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缘起 ...
-
很久很久以前,萝蒿还是一株野草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妖精因与凡人相恋而不得善终的故事。
那时,萝蒿暗暗发下誓言,若有一天她修行成形,定不会沾惹凡人之恋。
“等待缘分需要千百年!”
讲故事的青衣姑娘离去前,有一株野草嗫嚅地开口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遇见我的缘分?”
青衣姑娘眸光一滞,嘴角微动,有了一丝浅笑,许久,她抬头望着远方的冷月,幽幽说道:“等待缘分需要千百年!
萝蒿记下了这句话,每日提醒自己待千百年后,定要小心些,万不可遭遇凡人,惹出什么相思相恋的戏码来。
日升月沉,沧海桑田,整整一千一百年,萝蒿幻化成形,一身嫩黄罗衫,墨发尽散,已是一个标致的姑娘模样。
那天,明月悬空,月光似清泉崩碎的水汽般糅着夜风温和地抚过萝蒿耳鬓的碎发,凉凉的,痒痒的。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
萝蒿听着那如山涧之中的溪流般清凉微润的声音,微微愣住,“莪?”那不就是她么,湖水边的男子,一身洁白素衣,衣角伴着清风一下一下的扫过他脚旁的一簇野生萝蒿。
萝蒿忆起白日里来溪水边浣纱的姑娘唱的一句话,“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男子幽幽叹息一声,竟将萝蒿心里想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噗通……”
萝蒿心口猛然一紧,忙从草丛中显出身来,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轻轻晃动,竟寻不到那男子的身影。
长发犹如绽放的墨菊在水中溢开,静谧的水中,萝蒿看见了那个男子的模样,他那样安静地在水中下沉,没有一丝挣扎。
“大官人?大官人?……”
水岸旁,萝蒿端详着男子容颜,他的脸颊上沾着水珠,墨眉下的瞳孔不知是怎样的深浅,白皙纤长的手指触到男子高挺的鼻梁,却猛然住手。
一千一百年!萝蒿看着安静如沉睡的男子,不管是怎样的缘分,她都要,缘起,缘尽。
凝水珠从手心显出,萝蒿跪坐在男子身旁,闭眼念诀,凝水珠悬在男子身前散出幽蓝的光泽,水珠凝聚,一滴一滴地从男子的身体汇聚向微微跳动的凝水珠。
千百年,如此的漫长!
一瞬间,如此的短暂!
足以让萝蒿心里装下一个人。
男子的睫毛颤动,在男子睁眼的那刻,萝蒿消失地无影无踪。
翌日,萝蒿幻化出一身粗麻衣衫,长发也梳成发辫垂在身后,她想看看尘世是个什么模样,为何那个故事里的妖精会情愿为红尘所累。
城门之下,萝蒿和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儿挨着墙根坐了一日,尘土飞扬,萝蒿蒙了一身的尘世污浊,夕阳垂在西边,染红了天边的白云,萝蒿笑了,她好似有些明白这个红尘之中的特别之处了。
这样嘈杂的尘世,有苦、有笑。那些小孩儿吃的穿的不如那些街道上行走的路人,可他们的脸上的笑容却比那些路人要明亮许多,再苦也有笑。
又是一日,依旧是城门之下,这面墙下,萝蒿没有等到那些小孩儿,她独自一人坐在昨日坐的那个位置,看着街上过往行人。
“咣……”
萝蒿瞅着脚边的那枚铜钱,视线顺着洁白的衣角上移,眼前的人逆着日光站在那里,可萝蒿还是瞅见了那双墨眉下,深不见底的瞳孔。
“徐大官人……”
萝蒿侧头看着迎面走来的妇人,她一身翠绿罗衫,耳鬓插着一株艳红的牡丹花,“徐大官人怎么停了,今日可是您与吴家小姐定吉的日子,可不能耽搁了好时辰。”
“多谢妈妈提醒!”男子拱手微微一拜。
晨曦微白,萝蒿看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一股酸涩之感。
日至中天,萝蒿离开的时候,城楼上的卫兵正在换岗。
徐辛奔至城门之下时,那面高墙之下,整整齐齐坐了一排小乞丐,他们仰头无辜地看了徐辛一会儿,便一窝蜂地凑了过来,伸手讨要铜钱。
“小生能与吴家小姐单独说一句话么?”大堂之上,徐辛弓腰深深一拜。
两位老人微微愣住,相视一眼,终是那面容慈善的妇人点头笑道:“自是可以。”
后院之中,牡丹花香四溢,八角凉亭下,徐辛迎着清风,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
“小生只问一句,那日湖边的人可是吴家小姐?”
