天理循环,魔洛殊仇百年前离叛,神弃魔之后裔。冰雪灭世,诸物征戮,释将亡。”

      在奡央传说中,自诸神之神诸深创世以来,奡央共经历了八千多万年,存在过四个神之时代。一即为诸深一神时代;二为女泷,以荒双神时代;三为伏均,列因,帝重,白黎四神时代;四为娜惜,寔思,洛殊,朝衡四神时代。而在四个神之年代里,生灵开始出现的则是在双神年代,创物之神女泷造出了五大族和生灵后,而以荒却想奴役万物化为了魔,于是双神发生激战,在最后,女泷神选择舍弃了自己的灵体来镇压以荒,身躯化为了一种灵花。从此,奡央归于太平。诸神居于豳合,万物居于奡央,幽魔居于藏地,翼、巫、鲛、释、人五大族由此兴盛壮大,和平度过伏均神年代。而在娜惜神年代,洛殊女神妄图称霸寰宇,破除了女泷神的封印,魔以荒因此得以释放,诸神之间引发的战争波及到大地。传说当时,洛殊神吞噬了魔以荒,因对其余三神歉疚,竟至于落泪为花。翼、巫、鲛、人四大族选择拥护娜惜神,而释族主皇却因长久地处偏远,妄想称霸奡央而投靠洛殊神,企图在神劫中倾覆神的统治。在长达几百年的战争后,终于,释族幡然醒悟背离洛殊神,倒戈相向,洛殊神由此战败。最后,她粉碎了身体,将鲜血洒遍他沃之地。她临死前诅咒道:“冰雪将覆盖上繁茂的荒凉,血莲绽放在寒水之上。荒凉乞求最初光芒的怜悯,光芒遗弃荒凉,刺以沧桑。”
      现在,释族开始沦陷为冰雪之地。诅咒应验。

      青衣开始觉得,秦修和白柝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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