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魇 ...
-
1992年，伦敦。
灰蒙蒙的天空仍在飘着点点细雨。路上忙于自己事情的人们形色匆忙。许多人因为沉闷的天气加快了脚步。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多看对方一秒。更没有人会去在意鲜亮大城市后这条不起眼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贫穷小巷。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没有绚丽的霓虹灯，没有满街琳琅满目的商店。只有破旧的房屋，被雨水腐蚀了的屋檐以及这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破烂不堪的黑色雨棚下，歪歪扭扭的几个红字写着——孤儿院。并且有一半已经淡化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了。陈旧潮湿的气息。用胶带勉强贴起来的窗户上有很多年没有被清洗过。一层厚厚的积灰显得光投射进来，都显得脏兮兮的。窗沿布满了棕绿色的植物一直延伸到楼下。
几个孩子穿着满是补丁的宽大衣服。他们个个面容消瘦，没有一点这个年龄孩子独有的天真与烂漫。他们整天生活在这个压抑的环境中，没有人拥有过所谓的童年。只要能够生存下去，他们会不尽任何手段。偷东西，打架不过家常便饭。从来没有人给予他们正确的教育，带给他们细小的温暖。当然政府每年都必须资助他们，只不过都被那发着油光的中年人，这个孤儿院长独占了。
这幢孤儿院的最顶楼有一个朝北的小隔间。它位于走廊的最深处，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常年缺少光源。平时除了院长，几乎不会有人前来拜访。因为来人一般都会被住在这里的一个很奇怪的孩子赶跑。
她的名字叫西尔维娅，没有姓氏，只有简单的西尔维娅——甚至算不上特别动听。没有英国人喜爱的伊丽莎白，也没有哪里都叫的顺口的安娜。Silvia，来自古拉丁语。西尔维娅并不知道她的父母为什么给她取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但是也许她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不是吗？她只是一个在孤儿院里被憎恨的，没有真正的身份的怪物。
是的，她憎恨他们。憎恨她的父母为什么抛弃了她，憎恨孤儿院的所有人，他们的无知，憎恨他们嘲讽的叫的“恶魔”，肆虐地捉弄着她，憎恨路人的漠不关心。但是她更加憎恨自己，自己的弱小，无法站起来反抗。
“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她每次都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
十一年了，她在这里十一年了。这个肮脏的地方，饥饿，寒冷，伴随着咒骂，不甘，绝望，还有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的房间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一张床，一个小矮桌和一个柜子。墙体裂开了缝隙，夏季潮湿闷热的空气就肆无忌惮地钻进来。天花板泛着难看的灰黄色，好像随时会倒下来一样。
西尔维娅此刻正坐在桌前安静地阅读着一本退了色的，已经被翻烂了的书。这么多年来没人教她如何识字，都是她从偷来的书里一个人磕磕碰碰自学的。
宽大的衣物挂在她的身上，更加显出她的瘦弱。双手总是脏兮兮的。她的皮肤由于长期没有足够阳光的照射显得病态的苍白。一头奇异的银白色长发有些凌乱，一直垂到腰间，散着珍珠般的美丽光泽（对她来说，这似乎不太像正常人该有的发色）。浓密卷翘的睫毛犹如斑斓的舞蝶飞扬不定，在眼睛下方打出了一小片阴影。睁开双眼，露出宝石绿的幽深眸子。平静得好像一潭湖水，暗暗中又闪动着波光。那是一种不加任何瑕疵的颜色。脸颊因为消瘦没有那么饱满，微微发白的嘴巴有些干裂了。
“西尔维娅！这一定又是你干得好事！”老远就听到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夸张地咒骂道。楼道里传来一下下重重的脚步声。“该死的你给我滚出来！”毫无疑问，这一定又是孤儿院主人阿德了。
又来了。西尔维娅微微皱了皱眉，难得的宁静被搅乱了，自然十分不满。她转了个身，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些，想要无视门外气急败坏的中年人。
他见里面毫无动静，怒气加重，嚷嚷着就冲破那扇小门。他尖叫着走进，挥舞着双手要威胁西尔维娅。后者猛地转过身来，浓浓的仇恨的目光正好对上来人丑恶狭小的眼睛。眸里的寒气让阿德颤抖地后退了一步，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想这种邪教才有的鬼东西一定又是你带进来的！我就说，你一定是个地狱出来祸害人的魔鬼！”阿德又走近了几步，西尔维娅立刻感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充满了鼻腔，出声地咳了几下。她的拳头也紧紧握起，骨节泛白。这是她极力隐忍的表现。
可是后者仍自顾自地说着，唾沫星子到处落着。
“你知道吗？那可恶丑陋的畜生！猫头鹰！它们把我的窗户打破了一个巨大的洞！就因为我不让它们进来...反正你在就没好事，不然你的亲人怎么会抛弃你呢？谁会愿意接近一个怪物呢？我告诉你，没有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突然扫过西尔维娅手中的书。“你这个坏孩子！又去偷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整天...”
