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霜有信

4、HE番外 顾景琛已经

　　顾景琛已经很久没梦见过宋微了。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却是唯梦闲人不梦君。

　　失去宋微的这些日子里，他每天每夜只要一睡着，就会做梦。
　　梦见幼时街口那家宋微最爱吃的油条摊子；梦见幼儿园宋微最喜欢的那个教唱歌的温柔女老师；梦见初中暗恋宋微的那个女同学，他偷偷扔掉了夹着作业本里的情书……

　　他梦见过所有与宋微有关的事，却在梦里也不能再见到宋微一眼。
　　他想起今天公司屡暗恋屡失败的助理炫耀似地说，她去据说很灵验的寺庙里祈了福，果然没过几天就跟暗恋的人告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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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真的有神明，可不可以……给他一个只有宋微的梦？

　　“顾同学，醒醒。”
　　被人叫醒的时候，顾景琛看着眼前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墙上写满各科作业的黑板，教室里里排列整齐的桌椅，嬉笑打闹的学生们……一切都竟那么真实，但顾景琛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窗外浓重的夜色和关紧门窗也挡不住的凌冽寒意，让顾景琛很快知道，这是高中时一个寒冬的晚自习。
　　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女同学把他叫起来后，便微笑地问：“顾同学，你知道宋微为什么没来上晚自习吗？”
　　……又是一个没有宋微的梦。
　　顾景琛神情冷淡，早已习惯为逃晚自习去网吧打游戏的宋微做掩护，“他家里有事，请假。”
　　“哦，好的。”女同学低头在考勤表上请假一栏记下宋微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出教室，去下一个班。
　　“咦？宋微又去哪里浪了啊？”班上有人见到顾景琛旁边的位置空着，照例又打趣了一句，“哟哟哟又丢下顾景琛你独守空闺啊……”

　　幼儿园的时候，顾宋两家是对门。

　　幼儿园八点上课，顾景琛早上七点钟就跟着上小学的哥哥一起出门，由家里的司机顺路送去学校。幼儿园离家里近，宋微起床便要赖十分钟的床，磨磨蹭蹭到最后是踩着铃声进幼儿园。

　　他们认识的第三天，宋妈妈把宋微送到幼儿园。宋微背着个熊猫小书包，头上戴着小帽子，拉着妈妈的手不肯放，明明上课铃声都响了第二遍了，他还不紧不慢地迈着小短腿。

　　宋妈妈急了，“蒙蒙啊，走快点好不好，要迟到了。”

　　“知道了。”小宋微嘟囔了一句，才走快一两步，又突然回过头，“妈妈，再让我喝一口牛奶。”

　　小宋微就着妈妈的手，又喝了一口酸奶，才满意地跑进教室。

　　顾景琛把视线从窗外移回书本上，小宋微抱着熊猫小书包，喘着气，一屁股在顾景琛旁边坐下。

　　小宋微还没褪去婴儿肥，圆嘟嘟的脸上跑得微红，看上去很像刚刚在水里洗过一遍，水迹还未干的苹果。

　　然后小苹果朝他灿烂地笑起来，笑成刻上两道月牙的石榴，奶声奶气地道:“小哥哥，你来得好早呀～”

　　是你来得太迟。顾景琛目光在他白嫩的脸上笑出的小酒窝上停留一秒，就扭过头，不想搭理他。

　　可小宋微丝毫没有被无视的尴尬，自顾自地从小书包里拿出书包，和一瓶宋妈妈担心宋微肚子饿特地放的牛奶。

　　老师还没有来，宋微看了一眼书本，其实什么也看不懂。他便戳了戳一旁的顾景琛，“哥哥，你妈妈有没有给你带东西吃啊？”

　　顾景琛眼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给了点反应，摇了摇头。

　　“那你肚子饿怎么办呀？”宋微忧愁地说道，然后把自己的牛奶往他眼前一推，“哥哥你要不要喝牛奶呀？”

　　顾景琛刚想摇头，就听见宋微继续道。

　　“我给你喝一口！”
　　“……”

　　顾景琛更不想理他了。

　　宋微见他不说话，皱着小脸，纠结了好一会儿，“那……给你喝两口？”

　　宋微瞅瞅他，又看看自己的牛奶，终于艰难地下定了决心，“我们一人一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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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琛最终也没喝宋微的牛奶。他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心里想，他是不喜欢喝牛奶，才不是因为宋微眼巴巴看着他的样子。

