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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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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中秋这日夜,《黄金侠》在深蓝剧院首映,名流齐聚。
同一时间,香港那面,袁劭怀果然震怒,不仅派下律师函,而且在香港各大报刊上发布通稿,痛斥关云山背信弃义。但也如阿豪所言,袁劭怀在香港实力再深厚,隔江望海,到了这里一时半会也是无用,反倒是两地的报刊电台你来我往吵成一团,为电影添了一把火,因此“嘉映”趁势,推出这支新片。
“深蓝”原是英国人的开的戏院,后来外国人退出,辗转到黄季安手里,先是改演粤剧,近几年电影风靡,又挂起幕布,改作电影院,但剧院内外仍保留西式装潢。这日夜晚,张灯结彩,铺满海报,灯光亮过当晚月光。
娱乐业向来是帮会的摇钱树,《黄金侠》既然是本埠发行第一支电影,首映礼不可能再绕过双龙会。而双龙会对这间新公司,有不满,有好奇,也有疑虑,因此这天晚上,竟有多位大佬出席。
反倒是庄兴——因为公司成立时不告而宣,开罪了庄兴,首映前两天,阿豪特意到龙泉路去请他,不想刚进门,竟被佣人拦住,“阿豪先生,不好意思,大少爷不在。”
阿豪开始倒未必猜到庄兴是有意躲他,但毕竟交往近十年,仿佛心有灵犀,他下意识地抬头往楼上张望一眼。
庄兴正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晨光越过花木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跟前的地板上,分割出一块块分明的的四方形的明和暗。面对阿豪瞟上来的这一眼,庄兴睫毛上下一跳,躲闪了一下。明知从自己的位置能看见楼下,楼下是看不见他的,但他向来直来直往,躲着不见,其实不是他的作风。
“找我什么事?”他从楼上慢吞吞走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晨衣,是刚起床、还未曾下楼的模样。那佣人的神色不免有些尴尬,阿豪又怎么还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却也不戳破,只道:“黄季安请先生算了日子,预备安排《黄金侠》在中秋首映,你觉得怎样?”
庄兴唔了一声,没有表态。
阿豪留意观察他的神色,语气却又简便:“我们已经印好请帖,只等着敲定日期了。”
庄兴走进餐厅,阿豪跟在他身后,等他在餐桌前坐下了,佣人端来牛奶和牛角面包,才从口袋里取出一封请帖。
他捏着请帖一角,轻轻地在桌面上磕了磕,推到庄兴面前。
庄兴只瞥了一眼,没有打开,心知阿豪早已确定上档的日期,来问他只是走个过场,但此时他决定看开,不再为此恼火,“爸爸只希望我全心经营度假村,你也说过我安心做股东,等着分红就好,首映你们自己定夺,我就不去了。”
阿豪看着他:“还在生气?”
庄兴皱了皱眉,撇过头不去看他,“我没有生气。”
他总是想要洒脱,结果反而别扭。
阿豪笑笑,也不纠缠,靠定桌边,道:“到那天张容舟和梁红音也会回来。关大哥跟袁劭怀算是撕破脸了,之后还有官司要打,局面正是紧张的时候,他们肯来,真的很难得。”
“我劝张容舟说,之后他们即算能留在‘东方’,也是冷板凳坐定,不如到这边来,大家合作,一起拍电影。张容舟个性洒脱,只要能让他拍电影,怎样都行,只阿音还在犹豫。听说培训班结业后,东方会启用新人拍支电影,她仍想等一等,撞撞机会。”
庄兴默默吃早餐,根本不理。
阿豪似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从篮子里拿起一只面包,咬了一口觉得无味,又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糠。
换做是别人,庄兴一定觉得冒犯,但是对方是阿豪,就变成一种亲昵。庄兴略微消气。
阿豪突然道:“去年这个时候,开电影公司、拍电影,还像不切实的梦。”
长久没有答话的庄兴也开了口:“那时我还一心想着在度假村给你找一个经理的职位,现在你已有自己的公司。”
阿豪笑道:“你记不记得,你为了让我能去六层赌场做事,和李文彪吵架,要把他赶回你七叔公那去?”
