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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篇.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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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却未曾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记忆里的那个人仍然是风华绝代的模样,一颦一笑犹自清晰。
记忆外的人却已经在等待中失去了笑颜。
静谧的幽室里摆设如常,中央那青花的白瓷大缸里千叶莲花开,淡淡的清香隔离了室外的纷繁世界,给室内的人留下一片安然。
白衣蓝袍如扇展开于梨花木的地板上,浅金的长发微微卷曲迤逦于衣上。伏案书写的人眉目清丽如画却是如镜般透彻无物,纤美的手执笔点朱字迹飘逸自带凌厉的风骨。
“凛,你在看什么?”书写的人忽然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怔然的脸。
“没,没什么!”水蓝宫装的女子将茶盏添满,“先喝口茶吧,都忙了一个上午了!”
“凛,我是不是和他越来越像了?”将笔放下,她捧起了茶盏嗅了嗅茶香,才小口小口的呡着喝下。
凛看了许久忽然就笑了:“主人才不会像你这样的喝茶!”她边说着边将书案上的奏折放进了木盒里,“我先去看看两位殿下回来了没有!”
“去吧!”她扬起笑把人送走,却在人走后放下了茶盏,看着奏折上的字出神。
那字是她特地练的,为了不让人怀疑。她的字是他手把着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本就有几分像,后来在她特意的模仿下已经是一模一样了。
王兄,看来我是真的越来越像你了!像到每个人看到我都会想起你来,都那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还是说,当初你是骗我的么!”她声音颤抖着,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低低的呜咽。
【这花,开的真好!】
一声低语忽而在这幽室响起,她猛然抬头就看见一滴水珠从微微弯曲的花上滴落,在梨花木的地板上溅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隐约里,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花缸旁,一只手的食指在花上点落了花间的水珠。
“是你么?”她怔怔的问,问的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声音稍大就会把他惊散。
他偏头看了过去,眉目含笑间迈步走到了落地窗边,她的身前。
【湘灵,你看!】
紧闭的落地窗被打开,有清风徐徐而来带着院里莲花的花瓣与清香,拂走了幽室里的沉闷。
她从书案后走出,站在他的身边看着院里的风景。那一棵海棠还在临水自照,那几棵他曾采摘的栀子树越发茂密了,那两棵相互缠绕着的石榴仍是枝叶疏松,那一池他走后才种下的莲花如今正是莲叶层叠接天碧,莲花千叶自然香。
这是他和她一起看过了无数遍的院子……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过了。
“我根本就不敢看啊……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她哽咽着说。
“我们一起在那棵海棠树下垂钓,一起在石榴树下躺着聊天,你还摘过栀子花戴在我的发间……”
“王兄,我想你!”
她认真而倔强的看着身边的人,那么虔诚充满了思念:
“王兄,湘灵真的很想你啊!”
他伸出手一如往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薄唇轻启:“……”
“父……王?”殊十二和破梦推门而入时,只见他们平时威严淡漠的父王怔怔的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站在落地窗边,风带着莲的花瓣吹进了幽室,留下一地冷香……然后,有水珠在地上溅开了……
“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碎裂了的声音……
祭天台
玉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晶莹剔透的叶层层叠叠的随风摇曳,偶尔落下那么一两片,就随着风打着旋的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一声鸣啼清脆响彻四境,是血祤鸟的叫声。遮天蔽日的一阵后又是明朗的好天气。
棘岛玄觉站在玉槐树下俯瞰着整个杀戮碎岛,仍是那般的虚幻,藏在云海里的岛屿时隐时现如悬空中一般。
如此虚幻的美丽世界,却是他生命里最美丽的风景。
【几百年了,还看不厌么?】
听到声音,棘岛玄觉转过身就看到了坐在树枝上的人影,又看了一眼风景他才走到树下,抬头:
“你回来了。”
【吾去看湘灵了,她长大了啊!】
“这些年她一直都很努力的在守着碎岛……确实长大了。”
他看着树下的人,还是那个沉静安宁的人,还是那个他想心悦之的那个人啊!
不知道那些人又是什么模样呢?那些在谎言里追逐真实的人,那些为了生存而努力的人,那些有情有义的人……哦,是了!还有那些远在他境的邻居们……
【是该好好聚一聚了!】
棘岛玄觉不解的凝望,却在一阵风后失了那道影的踪迹。
从永暗之地变成永远的晨曦之刻,火宅佛狱总算有了些生机。
寒烟翠站在一树樱花下缅怀着树下所葬的人,她的哥哥魔王子和他的副体赤睛。
“戢武曾经同我说过,你带走了那些人其实是为了给佛狱一次新的机会。”
“你看,现在的佛狱你可喜欢?”
“哥哥,你和赤睛在那边还好么?”
红色的纸伞轻旋,一身黑色旗袍的女子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如果魔王子还活着,那么他此刻见到这抹笑一定会觉得熟悉,那是他还没有堕落舍弃自己的心前,他的妹妹常对他露出的笑。
浅浅的,带着些许的俏皮。
“王,该回了!”
守护者迦陵沉默的守护着他的王,就此年年岁岁。
回到房间,寒烟翠正欲去往书桌处拿今日的要务文书,却看到靠窗的圆桌上摆了一坛已经启封的酒,还有一只白瓷酒杯。
“来人!”
“王?”
“今日有谁来过?”
“回王的话,今日并没有谁来过啊!”
握着仍有半杯酒的杯子,寒烟翠闻了闻酒香,是杀戮碎岛的千岁寒,只有一个人会酿的酒。
是你,回来了么?