　　幼儿园放学，是宋妈妈来接宋微回家的。而顾景琛还要等小学的哥哥下课，才能顺道一起回家。

　　宋妈妈温柔漂亮，大概来自江南，说话都带着点儿江南水乡的温软。她来到的时候，宋微正绞尽脑汁地跟拼图作斗争，书本作业本铅笔散乱在桌子上。她带着无奈地数落了宋微一顿，温声软语地一点儿也让人提不起害怕。

　　数落完宋微，她转过头，笑着问顾景琛，“小景琛要不要跟阿姨一起回家？”

　　“谢谢阿姨。”顾景琛礼貌地拒绝，“不用了，我还要等哥哥放学。”

　　“蒙蒙你看人家哥哥多乖，”宋妈妈转头又说了宋微一句，“以后跟哥哥一起去幼儿园好不好？”

　　宋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本来还挺不乐意的，一下子眼睛亮了，马上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她帮宋微收拾好了书包，又帮他背上，才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蒙蒙，跟哥哥说再见。”

　　“哥哥再见。”宋微对顾景琛挥挥手，然后转头朝宋妈妈道，“妈妈，我的小老虎帽子呢？”
　　“还戴什么帽子，爸爸在外面等着了。”
　　宋微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要帽子！我不要被太阳晒成黑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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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顾景琛同往常一样来到幼儿园。他一向是最早的，教室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小孩子陆陆续续地来了。宋微一路上气呼呼地走进来，看见顾景琛早就好好地坐在位置上，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在路上想好要骂顾景琛不守信用的话，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顾景琛一脸茫然。

　　宋微眼泪汪汪地指责他，“……你个骗子……”

　　“说、说好要跟我一起去幼儿园的……”宋微特别委屈，为了跟顾景琛一块上学，他今天都不赖床了，连、连最喜欢的草莓小蛋糕都少吃了一块。“你……你都不等我！”

　　顾景琛道:“我又没答应你。”

　　宋微一下子愣住了，他仔细想了一下，顾景琛好像真的没答应要跟他一块上学。那他……他冤枉他了！

　　“那……对不起。”宋微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认真地跟顾景琛道歉，“对不起，你不是骗子。”

　　可是第二天早上，顾景琛主动敲响了宋家的门。
　　当时小小的顾景琛还不知道，他这一敲，就让他们一起上了十几年的学。

　　小学的时候，顾景琛的哥哥顾景琰谈恋爱了。谈恋爱是件费钱的事儿，顾家虽然不差钱，可是给顾景琰的零花钱却不多。顾景琰正是沉迷游戏无法自拔的时候，脑子一热往游戏里氪光了自己的零花钱，连女朋友生日礼物都买不起了。

　　别人家是穷养儿子富养女，顾家是富养顾景琛。顾家父母给顾景琛的零花钱是顾景琰的几倍，就怕顾景琛遇上喜欢的东西不够钱买。
　　然而顾景琛从小到大就没有感兴趣的东西，顾父说他的心是石头做的。
　　从小到零花钱攒着一分都没花过，就让顾景琰打上了借钱的主意。

　　“阿琛谢谢了，等哥过年拿了压岁钱就还你。”
　　“不用了。”顾景琛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书本，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他不是喜欢看书，只是比起看书，他更不喜欢做其他的事。
　　顾哥哥感动得一塌糊涂地滚了。

　　顾景琛看了两个小时的书，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把书放回书架，然后去关了灯。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应该按照往日的习惯，躺上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脑子清醒地躺到半夜，才勉强地睡过去。

　　可是顾景琛无意间转头的目光，看见对面人家窗户映出的灯光，他忽然间不想动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看见了对面那个埋头狂写作业的身影。

　　他只是……反正睡不着，坐着躺着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没过几天，宋父出差，宋母回娘家看望生病的宋微外婆，便把宋微托给顾家照顾几天。

　　顾妈妈特别高兴，拉着宋微说了半天，“你小名叫蒙蒙啊？听起来真可爱。晚上就跟小琛一起睡好不好？小琛不爱说话，性格沉闷，蒙蒙不要嫌弃他啊……”

　　“才没有！阿姨你不要说他！”宋微有点不乐意了，扁着嘴道，“顾景琛他特别好……嗯～就比我差一点点……”

　　顾妈妈更乐了，最后该写作业了才依依不舍地放宋微跟顾景琛回房间。

　　她看着宋微一边上楼一边跟顾景琛说个不停的背影，叹了声气，声音有些低落下来，跟顾爸爸道：“真是个活泼的孩子呢……要是我们小琛也像他这样就好了……”