吴家小姐神情一滞,望着徐辛半晌,嘴唇合动,终是无言地摇了摇头。
徐辛脑海里闪过清晨那个女子,她坐在城门之下,仰头望着自己,她的衣襟上蒙了一层风尘,可她的双眸沁润黑亮,犹如一泓清水,入鼻的淡淡清香像极了湖水边的味道。
晃晃四年而过,萝蒿行遍九州,又来到这个入世的城门之下,城楼之上的面孔不再是四年之前的模样,旌旗飘扬,檐角的铜铃在清风中微微摇荡,发出幽幽声响。
那面墙下,围着一群人,萝蒿忆起四年前在那个地方,她仰头望着他,他唇角微微含笑,一双黑眸温润深邃。
“快看!”
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然后,所有的人都朝萝蒿看来。
“是她!”
人群散开,萝蒿看见了一尊铜像。
朱唇微启,萝蒿手指颤动,缓步走了过去,那铜像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垂头似是正在书案上作画。
视线落在铜桌之上,那上面有一张未完成的画作。
“是吴家小姐……快让让……”
“是你!”吴家小姐惊地半晌无言,许久,涩涩地扬动唇角,走到铜像身侧,微低下颔,也看着铜箔上刻着的女子容颜,幽幽说道:“我只当这上面的人是他梦中的人,不成想……”
吴家小姐抬头看了萝蒿一眼,又说:“不成想,却是真的。”
萝蒿微微蹙眉,她看着铜像的侧脸,那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眉骨,不是他又是谁。
“那日他退了亲,在这里站了整整一日,从那以后,他便在这里设了书案,每日做你画像,至死不休。”
“他……”萝蒿嘴唇轻颤,纤纤玉指抚上铜箔之上的画像。
“那年,徐家遭受大劫,只他一人生还,恰时,我父亲又有意悔婚,他生出轻生念头……盛月湖边,我遇见了他……救他的人是你,定吉的那天,他说他一直以为你是他梦中的人,直到在城门之下遇见了你,才知,湖边那淡淡的清香是真实存在的。”
“他……”萝蒿心头沉重,似是压了一层束缚,原来缘起由天,缘尽却由不得她,欠下情债,她如何洒脱出世修行。
“他死了,昨日夜里,大夫说他是心疾。”吴家小姐看着萝蒿,无比认真的看着,“明日我就要嫁人了,从此,我便不能把他记在心上了,他是个好人,我想着,若是这世上当真有你,哪日你重回这里,看到他的铜像,看到铜箔上你的画像,可会心生愧意,念他一世,不致他死后做了孤魂野鬼。”
阴阳路,轮回道,萝蒿终于寻到了他。
这一世,他福德不够,下一世注定受尽苦难。
听着她低声的叹息,他微微笑,说:“为你受苦,眼泪都是甜。”
萝蒿心尖酸涩,对他迷恋,注定是一场冒险,故事里那个妖精,经历尘世情爱,终了,还不是天隔两端,永不能见。
“人世间沧海桑田,我的心不会变。我许下诺言,只有你,再出现,不管多苦,为你而活。”
忘忧汤饮尽,他踏入轮回之道。
奈何桥边,萝蒿望着他的背影,耳旁响起一道声音。
“九九归一,八一圆满,你只差一厘功德,便能跳出尘世,修行圆满,为了一个凡人冒险,值么?”
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茫茫黑暗之中,萝蒿收了视线,看着眼前的冥王,坚定说道:“为了他,我心甘情愿在红尘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