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生》鹿亦歌

1、再见 墨色翻云，

　　墨色翻云，浊迹斑驳的厚重的压抑在苍穹，倾泻而至的暴雨如同洪水猛兽顷刻间将稀薄的空气覆灭，摇曳不安的也不过是咫尺间不及的距离。

　　宋佑恩怔怔地站在M公司楼下，决绝的仰面审视着眼前这栋恢弘阔绰的建筑，目光流转过每一个窗口，。
　　她相信，金钟仁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刺骨拙劣的雨水铺天盖地的砸在身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都被侵入，以研磨细致的蔓延将疼痛种下。单薄的衬衫完全浸湿黏腻在肌肤上，冰凉的雨水沿着纤长的脖颈而下，蜿蜒盘曲。
　　她始终以□□的姿势站立着。
　　面色如同掺兑了清水的纸浆一般死灰，通透纯澈的双眼坚韧地死死直视着前方，每一列每一扇透色的玻璃窗，只有雨水飞蛾扑火般的汹涌相至，最终溃败地沿着玻璃落魄的顺势而下。
　　宋佑恩发抖的手指紧紧扣着掌心，硬生生戳进血肉里，牙齿狠命地撕咬着下唇，固执高傲地昂首挺胸，试图将眼眶里百转千回萦绕的雾气逼回去，却依旧如决堤般仓皇滚落。

　　胸口如大浪翻搅，隐隐地渗透出血色的腥咸。宋佑恩很想扯着嗓子竭力地喊出金钟仁的名字，哪怕只一眼，她也很想知道此刻他性感深邃的眼睛里还有没有一丝丝属于自己的印迹。

　　就像无法启齿的艰涩的心事一般，就连分手也是不可告人的潦草收场，一句“无可奈何”便狠心割舍了曾经耳鬓厮磨的感情。

　　人啊，还真是虚伪的一塌糊涂。

　　黑色的保姆车迅疾的驶过，沥青柏路上溅起层层水渍决绝地迎面袭来，拍在佑恩冰冷无知觉的脸颊，身体因为强力的袭击而剧烈晃动后仰，始终固执地挺直着胸膛。

　　“哥的技术也是越来越糟糕了嘛。”
　　后座临窗的人漫不经心地吸吮着手里捧着的奶茶，目光百无聊赖地悠然瞟向窗外，被暴雨迷蒙的视线，像慢镜头仿佛能看到被洗礼之后的圣洁。

　　吴世勋叹息一声，精致饱满的嘴唇微微不满的下扬，细长而炯然的眉眼里满是离经叛道的张扬。
　　“鹿哥，你看那个女生·····”

　　身边五官更加明晰柔和的男生缓缓将视线从手机转移开来，瞟向吴世勋手指的的方向。

　　“是粉丝吧·······不过现在粉丝也是越来越疯狂了呀。”

　　明澈的双眸颇有些无奈地晃动了几下，手里不动声色地夺过吴世勋手里的奶茶，旁若无人地自顾自纵情吸吮着，嘴里喃喃着：“不过，世勋呀······少喝点奶茶吧，身材管理很难熬的。”
　　“哥不知道我是魔鬼身材吗？就是怎么吃也不会胖的那种·····”
　　吴世勋复又挑衅地往鹿晗身上靠过去，得意的凭借着身高优势试图压制对方，却猛地小腿处被用力的一击，瞬间麻痹掉了嚣张的气焰。
　　“安静点吧·····小子。”

　　鹿晗证明了运动强者不可抵挡的肌肉实力，扬起了明朗的笑容，戏谑地摸了摸炸毛的吴世勋毛茸茸的脑袋，随机半曲着身子低头下了车。

　　吴世勋虽然顽劣，有很爱恶作剧，但鹿晗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在被完全束缚的娱乐圈内，鹿晗倒是十分喜爱这个出格的弟弟。

　　吴世勋气急败坏地噘着嘴，长腿大步流星的跟在鹿晗身后。

　　大雨如山洪跌落，没有片刻停歇的意思。一下车，鹿晗和吴世勋就钻进了助理撑起的黑色雨伞里。

　　白色的板鞋触地溅起了摇曳的水花，吴世勋心虚烦闷地皱了皱好看的眉眼，狠狠地将嘬在嘴里的吸管咬了一口。腾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撩了一下耷拉在眼前的刘海，吴世勋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女孩。

　　她像翩跹高傲的孤鹤，被大雨冲去了羽翼的釉色光泽，却依然清高固执。

　　吴世勋玩味地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容察觉的狡黠。还未来得及将这份猎奇的心理悄然隐藏，下一秒，雨中摇摇晃晃地人猝不及防的顷刻倒在地上。