“够了！”西尔维娅狠狠的瞪着阿德。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把阿德投到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正好重重得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震动声。“啊——”随即是阿德的惨叫声。痛苦使他的面部表情扭曲在了一起。
西尔维娅缓步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眼蔑视着他。冰冷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要试图碰属于我的东西。”
阿德勉强支起身来，惊恐又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吓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等什么？快滚。”命令式的语气怎么也不像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嘴里传出来的。
阿德哆哆嗦嗦地起身，差点又摔倒在地，连爬带走地逃出了西尔维娅的房间。她“呯”地一声关上了门，眼里的厌恶还没有消去。
看来今天的晚饭又泡汤了。西尔维娅闭上眼揉了揉眼角。
窗外天空又黯淡了不少。她静静地趴在窗边，想着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然后只觉得眼皮一阵沉重，晕乎乎的。疲倦让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
——————————————————————————————————————————
眼前一片无尽的黑暗。好冷，这是一个没有星月的雨夜。
她这是...在哪里？
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浓浓的雾气正在散去。伸出手来，指尖被不断落下的水珠打湿，丝丝凉意渗进皮肤。这种感觉，那么真实。头顶是死寂一般的天空，身后是无际的森林。
一个突兀的女声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响起，染着悲痛和无助，接近绝望：“求你...不要...”低声的啜泣，微微起伏的双肩，她像一个小丑被随意扔在泥泞的地上。
“呵，没用的。你就要死了。”这是一个轻蔑的男声。
女人猛地抬起头，睁大了双眼。一瞬间，心酸，不甘全部被一览无余。凌乱的头发混夹着泥土，左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鲜血已经凝固，显得她更加狼狈。
“不！不是这样的！”她尖叫着想要起身乞求，好像还想挽回什么。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铁链栓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也挣脱不开。她泄了气地低下头。“那，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你放过它吧，你放过它...”
西尔维娅看不清背对着她的男人，只看见他，不同于女人，穿着很华丽，显得十分风光。他带着嘲讽的语气又开口：“可惜的是你相信了我，带给我那么多好处我是还应该谢谢你。呵呵，不过以你这种低贱的身份，就别自作多情了吧。”
女人停止了颤抖。在这一刻，她所有的期待都被打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还有，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会是杂种。”男人又无情地补充了一句，“让你死得明白，不应该好好感谢我吗？”
西尔维娅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却觉得男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五脏六肺都在剧烈地疼痛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要逃跑，下意识的想要远离这里。去哪里都好！可是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正在变淡，变得透明...
“Incendio——”
红光闪过，一道火花打向了女人所在的位置。随即眼前的火焰越来越大，夹杂着剧烈的浓烟和灼人的温度迅速扩散着，包围了跪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女人。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她的面前，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火势越发肆虐，像女人狠狠扑去。她一言不发，放弃了挣扎，只是紧紧地护着肚子里也因感到危机躁动不安的孩子，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直到咆哮着的大火终于将女人淹没。男人的身影不见了。
这一次，西尔维娅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痛苦。隐隐中好像有一个声音环绕在她的耳旁，一遍又一遍。
随后，一切景象重新开始扭曲。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孤儿院的小阁间里了。刚才一幕幕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好像她只要闭上双眼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场面。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梦。又是同样的对话。为什么每一次都会感觉心痛欲绝？她的心跳还没有平静下来，那感受强烈到仿佛不是自己的。
这个梦从她有意识气就折磨着她，反反复复，而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她把目光转移到窗外，现在是深夜了。她呆呆地盯着窗外如墨般的天空，久久无法入睡。
这便是她的梦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