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朝花夕拾杯中酒

53、前世番外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少典黄帝，败炎帝，斩蚩尤，一统中原。帝颛顼高阳、帝喾高辛，德加海内。尧舜禹，接连禅。至于启，夏终立。夏共主，五百年。商汤起，至纣王。周天子，分封候。四百年，始东迁。天子弱，不能制。天下乱，诸侯起。胁天子，五霸成。战乱频，七雄出。
　　秦国崛起，意六国，复黄帝功绩，并天下。

　　八百年的周天子已经被吕不韦掌控下的秦国灭了国，诸侯震恐。后，韩王请为臣，魏王割地，豺狼之心怎能满足，数年后，韩地易名颍川郡。
　　后，秦取赵重地河内，赵都邯郸被围。
　　两年间，赵之东阳，皆属秦，赵王迁被俘，邯郸破。
　　秦王嬴政昔日曾与父俱为邯郸质子，闻之大喜，亲自履邯郸，往昔与其母家有仇之人皆坑杀。
　　邯郸哀嚎之声响彻天际。
　　赵王嫡兄，公子嘉，率残余宗族奔代地，自立为代王，军上谷，与辽东之燕王合兵互保。

　　七年后，秦将王翦率大军先攻辽东，获燕王喜后，令帐下将军王贲还军攻代地。
　　几日之间，大片代地皆归于秦。
　　王贲自认兵强马壮，代地手到擒来，代王亦在掌控之中。
　　代王所在之城名代城，近于黄河，本就是一丰饶之城，又因着赵嘉及赵宗室逃奔于此，更是商货往来不绝，委实繁华。
　　王贲所将之兵兵锋直指代城。

　　此时正是春季，春暖花开，时不时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当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天气。
　　代城又身处北方，北方雨水珍贵，若是平常，当有人踏青了。
　　偏兵祸连日，别说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纵是代城城中的百姓，眼看着从旁的城中逃过来的人，心中也是胆寒——要知晓，能逃难过来的人，总是有着一些旁人比不了的本事或是身份，没本事或是没身份的人，早就不在了。
　　又有多少有本事有身份的人呢？死的人太多了。
　　一时间，代城城内人心惶惶。

　　人心乱，巫道兴。一时之间，走街串巷的巫多了起来。寻常百姓买不起好的食物供奉，一碗自己家现时舍不得吃的黍饭总是有的。
　　百姓尚且如此，深知局势险恶的宗室名门岂能免俗。

　　代王赵嘉，正在日神庙中祭祀。
　　三声响，祭肉被撤下，赵嘉默祷了一息香的时间，这才转过头来，冠冕后的面容因着消瘦变得异常清俊，内侍郑高上前侧耳，听到了赵嘉因为熬夜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把祭肉送到城墙上，让周德音分了。”
　　“诺。”
　　赵国宗室和诸位将军以及官员，都在城中的王宫中等着赵嘉呢。

　　“拜见王上！”除了宗室中辈分最高的先代赵王的叔公之外，将相皆跪拜。
　　“起来吧。”形势危急，赵嘉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寒暄了，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开始问起诸多事宜来。
　　矛戟可足、□□可强劲、粮草可足、百姓可曾安抚好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说起来轻松可做起来异常让人恼心的事情。
　　赵嘉劳心劳力，只觉得眼前一团乱麻，桩桩件件不过问都是不放心，好在，周德音那里，他是放心的。

　　周德音正指挥着百姓加固城墙。
　　郑高带着人端着祭肉来到了墙头，只见着满眼的短袖窄衣的百姓，手中拿着顷筐，一下一下地向城墙上浇着湿土。
　　好不容易看到了也是一身短袖窄衣的周德音，就见着周德音二话不说，露出一口白牙：“好香的祭肉！”
　　郑高和周德音也是老相识了，素是知晓周德音的性情，不理他的话茬：“王上令你把这祭肉分给修城的百姓，且说了，不许你贪吃。”
　　“这最后一句话，是你自己加的吧？”

　　说笑了几句，郑高就赶快带着人回宫了。
　　周德音将祭肉放到茅草上，分好后一声吆喝：“来来来，吃祭肉了！”
　　“这是王上在祭祀完日神后分下的肉，一人一块。”周德音先给老弱分了，之后再给青壮分。
　　总算是分完了。
　　看看日头，已经是正中了。
　　百姓们口中咀嚼着，手中不停，脚下不顿，在阶梯上来来往往，几乎人人都是满头汗。
　　周德音自然也是如此，不对，还要加上一样——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