　　吴世勋心下一惊，动作猛然一滞，不可名状的情愫涌上心头，转身就往雨中冲去。鹿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拽了回来。

　　“怎么？想上头条了？”鹿晗肃然的瞪着吴世勋，转而又担忧不已的看了一眼倾倒在大雨中单薄的少女，紧绷的嘴角缓缓启合：“让工作人员送她去医院就行了，和我们牵扯上反而更麻烦。”

　　电梯缓缓上升，吴世勋透着厚重的玻璃怔怔地盯着倒在沥青柏路上娇小的身体，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胸前，白色的镂空刺绣裙若浮萍翩跹，整个人像朵白茶花一样在昏暗深沉的镜头下颤颤巍巍的绽放。吴世勋觉得胸口越来越憋得烦躁，电梯里沉闷的空气几度令他压抑的大脑缺氧昏沉。

　　电梯到了二楼，鹿晗和吴世勋就快步到大厅，迎面撞上了失魂落魄地冲出来的金钟仁。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吗？怎么会在公司？”吴世勋狐疑地怔怔看着眼前颇为狼狈的金钟仁，神态凌冽肃然，满眼的担忧与深沉的不安。
　　金钟仁惶惶不安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双腿僵直，沉重的挪不动一步。鹿晗瞟了一眼有些异样的金钟仁，转而又迈步到前台，对工作人员嘱咐道：“楼下有个粉丝晕倒了，你们赶紧派人过去送到医院，别被媒体拍到又造出些荒谬的东西来···”
　　闻言金钟仁紧握的拳头隐隐的放松，鲜明的斑斑血色印迹在掌心中暗自隐藏。

　　“身体没事吧？”鹿晗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身边面色颓然憔悴的金钟仁，“马上就要回归了，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鹿晗勉强压抑着倦意扯出一丝暖意，伸展长臂搭在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吴世勋不坏好意的低头瞟了一眼鹿晗局促的微微踮起的脚尖，随即弯了弯好看的眉眼，下颚忍不住微微颤动。
　　金钟仁在一旁像是个失魂的落魄者，目光涣散，嘴角紧紧地抿着，指尖不安的反复揉搓着衣角。他怔怔地站着，满脑子都是佑恩绝望到荼蘼的表情，依旧她昏倒在地单薄而瘦弱的身影。心底的愧疚与不舍泛滥成灾，强烈的罪感几乎掠尽稀薄的空气，令他压抑到窒息。