　　宋微写作业时也不安分，没写几行字，就停下来，一会儿盯着顾景琛的书架，惊叹道：“你房间好多书啊……有漫画书吗？”

　　顾景琛安静写作业，没理他。

　　宋微写了一会，又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小玩具，“顾景琛，你要不要玩？”

　　宋微早就习惯了顾景琛的一声不吭了。他自顾自地把自己一书包的公仔娃娃拿出来。

　　“这些都是我妈妈买给我的，你要吗？我可以送你一个。”宋微揪了揪哈士奇公仔被压歪的耳朵，有点郁闷地道，“我的书包太小啦，还有只□□熊没有带过来呢。”

　　□□没有带过来，他晚上睡觉怎么办呀……宋微有些发愁，他偷偷瞄了顾景琛一眼，顾景琛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作业，一点儿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宋微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千万不能让顾景琛发现他怕黑！

　　顾景琛自懂事以来，第一次跟人睡同一张床。很快，他便发现一旁把头缩在被子里的宋微身体有些发抖。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传出宋微闷闷的声音，“顾景琛，你睡了吗？”

　　还没等顾景琛说话，宋微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黑呀……没有□□我睡不着……”

　　宋微怕黑。
　　顾景琛得到了这个结论。

　　他伸手把被子拉下来，借着月光，他看见宋微在黑暗里睁着的圆碌碌的眼睛。

　　“睡觉要闭上眼睛。”顾景琛忽然说道。
　　“可是……”宋微翻过身，脑袋蹭到他肩膀旁，小声地说道，“闭上眼睛，妖怪来我就看不见了！”
　　顾景琛道“我抱着你睡，就不怕了。”

　　脑袋挨着脑袋，闷热的夏夜里另一个人的体温不断地传来，宋微渐渐放下心中的害怕，睡过去了。

　　顾景琛在他绵长的呼吸里闭上眼睛，竟一夜安眠。

　　宋微在顾家住了三天，宋微外婆身体痊愈，宋妈妈终于从娘家回来了。
　　临走前，宋微说:“顾景琛，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呀？”
　　还没等顾景琛同意，顾妈妈就迫不及待地点头了，“好啊，小琛去吧，过夜也没关系哦，要跟蒙蒙玩得开心点。”

　　宋微的玩具很多，公仔也多，都被收在玩具箱里。唯有宋微的□□熊独得恩宠，霸占了宋微小床的一个位置。

　　“看，这个就是我的□□熊，是不是很大只！”宋微抱着□□熊，向顾景琛介绍，“妈妈老是笑话我，说我不抱着□□就睡不着，不是个男子汉。哼，抱着东西睡觉怎么啦！”

　　“这可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哦！”宋微扬起脑袋，语气中带着得意，好像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东西是件了不得的事。宋微得意不过三秒，马上又叹了口气，“就是太贵了，买了□□，我都没有钱买吃的了。”

　　顾景琛突然问:“很贵吗？”

　　“是特别贵！”宋微强调，为了这一只熊，他可是牺牲了自己好多个月的零花钱呢！

　　顾景琛看着宋微，又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顾景琛找到了刚刚给自己女朋友送完礼物的顾景琰。
　　“哥哥，对不起。你可不可以把我的零花钱还给我？”
　　顾哥哥:“弟弟啊！哥哥是真的穷！……等几个月，暑假过后，我就还你！”QAQ说好的不用还呢！
　　“好吧。”才刚刚开学呢，顾景琛有点不开心。

　　宋微说，他的□□熊特别贵。宋微比他的□□熊还大只，还会说话……不知道他的零花钱够不够把宋微买回家呢？

　　顾景琰过了暑假终于把顾景琛的零花钱还回来了，而顾景琛这几个月又攒下了新的零花钱。
　　每当他想跟宋微说，“我的零花钱给你，你跟我回家吧。”临到开口，他又觉得自己的零花钱攒得还不够，怎么养得起宋微呢？

　　一直到新学期终了，一个又一个暑假过去。
　　年纪渐大的顾景琛终于知道，自己的零花钱攒得再多，也不能将宋微买回自己家。

　　年纪渐大的宋微也终于不再是幼时那个要抱着□□熊才能睡着的怕黑的宋微。他将占据他夜晚的怀抱多年的□□熊锁进了床底下的玩具箱。

　　宋微不再需要□□熊。可顾景琛依旧是那个需要宋微的顾景琛。

　　心中的野兽不经意间已然长大，正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十五岁的顾景琛从梦中惊醒，胯间一片湿凉。

　　窗外的垂丝海棠一树粉红，鸟鸣悦耳，春光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