　　正在这个时候，正在墙头垒土的百姓叫了起来：“周大人，外面有好几千人过来了！”
　　顿时，城头一阵震动。
　　周德音心中一沉，几步上去，翘首远望，只见十几里处有一群小黑点直往代城这里来。
　　此时，城门还开着，来往的百姓虽不如安定的时候多，但也不少。
　　“大人，关城门吧！”周德音有手下如此建议道。
　　“青壮留下，老弱都下去！”周德音发布的第一个命令却与城门无关。
　　眼看着老弱纷纷下去，周德音看了看城门口，又道：“再派二十人到城门口，尽量让百姓快些进来。”
　　此时，已经有人骑马向王宫方向奔去。

　　代城城本就是大城，赵嘉以此作为都城之后，面积更是扩大了许多，一刻钟的时候，赵嘉才得到了消息。
　　此时，百官都已经散去，留下的不过是赵嘉叔祖一人而已。
　　听了这个消息，赵嘉立刻就吩咐人备马，他要亲自去看看，并且传令，要让将相都到城墙上去。
　　赵叔祖连忙劝阻——赵国立国数百年，是从来没有这种先例的。

　　邯郸一役，邯郸百姓尚且十不存一，更何况赵宗室子弟，不是被秦军杀了，便是直接被带往咸阳，成了秦王的仆役。屈指算算，来到代城的宗室的数目连十个指头都凑不够，赵叔祖在邯郸尚未破的时候就是德高望重，到了这里更是让人敬重。
　　赵叔祖的劝阻，赵嘉心中虽然不以之为对，但还是要耐下心来好好说的。
　　这一扯皮，半炷香的工夫就过去了。

　　又有人来了——报，来人是从云中来的，胡苏将军来了！
　　胡苏是赵叔祖最疼爱的女儿的夫婿，且，他还是赵叔祖姐姐的儿子。
　　听到女婿兼外甥回来了，赵叔祖不由一喜——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如何不喜，可是仔细一琢磨……
　　赵嘉已然面色大变，望了赵叔祖一眼，方才继续问道：“带着云中的兵来？他们是什么形容？”
　　“是带着云中城的兵士来的，他们……”那报信的人小心地望了望赵叔祖一眼：“看起来很是狼狈。”

　　赵叔祖心中一沉——云中现在已经是秦地了！

　　胡苏一身黑色战袍破了好几个口子，见了赵嘉和赵叔祖面露惭愧，上前：“见过王上！”他身后的兵士衣衫褴褛，乒乒乓乓地也跟着跪下了。
　　城中的百姓闻声出来，赵嘉四下一扫，只觉得道路两旁的百姓就是一盏盏灯，照耀得他浑身都发红。
　　赵嘉当场止住了胡苏说话，让兵士修整一番，随后带着胡苏回了王宫。

　　正在忙着清点粮草的丞相得到传讯，叹了一口气——在王宫里待了两个时辰，现在又要去王宫了！

　　周德音虽说是赵嘉最信任的人，但到底是郑人，而赵国也不是秦国，由得异国之人位列上卿，是以，他连去王宫听胡苏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倒也不在意，看看日头：“呦，快到用饭的时候了，伙夫在哪儿呢？”

　　现在代城城内的人手紧，有力气的男人都去干重活去了，做饭的人也从伙夫变成了厨娘，周德音隔着几里看到数十个大甑摇摇摆摆地过来了，心中纳罕，一转念想明白了，轻轻一脚踢到旁边干活人的身上：“快点去接着，好意思让女人拿着那么重的东西送饭！”

　　数十个大甑被到了城墙底下，周德音让换班的人赶快下去吃饭，自己在城墙上看着。
　　好不容易一大半人吃完了，周德音才下去，大口吃起豆羹来。
　　豆羹吃起来有些甜，虽说十分粗糙，周德音吃着倒也觉得十分有味道。

　　抬着大甑过来的厨娘中有一个领头的，见了他，趁着他吃完一碗的机会，上前：“大人，这些日子修城墙的人越来越多，发的粮食都快要见底了，我们去找，可他们说他们手中的粮食也少，大人，粮食连两天都不够吃了。”
　　那厨娘看起来十分憨厚，面露愁容。

　　周德音顿了顿：“我知道，你放心，差了什么也不会差了公粮的。”
　　“哎，哎，那可太好了，干活的人可是累，吃不好饭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疼。”

　　周德音将手中的饭放下，笑笑：“你放心，王上不会让为他干活的人吃不饱的。”

　　周德音对厨娘说得容易，赵嘉听了，怒火却是又加了几分，他强自将怒火压下，令郑高拿着自己的手令开仓把粮食拿出来。
　　赵嘉望着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周德音，一言不发。
　　——无关信任，只因这是赵嘉这个国主的责任，与他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