黑与白,是交错纵横的棋子。
她一个人坐在棋盘的一端,看着五五相连的棋子。
“如果他的存在真的如我若猜想的那样,那么”紫衣紫发的人用羽扇接住了飘落的叶,“他能回来的几率是很小的。”
“可是,慈光之塔的那个人并没有死!”她握紧了双手,倔强非常。
“可是,他也没有活着。”平缓的声音淡淡的阐述着事实。
“可我看到他了!”她近乎乞求的看着如今的天舞神司,坚强在一点一点的破碎“就在幽室里,他还和我说话了!”
天舞神司没有去看身后女子的模样,他只是看着羽扇之上的叶,然后幽幽的叹息。
终于一切再度归于平静,她的目光放到了棋盘上:“我知道了,你走吧!”
“哗啦”是棋子被扫落在地的声音,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最终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了……
【该你了!】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天元,就着被扫落的残局,重新开始。
“……我要是赢了,你就回来好不好?”
她贪婪的看着面前的人,临近崩溃的情绪在一瞬变得平静,她甚至如同往昔一般的娇俏。
他笑了,指了指棋盘示意她落子。
一棵老树下,一局五子棋局,在黄昏那热烈到绝望的颜色里,那两个各自托着下巴苦想棋路的人便是一道最美的风景。
衡岛元别处理完事物回房时,听到了棘岛玄觉的说话声,他一个人的说话声。
管家站在走廊里对着欲推门而入的他摇头,他走了过去。
“还是不要打扰大人了!”
“可也不能让他总这样!”
管家看着那没有点灯的屋子,“如果大人觉得这样很好,那么我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衡岛元别张了张嘴,颓然的做到了一边的栏杆上。
【哦~看来他们听不见我说话的声音!】
轻晃着指间的杯盏,说话的人隐在黑暗里,语气里带着异样的愉悦。
“这样无聊的游戏你还要玩多久?”
棘岛玄觉觉得很无奈,他已经被当精神病人很久了。
【呵呵……】从黑暗里走出的人带着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他放下了指间把玩的杯盏走到了棘岛玄觉的身边俯身,他深深的轻吻了棘岛玄觉的唇,【再等等吧!】
杀戮碎岛的祭天仪式在春季最初的时候开始了准备,在冬季末最后一个旬日开始。
凛服侍着她更衣梳发,看着她变成另一个人。
“我现在都只能看着自己来思恋他了!”她幽幽的说。
“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凛忽然大声的说,她很是失态的说“让一切都结束吧,王女!”她哀声乞求。
可她只是平静的与凛擦肩而过,然后离开了房间。
怎么可能让这一切结束!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一道虚幻的影了,不知道是她幻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过的那道影——她的王兄,槐生淇奥。
文武百官里那些面孔还是熟悉的,就连王树殿的大长老都没有改变什么,时光流逝谁都没有丝毫的改变,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她独自走上了云梯,一步又一步,看着被云雾缭绕的玉石阶梯,她忽然的就觉得无力,深深的无力。
玉槐树还是那样的枝繁叶茂,冰晶般的叶片悠悠的摇晃着,然后旋转着飘落,一只纤美好看的手从宝石蓝的衣袖中伸出将其接住,浅金色的长发垂地,如一件披风。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怎么才来?”
他视线的尽头,那个奔跑而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既惊又喜,最后皆化作了嚎啕大哭的投进了他的怀里。
他搂着妹妹的肩,柔声说:“我回来啦!”
那一刻,鸟啼震世似是在哀戚着什么。
戢武一百三十四年的祭天,外出游玩的王女归来重掌王树殿祭司一职,戢武王宣布了王储之位的继承者。
戢武二百五十六年,摄伦太宫棘岛玄觉逝世,王亲葬其于棘岛,衡岛元别继任太宫之位。
后三年王女病逝,王退位传于王储槐生殊十二。
同年碎岛摄政王槐生破梦应火宅佛狱女王之诏于其逝世后继任佛狱之主。
再一年,碎岛上王戢武槐生淇奥辞世。
至此,碎岛戢武纪年结束。
他站在祭天台遥望着脚下的一切,回想着久远前的人事物。
风吹乱了他的发,撩起他的衣,他灰蓝的眼睛在时间的洗礼下变得越发的淡漠了。
“你又来这里了!”小小的孩子,糯糯的声音,拽住他一身黑色斗篷的是个粉面团子,白白的,嫩嫩的,一双宝石蓝的眼睛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
“这里除了王树殿的人就只有我父王和王叔才能来的,你到底是谁?”
“……你猜呀!猜对了有奖励!”他对孩子这样说。
“真的么?”到底是孩子,听到奖励眼睛都亮了。
“是啊!”
“嗯,那我猜你是王树殿的长老!”
“猜错了!”
“……那是……”
“不对呀!”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啊!”青年满脸的不耐,看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就知道他有多暴躁了!
“看来你是拿不到奖励了!”全身都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语带笑意。
“我不要奖励了,你就告诉我吧!”青年仰头看着坐在高高的树叉上的人,自暴自弃了!
“呵呵,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有耐心啊!”他摇头叹息。
“……那有本事你就说啊!”猜了一百多年的人无力了。
“你的太宫又在找你了,等下次我就告诉你!”
看着年轻人远去,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可树下却再也不会有人等着他了……
【汝之选择为二,一者随时间重新成长,二者以吾之身为寄直至吾再次重生。】
【吾选择二!】
【汝可知吾之时间何其漫长?】
【但,吾终不能负吾所爱之人!】
【哪怕其代价是孤寂。】
【有回忆足矣!】
扫落墓碑上的尘灰与落叶,他伸出手在那已然字迹模糊的碑上书写,一笔一划,那是一个人……
“我,不后悔啊!”
当一切都消弭于史书,只有他仍独自铭记着,看着花开花落,人来人往。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