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共栖》苏韵旗

1、死亡和新生

　　医院里来来往往，每天都用它洁白的颜色迎接着新生和死亡。江岸已经习惯穿着病号服四处溜达，看着每天不同的人群的或比肩接踵或熙熙攘攘。从出生到现在，医院是他第二个家，如果孤儿院算第一个的话。
　　今天和往日有所不同，一众小豆丁们没有等到定点儿散步的江岸，只等到心外科的医生护士匆忙跑往急诊室。“为什么江岸哥哥还不来，故事还没听完呢”5岁的张小涵撅着嘴巴表示不满。更大的孩子似乎意识到什么抓住一名护士问道“姐姐，江岸哥哥今天还会来吗？”护士不忍看到孩子们眼中的失望，又不愿欺瞒他们，她弯下腰摸着孩子的头“孩子们都过来，你们江岸哥哥今天需要做手术，你们大家要乖乖的哦，等明天江岸哥哥醒了再来给你们讲故事。”
　　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外涌，助手忙给徐医生擦汗，手术刀再次划开熟悉的地方，球囊扩张已经无法解除主动脉瓣狭窄，用来堵闭房间隔缺损的特质封堵器也无法再次利用，二十年时间，这颗心脏负担太重，现已经不堪重负了。主任冲徐焦阳摇摇头，示意这颗心脏已经到极限，徐焦阳却依然不愿意放下手术刀。
　　徐焦阳的脸上已经不知道是汗是泪。摘了手套，耳朵里头脑里除了嗡嗡的声音，传不进一丝声响。主任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护士将那张洁白的脸慢慢盖上，助理不停的拍着徐焦阳的肩膀。有种窒息的感觉，徐焦阳踉跄的走出手术室，也不知道走到了哪个楼梯口，禁不住全身的颤抖，慢慢蹲坐了下来。
　　徐焦阳接受不了，这不仅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病人，也是相处了三年的好友。第一次看见江岸，是跟着导师实习查房，仅一眼就记住了温暖的不像病人的少年。虽比他年长四岁，比他身体强壮，却还不如他更能适应医院紧张、冰冷的环境。每每遇挫，总是到他这里来讨得几份温暖。
　　他喜欢笑，当他望着你笑的时候，那清澈的眸子，似一汪清泉，缓缓流进你的心中。他喜欢到处溜达，尤其喜欢去儿童病房，每次都偷偷带着糖，带着他精心准备的故事。讲故事的时候，他的眼睛像星空，灼灼生辉，放佛颗颗水晶球镶嵌在里面。他说他希望病着的孩子也能有个美好的童年。
　　他说如果他好了，他要和自己去打球，去爬山，去吃又辣又过瘾的美食，去酒吧喝酒，只喝一杯。“去酒吧喝到酩酊大醉多痛快，一杯多没意思，为什么只喝一杯呢？”“醉酒伤身，徐医生明知故犯啊，小弟我可是很惜命的。一杯只为尝鲜，还是我的小命要紧”。如今这个惜命的人，带着一堆没完成的愿望，静静的躺在这里。
　　死亡往是心外科医生面临的常态，徐焦阳没有假期。第二天一早，惯例查房，走到熟悉的病房外，看到病人们围在江岸的床前，泪水要再一次夺眶而出。“大家都散了吧，江岸他，已经走了……”徐焦阳哽咽道。大家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病床，心里都明白，那个叫江岸的温暖的年青人是再也看不到了。
　　“徐医生，那个睡在江岸床上的是新来的吗？”一个病人问道。
　　他走到病床前，放佛又看到了当初的那个少年。面色苍白，睫毛长长的翘着，确实很像，又确实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可能是走错病房了吧，昨天心外科没有新的病人。你也赶紧回去吧，开始查房了。”
　　“醒一醒。”徐焦阳轻轻的推了下那个躺在江岸床上的人，查房的时候该回自己的病房做记录。
　　少年睡眼惺忪，朦胧间看到徐焦阳，浅浅的笑了“焦阳哥，我再睡会儿。”
　　熟稔的语气让徐焦阳一怔，“你是谁？”
　　“焦阳哥，做个手术你就不认识我了？”江岸摸摸自己的脸“不是整容手术吧？”江岸疑惑的看着徐焦阳，总觉得哪里不对，焦阳哥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江岸？”徐焦阳试探的问道。
　　“还真不认识我了，焦阳哥，你怎么了？”江岸有点莫名其妙。
　　徐焦阳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了江岸“你自己看”。
　　手机里浮现出一张清秀的面孔，五官小小的精致，头发长长的盖住额头，一低头就盖住了眼眉，江岸伸手将头发拨弄至耳后，露出的是惨白的小脸，右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哥，你说这是怎么了？”江岸举起右手问道。
　　徐焦阳五味杂陈，“真的，是你吗？”昨天经历了那么大的冲击，徐焦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但感觉告诉他眼前这个长相陌生的人，就是江岸。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我是江岸，可这是谁啊？”江岸指着手机里的少年。
　　徐焦阳坐到床边慢慢说到：“昨天的手术，失败了”徐焦阳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心痛的感觉依旧那么清晰。
　　江岸有点蒙，“那我……”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徐焦阳顿顿“你，真的是江岸吗？”
　　“哥，这三年你一共被徐主任骂过五回，每次被骂之后都会跑到我这里来发疯；你平时伶牙俐齿，但只要护士长在你一准结巴；你暗恋护士长的事，你以为只有我知道，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了；对啦，你前天冲护士长回眸一笑，你说护士长被你看的眼含春色，面若桃花，你说你魅力无敌，自我感觉良好……其实你当时上牙贴着绿菜叶，下牙贴着红辣椒……”
　　徐焦阳赶紧捂住江岸的嘴“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心里欲哭无泪的想着，哎哟，我的形象，这下彻底没了。“你也不提醒提醒我。”
　　“我也忍得好辛苦，就是看哥你笑的那么开心，不忍心破坏你良好的小感觉。”
　　“你少贫，你也别看我笑话了，快想想你该怎么办吧，占了人家的身体，也不怕牛头马面过来收了你。”
　　“这不已经收了一回嘛，看样儿没想要我，又送回来了。哥你过来听听，这颗心脏可比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强太多了，我很满意。”江岸边说边掀起上衣。
　　两人都怔住了，这具瘦弱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大都有小拇指长短，有已经长好的旧的疤痕，也有新的刚结疤。最恐怖的一道，由左胸蜿蜒至右边腰眼，像用剪刀一点点划开，结了深深的瘤印，比四周的皮肤要白，非常明显，这是已经长好的有年头的旧伤。
　　“我觉得我摊上事儿了。”江岸摸着身上的伤疤，心微微的疼，好像感受到了这具躯体的遭遇。“哥你说他会不会是□□的，因为知道了某些不能说的秘密所以被虐杀啊？”

