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枫林染红霜》夏枫染

1、楔子

　　那是腊月里镇外的一间小客栈，但与其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小酒馆。
　　稀稀拉拉的木桩和藤蔓围成了一座小院儿，院门旁一杆破旧的幡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依稀尚能辨认幡旗上写着一个“酒”字。院子里空无一物，就连寻常客栈里的马厩都没有，甚至连地上的积雪都没有打扫，可见这酒馆的主人是多么不在乎，或者说多么的慵懒。往里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间小木屋，屋顶上压着厚实的茅草，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酒馆门窗紧闭，但仍从里面透露出来了烛光，证明这间酒馆还在经营。
　　月光夹杂在漫天的大雪之中，零零落落的落在这片安静的小院落里。
　　就在这只剩下呼啦啦的风声的时候，旁边小树丛里隐隐出现一抹影子。过了片刻，那抹影子渐渐清晰起来，正朝着小酒馆走去。
　　那是一个披着猩红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走到院门前“吱呀”一声就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到了门口那人却停下脚步礼貌的扣了扣门，伸手扯了一下脖子上的大氅，有些紧张。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慵懒得如同九月份的猫，在太阳底下懒洋洋的挠着身上的毛。
　　那人依言推门走了进去，关了门之后，她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姣好的面容以及那一头波浪般卷曲柔顺的长发。原来她也是一名女子。
　　房子里原来还是有柜台与座椅的，意料之外的还有好几个客人，他们零零落落的坐在厅里，或饮着酒大声划拳，或是对影独酌。屋里还烧着火盆，好几个，角落里，桌子旁，都有，烧得屋子里热烘烘的。
　　柜台上歪歪斜斜的坐着一位女子。她懒洋洋的躺在柜台里的摇椅上，身上披着暗紫的皮毛大氅，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迷离，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在认真看书。
　　那位卷发女子走到柜台前面，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我要救一个人。”
　　掌柜半眯着眼，声音冷漠：“我这里是酒馆，不是医馆。”
　　“我听别人跟我说，你会治一些疑难杂症！”卷发女子显然有些着急了，她热切的盯着那位慵懒的掌柜。
　　“谁告诉你的你就找谁去，我这儿只收留过客，不收留病人。”掌柜看着像是都快睡着了，但她偏生又翻了一页书，似乎又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书来。
　　这回还不等卷发女子，屋子里就有人忍不住出来插上两句话了。那是坐在屋里角落中的一个赤脸汉子，他手里还拿着酒碗，对着掌柜直晃，幸好碗里的酒并未晃出来：“我说掌柜的，你这太不通情理了，别人找你治病，你明明能治，又为什么不治呢？俗话不是有说吗？救人一命胜造……”
　　那位汉子的话还没说话，掌柜的就冷冷的打断了他：“一者，你都没问她，你怎么就知道这病我能治？二者，他人的命与我何干，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救他。三者，我真的不会治病，爱信不信，反正再这么跟我耗下去死得那个人又不是我。四者，胡老汉你瞧上人家姑娘想充好汉做好事可别想拉我下水，姑奶奶我没那个好心。”
　　赤脸汉子一下子没了话语，只能讪讪的看着那位卷发女子。
　　卷发女子瞧着掌柜，实在是无法，心一横，正想跪下来，却又被掌柜的打断了：“别想着在我跟前跪一下我就能心软，你就是在外头大雪天里白雪地里跪上三日三夜的，我也不会心软。真想救人，就把人带到万花谷去，那里也许还会有人救你。”
　　那女子实在是没法了，只能呜咽着说：“若能进那万花谷，我便不会来劳烦掌柜的了。一来这大雪封山的，长安过去万花谷的路早就被封了，实在过不去。二来我那朋友病得实在严重，经不起这番折腾了。我听别人同我说，掌柜您是万花谷弟子，医术一定不差。我也不是不知道您不会替他人治病的，但我实在是没法儿了，我不能够看着他死啊……”
　　“人有生老病死，你干嘛又非要纠缠呢？”
　　“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救他，我就不会放弃！”
　　卷发女子说得真切，让人不仅为她心生恻隐，但那位掌柜非但没有被感动，反正懒洋洋的合上书册，闭上了眼睛：“那你去别处寻希望去吧，我这儿是没有希望的。”
　　见掌柜的怎么说都不听，卷发女子只能哀怨离开了。
　　她离开后，屋子里又有人说话了。那是一个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一个刀客，他脸上的刀疤让人过目不忘，精练干净的小胡子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做事利落的人。他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杯子，还有几个下酒菜。桌子上还放着他的武器，一把长刀与一把鞘刀，看刀鞘，都是上好的利器。
　　刀客悠然的独酌小酒，漫不经心的说道：“其实你去救他又没有什么，横竖这江湖并没有人认识你，除了我们这些个来你这里讨些酒喝的人。”
　　“怎么，无情刀客柳静玄今日也生了恻隐之心？你这么好心你怎么不去救人，巴巴的惦记着我这里的一点酒。”掌柜毫不客气的嘲讽着。
　　刀客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朝着掌柜举了举手中的酒：“那我就用你这点酒来换你的故事如何？这漫漫长夜，总得找点事来打发时间，不然可就太无趣了。”
　　掌柜嗤笑：“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叮当响，拿我的酒来换我的故事，这买卖我可不干！”
　　“非也非也。”刀客笑了笑，那张可怖的脸倒也柔和了些许：“这酒我买下了，这边是我的，哪里还能说是你的。生意人连这点都分不清，那可还怎么做生意。”
　　掌柜沉吟了一会儿，潇洒一笑：“那倒也是。”
　　“那你是说还是不说？”
　　“说便说吧，横竖都是过去的芝麻小事了，说出来下一刻便能忘了，用来换你的买酒钱打发时间也是好事！”掌柜从躺椅上蹦下来，走到刀客对面坐下，没有给自己倒酒，只是坐着：“我不爱喝酒，也不能喝酒，这酒还就请你自己独酌吧。”
　　刀客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倒也是怪事，别人都说会喝酒才会酿酒，你不会喝酒却也能酿出这等好酒，怪哉怪哉。”
　　“你少在那里给我也啊哉啊的，还听不听了。”掌柜敲了敲桌子。
　　刀客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对着掌柜斟了一杯酒，敬了她，而后仰头一口气喝了。
　　屋子的火盆烧得正旺，门口又开始呼啦啦的刮起了风雪，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屋子只剩下掌柜那慵懒的嗓音，一点点的将过去的故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