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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门自是无梳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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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年间,她第一次见到刘彻。那个以后会闻名于世的少年。
她端坐在母亲刘嫖的旁边,长裙及地,掩盖着的脚以别人看不见的动作挪动着。她一抬头,就看见刘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微微一红,阿娇坐直了身子,还用恶狠狠的目光警告刘彻。
刘彻怔楞了一下,而后轻轻笑开。
听见他笑,正在说话的母亲王夫人好奇地问,“彘儿,你笑什么?”
“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刘嫖以帕掩口,打趣,“彘儿说出来,姑母帮你做主。”
说罢,她指着最近的宫女问,“彘儿,是这位么?”
刘彻摇头,她每指一位,刘彻都摇头,只是笑着看向刘嫖身侧,刘嫖会意,和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咯咯地笑起来,“那彘儿以为娇姐儿如何?”
阿娇听见母亲这样问,羞红了脸,埋下头不敢看刘彻。
“好!”刘彻跑向阿娇,不顾她挣扎拉住她的手,“若得阿娇作妇,当金屋筑之也。”
刘嫖与王夫人相视一笑,暗中思量。
阿娇红了眼,恶狠狠地看向那让她羞涩尴尬的少年,不期然撞进一双坚定的眸子。
他执着她的手,笃定,“阿娇姐,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那一刻,阿娇有些恍惚。
公元前140年,刘彻即位皇帝,年号建元,后世称汉武帝。
已是太子妃的陈阿娇做了皇后。
她这几年一无所出,只能看着那些大臣打着孝道的名义为刘彻填充后宫。
今日臣下宴席,刘彻见一女子翩跹起舞,一见倾心,纳了妃。听说,那女子叫卫子夫。子夫,子夫。她呢喃着,待宫女唤她回神,早已泪流满面。
“娘娘,天冷了,歇了吧。”宫女哽咽不忍。
阿娇固执地摇头,凄然染透她的眉眼,“我再等等,再等等……”
天快亮时,那个许诺她从不在别人寝宫过夜的少年终于回来了。他回来便看见坐在台阶上的阿娇,白衣漫卷,露水带霜,她眉眼纯净又安然,静静地凝视他的模样让他心悸。
他退后一步,“阿娇姐……”
“陛下回来了……”阿娇叫出了从来没叫过的称呼,“早朝的时辰到了,快些走吧。”
男子离开。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故作淡然的女子忽然泣不成声。
这已不是年幼时,他不再属于她,他是天下的皇帝,不是她一人的彻儿。
他因为身世缘故,自幼便不喜别人近身,对其她女子不看一眼,让她有了妒妇的骂名,没事,她宠他到了骨子里,如今他有了喜欢的人,她却莫名地想哭。
彻儿,
大了你那么多年的我,终究不适合。
公元前138年,卫子夫孕。
听到这个消息,正在沏茶的陈皇后失手打翻了茶杯。那一刻,她突然有些恍惚。
彻儿,她的彻儿。
终于有了不属于她的儿子。
有了不是她的宠妻。
她知道,那个儿时抓着她的手,说金屋藏娇的少年再也不见了。
他现在再也不需要她的宠爱与保护。
他已长成一棵参天的树,立在这血雨腥风的汉朝。
她垂下头,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寒气逼人,遍地哀凉。
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
也罢也罢,彻儿,我祝你多子多孙,长寿无疆。
“陈阿娇!朕错看了你!”他将人偶恨恨地甩向她,“你竟然在宫里行巫蛊!”
她闻也未闻,继续绣着手中的花。针尖刺进肉里,疼得彻底。
“陈阿娇!你说话!你给朕说话!”刘彻咬牙切齿,从她手中夺了花印,那本来为他孩子绣的衣服被扯得破碎,“说话!”
将眼泪掩藏。
她静静地看向他,“你不信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刘彻从心底泛起无力感,“原先处处针对子夫,我理解,但朕没有想到,你竟然要朕死!陈阿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原来,你这样想我……”女子声音破碎。
刘彻怔然。
“我以前的样子,你知道么……”
他沉默。
以前的陈阿娇飞扬跋扈,却为了他洗手羹汤。
以前的陈阿娇骄傲放纵,却为了他敛声屏气。
她亲手把他推上了崇高的地位,却不料他最后竟然这样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阿娇仰头,抬手挥向他,却又在他脸颊旁根根收紧,无力滑落。
绝望叹息,“彻儿,你杀了我吧……”
刘彻脸色阴晴不定地看向她,妥协,“罢黜后位,交出凤印,居长门。”
“你该杀了我的。”阿娇一步一步地走出宫殿,头也不回地说。
模糊中她似乎听见了穿越十多年少年的呢喃,“阿娇姐……”
她苦笑一声,终遂他愿。
公元前116年,大长公主刘嫖逝。
刘彻急匆匆地赶往长门,却又在门口踌躇,待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刹得说不出话来。
女子白衣白裙,自缢在树下。
梨花簌簌落在她及腰的发丝上,美好一如初见。
可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再也不会唤他彻儿。
他长叹一声,花落满怀,泪落沾襟。
公元前116年,汉武帝改年号元鼎,取一言九鼎之意。
可他知道,他终究失信于她。
民间有谣传,说陈皇后曾置千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终得皇帝眷顾。
可他知道,阿娇姐不是那样的人。不论以前还是后来,她不爱了,就真的不爱了。
阿娇或许会有恨,有怨,但独独不会有悔。
后来,卫子夫自缢而死。他又去了一趟长门。
此时,梨树下的女子早已埋葬。
他推开门,风扬起树的枝叶,吹动那本牢牢系在树枝上的白绫。
悔教夫婿觅封侯。
阿娇原来,真的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