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余火

2、2 搬完宿舍，

　　搬完宿舍，一切收拾停当时，已经快6点了，五个人累的瘫倒在床上，新的宿舍有一个比过去大两倍的阳台，丰澄终于把她常年压在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挂在了阳台上，五个人里属她的衣服最多，桌子上堆的瓶瓶罐罐也最多，几乎是其他四个人的总和。
　　她不爱化妆，过去还偶尔化一次，最近彻底放弃了，对外一律宣称自己先天营养不良，化妆也无济于事，为此丰澄恨铁不成钢的教育了她很久，破罐子不能破摔。事实上，她并不是觉得化妆无用，只是，说起来很可笑，她害怕照镜子，不敢长时间看自己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毫无原因，就是不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副苍白的面孔，仿佛幽灵一样，两个大大的眼睛，空洞的，死寂的。每当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都觉得那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甚至是另外一种独立的生物，当她试图窥探时，它也在透过镜子打量着她，审视着，伺机而动，随时准备从这副躯体里破壳而出。她不敢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任何人，这种想法，像疯子一样，正常人是不会害怕自己的不是吗。
　　她想，这一切也许是头痛导致的，大概一个月前她开始间歇性头痛，为此父母还特地求了进口的安神药寄给她，并时常询问她病情是否有好转，这令她很意外，其实她倒不怕被别人当作疯子，只是，她怕父母失望。她父亲开了一家建筑公司，颇具规模，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外公外婆都是德高望重的学者。父母对她的管教其实算不上严厉，父亲为了生意常年忙碌，很少有时间呆在家中，更不用说陪伴她了，母亲虽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却天性爱玩，经常把她扔给家里的阿姨照顾，自己和朋友出去玩乐，不过偶尔，在某些天气和煦的日子里，母亲也会带着她出门，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散步，她特别喜欢气球，各种花色、各种形状、各种材质的，母亲很慷慨，只要是她喜欢的，一律买下，但每次她都坚持只买一只。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手中抓着漂亮的气球，在这个时刻，她不羡慕任何人。
　　但是这样温柔的母亲并不常见，更多的时候，母亲总是在深夜回到家中，晚归往往伴随着酒醉，有很多次，她在熟睡中被醉醺醺的母亲吵醒，母亲满身的酒气，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笑着抱她起来，毫无目的的晃来晃去，紧接着又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她会更好，但她隐约觉得那和父亲有关，她想，或许父亲不回家是因为讨厌她，所以母亲才会这么说。母亲并不是真的不想要她，恰恰是因为太爱她了，舍不得放弃她才这么难过，也许她不是父亲的女儿，否则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呢，她想不通。

　　陷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她渐渐的阖上了双眼。
　　紧接着，她被一阵窒息感惊醒，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又好像是呛了一口水在喉咙里，火辣辣的，喘不上气来。意识越来越清醒，窒息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她拼命的想张开眼睛，却发现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无论如何努力都睁不开，她尝试着呼救，她清楚的知道，娜娜他们就在身边，可是她拼了命也发不出一丝声音，绝望，穿过毛孔，渗透到她的每一寸身体里。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时，忽然，颈间的压力消失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松，她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痛苦之后便是新生。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如何死去，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无数次的思考过死亡这件事，沉重吗，也许吧，告别总是沉重的，何况是永远的告别，奇怪的是，人们告别时总是先欢声笑语一番，吃着饭、喝着酒、唱着歌，为告别做准备，一旦告别的时刻真的来临，又要流泪不舍，多么的矛盾啊。可是这种矛盾，似乎到了永远的告别时就消失了，人们不会为死亡欢呼，歌唱，从迎接死亡开始，人们的眼泪就从未停止，为何同样是离别，会相差如此之多呢，难道就因为死亡是永远的告别吗，她想不通，如果可以，她不希望自己的离开带给那么多人悲伤。
　　可是，此刻，她听见了哭声，就在她的耳边，尖叫声，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几堵墙，外面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不停的拍打着她的脸，掐人中，她感觉的到，可是不会疼，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Hey，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醒醒，醒一醒。”
　　是谁，这个声音，低沉，略带嘶哑，这不是任何一个熟悉人的声音，这是谁？
　　“同学，你听得见吗，快醒醒，同学。”
　　这个声音的主人不停的拍着她的脸，他的手心里都是汗水，湿漉漉的，很凉，她想抓住那只手，告诉他，别拍了，我已经醒了。可是她无法支配自己抬起手哪怕一厘米，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快打120，这个宿舍死人了！快打120叫救护车！快快快！”
　　她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挂着蚊帐的床板，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刺耳的铃声，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她坐起来，抚摸着自己的脸，总感觉那湿漉漉的触感还停留在脸上。
　　邹娜娜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似乎是不满自己的睡眠被打扰，铃声不断，林筝终于在全宿舍的人都快被电话铃吵醒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林筝的新晋男友武逸，打算趁这个“乔迁之喜”的名头，和大家正式碰个面，也算正了这男朋友的身份。吃饭这种事，在他们宿舍里一向很有市场，毫无意外，所有人都举手赞成。

　　一行人赶到火锅店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武逸早已经订好了房间，等着她们。刚一推开门，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透过蒸腾的热气，她一眼就看见了姜浩，他和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坐在窗边，一边吃饭一边交谈着，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如果说离开家来上大学对她来说是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去窥探这个新奇的世界，那姜浩就是新世界的第一抹温暖和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