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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五个梦 是了,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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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芬德迎上库丘林饱含怒意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他身上最为惊艳的部分。
她见证过它们在岁月中的流变,如同月亮的阴晴圆缺。从孩童时的澄澈,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再到青年时期,经历种种苦难后发酵了的浓郁。
可迄今为止,他从未用这般敌意的眼神看过她。
此刻的心情……该如何形容呢?
没有恐惧,没有羡慕,也没有委屈。
只感到被贯通的胸口还没有愈合,阵阵冷风穿过。
“你把艾默尔怎么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将妻子紧紧护在怀中。
【……】
芬德耸耸肩,唇角的笑掺上些许恶意,发出一声冷笑。
【何必呢?】
【她本就是抱着寻死的决意来到这里的。】
“你……”库丘林为她的冷漠而错愕,“你们不是同一人吗?就这么无动于衷看着她去死?”
闭口不言的艾默尔终于有了动静。
“……你告诉他了?”
芬德颔首。
【是的,一切都告诉他了。】
“……”
艾默尔颤抖起来,眼中盛满着被撕扯着的痛苦。
芬德清楚她此刻的感受。
而正因为她清楚,才会对女人感到无比失望。
这时,库丘林感到怀中的艾默尔轻微挣扎了一下。
几颗带着她体温的卢恩石被悄悄塞进他的掌心。
耳畔传来她气若游丝的低语:
“……快回去。”
“没有时间了。如果你的肉身死亡,灵魂就再也回不去了,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闻此芬德轻笑。
【所以说啊……这不好吗?】
然而脸上的盈盈笑意,掩盖不过眼中摇曳着的怒火。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如利剑般刺向艾默尔。
【回去,然后呢?】
【你能做什么?】
【因为害怕受伤、害怕真相暴露而畏缩的你——】
【无论是康拉还是迪尔德丽,你都无力挽回。】
【到了最后,又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说到最后,种种场景又在眼前闪现,让她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云淡风轻,语气由嘲弄化作控诉。
然而艾默尔默默承受着,面色平静,没有回击,也没有为自己辩护。
毕竟这些话语,她早在心中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了。
而看着因为愤恨而胸膛剧烈起伏着的芬德,她甚至感到惋惜。
掌管着这片丰饶乐土的仙后本应优雅轻盈,在族人的陪伴与关爱下,无忧无虑地度日。
此刻却因这难缠的命运而失控。
想到这里,竟然露出一抹苦笑。
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如果那是他的选择的话,我愿意。”
轻柔的话语声融入风中。
在是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神情如同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温暖而耀眼。
那个瞬间,将她裹缠着的层层阴影如潮水般褪去,短暂地恢复了原初的样貌。
一切遗憾、悲痛以及失去还未曾降临时的样貌。
而看着这本该是【曾经的自己】的女人,芬德竟感到无比的陌生和遥远。
他的……选择?
她怔住,然后骤然想起——
噢……那个关于流星的预言。
明知道代价是迎来短暂的人生,还是决定遵循卡斯瓦德的预言,在那一天成为战士。
在众多的梦中,她们想过违抗命运,却从未试图扭曲这个选择。
——直到自己。
她全然置之不顾,替他规划出了“完美的结局”。
可她笃信着的【完美】,于他而言,于曾经的她而言,也是同样的吗?
此刻,望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她叩问自己的心。
然后清楚地认识到,在自己胸口躁动着不再是爱欲。
有的只不过是“想要他遵循自己的意愿行动”的妄念。
在这个瞬间,她终于看清一件事——
一直以来维系着梦境的那个关键,在她这里已不复存在。
那个关键,正是爱着他的【心】。
然而,在目睹了这个漫长故事的终末,也就是英雄悲怆的死亡之后,那颗心终于痛苦到难以承受,被她亲手剜去了。
本应有着搏动的胸膛,如今却仅剩空洞。
剩下的她,不过是一具彷徨的空壳,被执念驱使着行动。
……可话说回来,这又如何?
就算是执迷不悟,又未尝不可呢?
艾默尔已落败,库丘林的灵魂已经无异于是她的掌中之物,无法与她抗衡。
想到这里,她竟感到血液沸腾了起来。
过去她处处受制于人,而如今没有谁能阻止她。
只差一步,便能书写出完美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丝毫提笔的动力?
在沉默的间隙,艾默尔低声催促起库丘林。
“快走啊,离开这里……你没听懂我刚刚在说什么吗?”
然而他只是将她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沉声道:“要我放弃你,自己逃走吗?绝不可能。”
艾默尔垂下眼帘,表情凝重。
“……你不会以为,我们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吧?”
“不可能的。既然你知道了真相,就应该明白……绝无可能了。哪怕和你一起回去,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到这里,她抬眼望向库丘林,目光出奇地冷静:
“我会恨你,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
而他面色如常,似乎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别管我了。芬德说的对,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也许死在这里,反倒是一种解脱。”
面对她的规劝,他依然只是说:“不。”
“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艾默尔。也明白无论我如何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但是我绝不会让你死在我眼前。”
这最后一句话落入芬德的耳中,使她从恍惚中骤醒。
她的执念,何尝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只是无法接受他的死亡。
哪怕此身已经不再是故事的一部分,她仍希望守护他。
只是,倘若这一次的结局真的如她所愿……
眼前忽然浮现久远的记忆。
冬日的某个夜晚,裹在被子里,又听完了一个睡前故事的金发小女孩坐起身,拍打毯子表示大声抗议——
烂尾!烂尾!