　　徐焦阳审视着那些伤疤，摸着下巴，狡黠的笑了：“我看有可能哦，大概老天爷看你上辈子过的太乖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受刺激，这次想让你体验惊险刺激的人生。”
　　“焦阳哥，我纠结的很，你就别消遣我了，万一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哪？”江岸小脸上的五官都纠结着挤到一起了。
　　徐焦阳用手指轻轻的点点江岸的额头“你是□□剧看多了吧，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上学的年纪，瘦瘦弱弱的，哪儿有点混社会的样子。那道最长的应该是被别人伤的，其他伤口像是自己割的。看样儿应该是左撇子，你看这几道，伤口比较平整，伤的深浅也一致，全部在左手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徐焦阳指着最长的那道,“这道明显是别人伤的，伤的深度也不同，左边更深些，看样子像是小时候留下的。你看看你右胳膊上是不是还有，如果有，那就说明他有严重的自残倾向，我猜的没错的话，他应该是割腕自杀被送进来的。”
　　江岸折起袖子，看到那布满伤痕的右胳膊“嘿，哥，你认真的样子还不赖嘛，这福尔摩斯当的，先不管对错，起码让我安心点儿了，不是他人伤的就好办，我这么惜命的人，一定替他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自残了”。
　　“你认真夸我两句就那么难啊？还不管对错。”徐焦阳站起身拍拍江岸的肩膀“你先适应适应，就当做了整容手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我去外科同事那里打听下情况。呆在这儿，我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要去。”
　　江岸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把头发拢到后脑勺，扎了起来，露出了精致的略带孩子气的五官，眉毛浅浅的，弯弯的，略有眉峰，很温柔的眉形。小猫一样的眼睛，乖巧的很。鼻梁挺拔，鼻头小巧，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江岸搓了搓脸颊，面部因为摩擦而泛出些许血色，镜子里的人咧开嘴笑了，笑出了眼泪。二十年的病痛折磨，换来了苍天的怜悯和厚爱，唯有珍惜。江岸看着镜子里新生的自己，你也是孤独的,对吗？你我上辈子无法摆脱命运，这辈子便随心所欲可好？江岸环抱着自己，以后我来疼爱你，治愈你，可好？
　　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从镜子中看到两个身材魁梧的人走了进来，江岸不再看镜子，转身要回病房去。“大哥，大少说的是这个人吗？”“我看像，应该是，你看他右手。”两人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上前拦住即将踏出门的江岸“大少爷要见你。”“抱歉，你们认错人了。”江岸露出无害的微笑，轻推开那人的胳膊，正想出去，突然后面那人快速上前一步，用手帕紧紧捂住江岸的口鼻。没多久，江岸昏昏沉沉的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