　　回到顶层的练习室，队员已经陆陆续续集合，各自做着练习前的热身活动，金钟仁失落地靠着白色墙壁顺势跌坐在地上，双膝曲起，双臂环抱着，脑袋深深的埋在膝盖上。

　　四周琐碎絮乱的声响，淹没不了他由内而外延续而生的绝望。

　　队长suho疑虑的一手拿着毛巾若有若无的蹭着额头的汗津，一手拿了一瓶水递了过来。“有什么心事吗？怎么这几天状态一直不好·····”
　　金钟仁接过水瓶，单手拧开，昂首猛然地灌了几大口，性感的喉结深深的上下滚动着，他微微颔首。目光空洞的怔怔盯着脚下的木质地板，嘴边残留的几滴水珠缓缓的滴落，随即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发白的嘴唇微微启合，“没事哥······我只是，丢了东西而已。”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能找回来吗？”suho挨着金钟仁坐下，将毛巾挥舞了几下，搭在脖子上。金钟仁无奈地苦笑，鼻尖忍不住的酸涩发抖。
　　“重要···比生命还要重要，只是恐怕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些人早已在生命中根深蒂固，未来千百态的蓝图里都有她的喜怒哀乐，只是太珍惜的东西，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患得患失，甚至不忍心把她牵连与自己羁绊的命途，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放手的顷刻间，没有了的心安理得的意义。
　　宋佑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了，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让她不适地抽了抽鼻子，稍微一动剧烈的胀痛感汹涌般涌上脑袋，浑身无力软绵。身边的朱妍猛然醒过来，挣扎着睁开猩红的眼睛，激动的使劲晃着佑恩的胳膊。
　　“佑恩你终于醒过来了！”朱妍兴奋的几乎惊叫起来，佑恩苍白的嘴角无力的抽动了一下，斑驳锈迹的胸口也慢慢的涌上一阵暖意。
　　“你知道吗？刚刚是M公司的人送你来医院的，他说你晕倒在了公司门口，还把你当成了脑残粉呢···”朱妍轻手轻脚将佑恩抚背抬起，柔软的枕头调整好角度靠在身后，转而从一侧的桌子倒了半杯水递过来。
　　“他们肯定不知道你是金钟仁的女朋友····哦对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听到“金钟仁”三个字，宋佑恩糜烂的心又深深沉了几分。朱妍见她颓然的低着头，乌黑的卷发中间隐匿着一张苍白而破碎的面容，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五官彼时如同失了灵魂的塑雕。
　　“你们没事吧？·”朱妍握住水杯的手蓦然僵直在空中，斟酌四下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
　　“分手了····我们。”宋佑恩半晌缓缓抬起眼皮，勉强扯出一丝艰涩别扭的笑，深邃的眼睛似乎深深的刻入了五脏六腑里，蒙着一层幻灭的迷离。
　　“你刚刚说有什么好消息？”佑恩接过朱妍手里的水杯，凑到发白干涩的唇边轻轻抿了几口。
　　朱妍闻声却显得颇为拘谨，眼神闪躲着慌了神。
　　“我···要去参加M公司的面试了····”
　　佑恩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玻璃杯，“你决定了吗？也要成为那样的人吗？”
　　“佑恩，我们跳了怎么多年的舞蹈，我不想放弃····虽然我不如你和阿仁那么优秀，但我也希望能尝试一次！”
　　哪一个跳芭蕾的女孩不希望成为镁光灯下的公主？那种踮起脚尖的雀跃是佑恩始终怀念的感觉。但为了金钟仁的梦想，她愿意做那个等着他归来的人，在家里种草浇花，煲汤做饭。在玄关处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双拖鞋，充满期待的等着他推门而入，一个深深的拥抱。只是现在，那些偏执的付出也都尽数落空了。

　　朱妍有些情绪失控的红了眼睛，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佑恩伸手覆在她柔软的掌心，“我会陪你去的，阿妍，你比我勇敢。”
　　一片晶莹悄然滴落，朱妍伸手紧紧环住宋佑恩纤弱的肩膀，哽咽着在她耳边细语。
　　“没关系的佑恩，你还有我，还有我····”
　　宋佑恩释怀的将脸深深埋在她温暖的颈窝，肩膀上透过衣料渗入的湿润再度潜没在心底，斑驳不堪的荒地得到了片刻滋润的甘霖。

　　两天后，宋佑恩陪着朱妍一起来到了M公司参加面试。M公司作为韩国娱乐公司的巨头，经它打造出来的都是能站在韩娱界巅峰位置的超人气偶像团体，甚至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朱妍填写了报名表，拉着佑恩站在了长长的队伍的末端。
　　蓦然地人群中一阵骚动，朱妍好奇地拉着佑恩伸长脖子拼命的挤到了前排。一辆辆黑色的保姆车接踵而至，保安忙屈膝上前打开车门，衣着鲜丽气场磅礴的艺人们款款而来。

　　刚刚参加完节目录制的艺人们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疲倦，却依然勉强的挤出得体的笑容挥手向四周这些或许会成为自己后辈亦或者是将来的巨星的练习生们热情的打招呼。朱妍激动的拽着佑恩的胳膊，抑制不住的雀跃心动。宋佑恩只是怔怔地站着，她默然的看着从车上长腿迈下的那个人，身材强势有型，一双大长腿不知迷惑了多少少女的春心，深邃的脸庞挂着憨厚甜腻的熊式微笑，惹得在场的女生失声惊叫，如同炸了锅一般沸腾起来。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宋佑恩第一次亲眼看见金钟仁。除了在视频新闻里看见他魅惑夺目的舞台之外，就是那条不带任何情感和纠葛的分手短讯。

　　失魂落魄般恍惚了几秒，宋佑恩兀的挣开朱妍的手，侧着身子挤出了人群回到门口的工作台要了一张报名表，斩钉截铁地写下了“宋佑恩”三个字。

　　等待面试的过程总是漫长而难熬，未知的迷惘能挑逗起人类最深处的畏惧和自卑。四周鲜丽的少男少女们都在各自焦灼的临阵磨枪，忙着开嗓，回忆舞蹈动作，或者检查妆容。宋佑恩一脸沉着淡定的坐在椅子上倒像是个异类一样被众人以异样的眼光围观。她一把拉过惴惴不安的朱妍，一手拍在她的脑门上，示意让她镇定下来。
　　“慌什么呀···里面坐着的考官都是阅人无数身经百战的，只看你一眼便能立刻脑补你适合的各种造型和风格。所以你只要把自己最自信的一面拿出来就够了。哪怕发挥失误，也不要慌，毕竟气质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其他的资质都可以后天养成的。”