那鼓着腮帮、脸颊通红的模样,清晰得似乎就发生眼前。
想到这里,芬德的嘴角浮现释怀的笑意。
故事早已结束。如今只是旁观者的她,没有插手的资格。
目光从紧拥着妻子的猛犬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大海。
余晖沿着波光粼粼的海平面燃烧,焕发着橙粉色的光辉,余烬燎到了青灰色的天空。
夜晚未至,它冰冷的气息却早一步在阵阵海风中苏醒。
衣裙在阵阵风中漫卷,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变得辽阔,仿佛被风带去了远方。
轻柔地叹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
白色的浪花被唤醒,化作白马的形状,将那些从阿尔斯特远渡而来的船推向岸边。
仙后用眼神示意族人放开阿尔斯特的女人们,并对着面露惊讶的库丘林与艾默尔摆摆手,道:
【……罢了。】
【他再不属于我了,所以……】
【带他回去吧。】
“哈?”
突然的转折令库丘林目瞪口呆。
他看起来很想知道是什么忽然使芬德改变了主意。然而艾默尔的情况危急,便硬生生忍住了追问,在同伴的帮助下,匆匆向船边走去。
恰巧是涨潮时分,启程十分顺利。在海浪的摇曳中,大概是放下心来,艾默尔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库丘林神色凝重地将她单薄的身体护在怀中,望着她青白憔悴的脸,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瑟坦特。】
回头望去,岸边不知何时泛起了海雾,模糊了视野。
金发的身影立于雾中,守望渐行渐远的船只。矢车菊蓝的裙摆随风而动,在一片灰白之中,色彩尤为艳丽。
隐约看到她悠然挥手,作出无声的告别。
接着,不知是雾浓了,还是因为距离渐远,她的轮廓终于被海雾完全吞没。
…………
……
当那艘载着过去的自己与爱人的船消失在海的尽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
多么漫长的一个梦啊。
她心想。
在永别的这一刻,更为深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做好道别的准备。
她仍在依依不舍。
在海风中,她弓着背,以手腕抹去接连落下的泪滴。
族人的气息不知不觉散去了。缭绕的雾气在不断加重,将她隔绝起来。
那雾气是如此柔和,像是落入了云朵的怀抱,竟为她带来一丝慰藉。
渐渐地,雾浓到了获得实体的地步。
先化作一双手臂,带着款款深情将她搂住。
再化作一道胸膛,让泪流不止的她能够安心依靠。
最终,雾气凝结成一个穿戴着长斗篷的高大身影,从背后用斗篷紧紧裹住她的身体,将她拥在怀中。
斗篷的帽兜很深,将那人的面容完全隐去。
而对于这突然出现的人,芬德没有惊讶,更没有回头去确认,就好像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她只是抚上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望着船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般轻叹:
【果然,迪尔德丽是对的。】
【没有永远,更没有永远幸福的故事。】
他垂头望着她,用修长瘦削的指节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虽然表情被隐去,但从动作中能看出对她的怜惜。
他贴近她的耳畔,清冷沉稳的声线如深夜海浪的回响:
【“永远”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为你实现。】
【……真的?】
她问。
【嗯!】
他愉快地笑。
【你也知道吧,我喜欢赠礼,也喜欢看到收下礼物的人露出快乐的神情。】
【对旁人尚且如此,如果是为了你,我最最宝贵的眼泪(Fand),就更不必说了。】
【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很乐于将其化作真实。】
【可这对你不公平。】
她感到不解。
【你是我的丈夫。】
然而他摇摇头,话语声中带着无边的温柔。
【不,不会。我们的爱不同寻常。】
【有着永恒生命的达纳一族,更深谙‘没有永恒’这一道理。】
【我们都明白:你会无数次地离开,再无数次地回到我身边。我之于你,亦复如是。】
【既然没有永恒,那么就享受每一次的开始与终结——这就是我们的方式。】
【正如你的名字,我的芬德啊……】
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
【你是一滴泪,终会融入我的汪洋之中。】
【你永远与我同在。虽是我的一部分,却又不属于我,你有着你之为你的“意义”。】
【那就是走出自我的生命之海,去爱另一个人。一个与你全然不同的人。】
【这样爱与被爱的故事,有着连神明都无法抗拒的魅力……】
她靠着他的胸膛,聆听着那缓缓低语,泪水不知不觉间平息。
是了,这就是她的愿望——创造故事。
此刻,站在这个已经完结的故事的卷轴之外,她看见了它的开始与结局。
身为作家的她知道,此时正是该搁笔的时候。
可她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要重新回到这个故事之中。
转过头,她对上男人隐于斗篷中的金色眼睛。
【我不想离开他。】
【嗯。】
【我不想放走他。】
【嗯。】
【我不想……】
【嗯。】
海神沉静地应着无助信者的每一句祈祷。
直到……她发现了自己真正的愿望——
【让故事继续下去吧,玛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