庄兴叹了口气:“结果他真的回去了。”
阿豪看他一眼,玩笑似地道:“我是你赶也赶不走的。”
庄兴顿了一下,一时不敢再看阿豪。
阿豪没有待多久,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忙,他在请律师,准备打官司。临走的时候,他又点了点请帖,“中秋那天,你会来吧?”
庄兴还是不置可否,阿豪又笑了笑,也没有再恳求他。
阿豪离开以后,庄兴也把手里的面包放下了,嘴里很干,牛奶粘附在口腔里,更是不清不爽。
还是上午,一天中精神最健旺的时候,太阳也很好,软风入户,但是他却感到莫名的疲惫和沮丧,风轻轻地吹拂在皮肤上,却仿佛在刺痛他。阿豪在离开他,和他越来越远。阿豪一走,房子里就太静了。
首映礼上,庄兴到底还是到场,辩解地道:“是爸爸让我代他来。”
不论阿豪是否相信,总归只是点头笑道:“多谢捧场。”
这天阿豪一身正装,金棕色的肤色,配白西装,更显得黑里俏。他五官本就浓秀,眉睫鬓发都乌黑浓密,眼睛却是浅棕色,倒映着彩灯光芒,十足明亮精神。梁红音挎着他,多少人误会他们是一对男女主角。
庄兴道:“梁小姐来了。”
梁红音笑道:“我出演的第一支片上映,怎么也要来啦。”
阿豪道:“阿兴你说,阿音是不是很够义气。”
庄兴看了看梁红音,并不答话。
他是姗姗来迟,电影已快开场。阿豪领着他入座,左首是七叔公。
七叔公爱热闹,又喜欢观戏,自然早早到了。坐定之后,七叔公笑眯眯道:“今天这首映礼好排场好风光啊,看见没,市长都来了。”
庄兴笑笑,等了等才道:“七叔公到场才是排场。”
七叔公道:“侄孙的事业,我当然要捧场啦。”
庄兴一愣,七叔公施施然,又道:“今天旺权也来了,他一向不爱出门的,就凭黄季安和李梦豪,怎么可能请动他。”
庄兴没想到大佬们消息如此灵通,“七叔公怎么知道……?”
这时熄灯,荧幕亮起。七叔公道:“噢,电影开场了。”
庄兴也就把目光转向银幕。
他对拍一部电影本来没有什么热情,又早已看过剧本,去过片场,但成片出现在眼前,一帧帧闪过,心中还是涌上一股热意与触动。
电影讲的是个初出茅庐、闯荡江湖的年轻人。他和阿豪,以及梁红音、张容舟、小丁,其实也都是这样的年轻人,都想证明自己,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只是他们未必个个如电影里的这个年轻人一样勇敢机智,诚恳坦荡,也未必能成为大英雄,抱得美人归。
电影放完,灯光重新亮起,黄季安带着梁红音、张容舟上台致谢。庄兴重又开口:“是不是黄季安告诉七叔公,‘嘉映’我也有份?”
七叔公望住台上,道:“在本埠开电影公司,荆棘遍地,黄和李做这么大一桩生意,自然要拉大旗当虎皮啦。”
庄兴道:“可是阿豪说我露面太扎眼,公司反而不好做事。”
“傻仔。”七叔公笑笑。庄兴愣了愣。
七叔公道:“七叔公老了,百无无聊,只想睇戏而已。但今日到场的其他各位,就不只是睇戏那么简单。李梦豪今天不把你请出来扎一扎他们的眼,他们明天岂不是要跳起来扎‘嘉映’两刀?”
这时,黄季安讲完话,宾众一齐鼓起掌来。庄兴把视线转回台上,也跟着拍手。阿豪忽然坐进他身边的空位,在一片掌声中,附耳问道:“你觉得电影怎样?”
庄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点头应道:“你用心拍的,自然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