　　“恩恩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你真的不紧张吗我真的可以吗？····”
　　朱妍满脸的迟疑和犹豫，宋佑恩无奈地看着她，忍不住又一巴掌拍上了她的脑门。

　　“呀！猪头，你干脆回家去好啦····”
　　话未说完，语气词还噎在喉咙就被朱妍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打断。

　　“干嘛呀····突然这样。”佑恩伸手轻轻抚摸着她颤抖不安的后背，嘴里别扭的嘟囔着。
　　蓦地，她觉得肩膀上湿润了几分，朱妍缓缓的在耳边开口。
　　“真是感谢·····我的小恶魔恩恩又回来了···”

　　宋佑恩心里陡然变得沉重起来，走上了这条路，真的还能回来吗？

　　耐着性子又熬了半天，终于轮到朱妍面试，宋佑恩有些焦虑的在门口徘徊不安，良久才见着朱妍喜滋滋的蹦了出来，看来发挥不错，佑恩也算是心定了不少。

　　推开门的前一秒，宋佑恩还在想自己到底要展示些什么，心血来潮的一下子此刻才觉得头皮发麻。

　　“宋佑恩？”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佑恩恍惚中回过神来，正了正身子。
　　““恩，我是宋佑恩。”

　　空荡的练习室装饰简单，背对的整面墙的舞蹈镜将眼前肃严的考核官面无表情的灰冷映射出来。
　　“首尔艺高，十八岁···年龄并不是优势啊。”左侧的男人一手翻阅着报名所填写的详细资料，不时地抬起眼皮粗略地将宋佑恩打量一番。
　　“条件倒是不错。”另一侧的女人清亮娇媚的声音陡然响起。最新款的Prada黑色晶饰刺绣和天鹅绒花朵图案将女人丰盈的姿态衬托的更加性感，波浪卷发服帖的拢在耳侧露出一截细腻纤长的脖颈线条。
　　精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一手若有所思地抚着下颚，洞悉而又敏锐的双眼似乎要将佑恩看穿一般。
　　“但是M从来不收没有用的花瓶，希望你最好能有些征服我们的技能。”

　　“我在韩国学习过八年的芭蕾和爵士。”
　　宋佑恩不紧不慢得直视着女人颇为挑衅的目光，“而且我··对自己很有信心。”
　　考官们不禁一阵失笑，唯有正中央西装笔挺的男人一言不发，兀自高傲地静静坐着。

　　宋佑恩闭眼踌躇了几秒，脑子里面混沌一片。练习室里明显开始燥乱起来，考核官身后的助理们也都纷纷窃窃私语，暗自奚落着这个看起来狂妄无趣的女生。

　　良久，宋佑恩才缓缓伸展起四肢，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弹奏，力度游刃有余又不失柔和。纤细的身体纵情地舞动，芭蕾的跳跃旋转，以及爵士舞步的性感勾人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最后ending时绝望的人落魄的跪倒在地上，痛苦的掩面长叹，眼角竟溢出了点点泪迹。

　　全场一片肃然，显然，他们已经成功地被征服了。

　　正中央的西装男子微微动了动身子，调整到舒服的坐姿，玩味地看着佑恩。
　　“EXO成员金钟仁的solo舞蹈？”

　　“是。”

　　“不得不说你刚刚所呈现的版本是除了金钟仁本人之外最让我惊艳的，你很完美地诠释了舞蹈中所体现的绝望，甚至在这一点上，你比原版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男人向后仰着半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臂。
　　“一个中国人，来到异国他乡，就是为了出道成名吗？”

　　“我只是想要感受一下站在那个位置，是什么感觉。”佑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迎面回击着男人的质疑。

　　“很好。”男人似乎很满意宋佑恩的答案，“你可以回去了。”
　　宋佑恩微微颔首行礼便退了出去。
　　一路上，朱妍再三的询问，佑恩也只是低头不语。至于为什么会跳那支舞，她自己也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契合如今自己的境地吧。

　　当天晚上，朱妍便收到了M公司通过面试入选练习生的短讯通知，她失声尖叫一下子蹦起
　　来跳下床，光着脚在地上手舞足蹈起来。宋佑恩怔怔地看着传来的短讯竟然有些失神。

　　到底，这样做对不对呢？但好像现在已经不是对与错的纠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