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纪年》潇九酒

1、第一章 开天记

　　一 开天记
　　未有天地之时，万物皆为混沌。
　　后有盘古，身长千里，吐息为风，分混沌，开天地。盘古身死之时，血肉化归天地之中，生出上古尊神十六位，胸中精魄化为巨白棠树，扎根于天之穹顶。
　　彼时，天为虚空，地为烈壤，生灵难以存活，为死地。
　　唯有巨白棠树周身百里受灵力净化，由天之穹顶包裹保护，为活地。
　　玄黄纪伊始。十六尊神其十二，以巨白棠树为国基，在百里活地之上建立九重天，居于至高天穹之下，后又习得捏泥造人之法，造出八百仆从差遣。
　　另有四位尊神，不愿在九重天啖福享乐，散居于死地东西南北四处。

　　九重天有天穹院，巨白棠树居于其中，院内有棠棣大妃，乃十六尊神之一，专司棠树育理。
　　白棠树每二百年为一周期，开花结果，其果实为神子，由十二尊神养大，授以不同神权。
　　玄黄纪二百年，巨白棠树结两果，两果阴阳相反，分授日君、月君，辖理昼夜。
　　玄黄纪四百年，巨白棠树结四果，四果男女各二，分授春夏秋冬四季之职。
　　玄黄纪六百年，巨白棠树结五果，五果色质皆不同，分授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职。
　　玄黄纪八百年，巨白棠树结果二十八枚。

　　故事，就发生在这一年。

　　盘古尊者化归之时，发髭为星辰，散布于天地之间。星辰主位共二十八个，当司时节变化。起初，不怎么受重视，主位一直空着。直到有一年，专管农业的梭犁尊神记错了日子，播错了种，枣子稻谷没一样成活，到年关该过寿辰了，连八宝饭都没得吃，这才幡然醒悟：气候之复杂，实非昼夜四季六君就可掌控，不出两日就把钦定二十八星君的事搬上了议程。
　　巨白棠树常年开花，却不常结果，两百年才能有个把果熟落地。
　　二十八个果子，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说不准，那一天还真是猴年马月，毕竟十二生肖要在三个纪元之后才被定下来，上古的事谁也考不了据的。
　　反正就是出了奇，一向矜贵的巨白棠树居然在玄黄纪七百八十年的时候，结了不多不少二十八个果。
　　棠棣大妃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矜持，当日就遣青鸟到各尊神处报了喜。
　　玄黄纪八百年整，日君出山，天光大亮。
　　十二尊神齐聚天穹院，你推我搡，推杯换盏，特别热闹。
　　棠棣大妃举着一杯大椿酒站在众神中央，面色酡红，眼泛泪光。
　　那天，九重天的神仙们喝了一千八百坛大椿酒，全被撂倒在天穹院外面的石桌上。
　　女娲也醉了，连带着她捏出的那八百仆从，通通化成滩泥倒在地上。
　　没人注意到，那棵巨白棠树已经长得太高，最顶上那枝尖细的树杈，距离天之穹顶，不过毫厘。
　　叫醒他们的是一阵大风。
　　更准确的说，掀翻他们的是一阵毁天灭地的大风。
　　穹顶破了。
　　被那根小树枝捅破了。
　　穹顶里盛着的晦暗虚空，如同一条黑色的瀑布，从破口处奔涌而出。把九重天作为活地引以为傲的一切资本冲了个稀烂。
　　它卷走巨白棠树上所有果实、花瓣和叶子，落入燃烧着的死地。
　　虚空漏了三日。
　　三日之后，巨白棠树已成一棵秃树，什么都不剩。天地之中唯一一块沃土，眼见着又要回到千年前那副寸草不生的死样子。
　　说来也巧，这天上的虚空本为极寒之物，落到地上，与灼灼烈壤相溶，反而生出土地，逐渐有了生息。
　　地上时间本就比九重天快上许多，短短数月之后。植物、动物之类按下不提，单是形似尊神，双手双脚能言能语的物类，就已遍布死地各处。
　　死地之中，物类分为两种，且皆以人自称，但其实并非人祖。
　　随虚空之风从九重天落在地上的，为余子，无心无肺无灵无感。
　　死地之中生出冥子，与余子面貌相似，有心有肺能说会道。
　　九重天尊神以为，余子虽傻，仍是九重天血脉，当救；而冥子，虽精明能干，却是死地生出的残根贱种，当杀。
　　若只有这两物，也就罢了。最麻烦的就是落在死地的二十八星君，其落地之时仍未成熟，法力有余心性不足。
　　此时，指不定正在死地为非作歹。

　　天君的信使找上门的时候，修夷正嘬着一壶碧渊十三天的青寒碧，打着扇子在菩提树底下乘凉。
　　陈年蒲叶修剪成的扇子，又硬又扎，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在藤椅旁边那只麒麟的脑袋上，惹得后者很不高兴，在梦里还一哼一哼的，像是要打架。
　　修夷也是九重天十二尊神之一，常年闲居十三天。
　　不怎么干活，不大有名气。
　　天君约他喝了杯茶，把收复死地的重任吩咐给了他：
　　二十八星君，当收归九重天。
　　死地既已有生气，亦当收之。
　　余子虽无心，毕竟九重天血脉，可带回复命。
　　至于冥子，死地贱种，徒生心肝，恶念傍身，就地斩杀即可。
　　任务条理清晰，而且看起来并不难办。
　　可修夷手里捏着天君府的骨瓷茶杯，并没有立刻答应。
　　“收复二十八星君也就罢了。可死地由来已久，什么时候也成了九重天该管的地盘？”
　　“话不能这么说。”天君一面捋着胡子，一面挤出个真诚的笑容，瞅着修夷说，“盘古大仙死的时候，就留下我们十六个活物。那四个早走了，算不得数。这天地之间，大至坤宙，小至方寸，若是我们不管，岂不要乱了分寸？做神仙的，就该勤劳勇敢，艰苦奋斗，不要总想着躲在菩提树下面享清福，你说是不是？”
　　呸，说的好听。
　　死地地势陡峭，冥子心机歹毒。艰苦奋斗，你自己怎么不去？
　　“冥子又没犯罪，为何杀之？”修夷抿了口茶，找借口推脱。
　　天君听了，只撇撇嘴，道：“本来是机密的，现在说给你也无妨。再过百年，玄黄纪末，大荒纪始，女娲将造人祖，人祖良善，不比冥子奸慧，若冥子不除，则人祖处境险恶，难以长存。”
　　造人祖，是盘古大仙留下的遗训。
　　那时候他们十六个刚刚化作实形，就听见盘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大地那片疆域广阔无垠，丰盈肥沃，而一种名为“人”的种族，将在上面繁衍生息，世世代代，永无穷尽。
　　为人祖铺平道路，是十六尊神的责任，也是他们诞生在这世界的原因。
　　女娲被授予造人之能，云拿被赐予授火之权，无常被赋予轮回之法。
　　如今，清理死地，为人祖铲除障碍铺平道路的责任，就落到了修夷的肩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毕竟盘古大仙就是亲爹亲娘，这种任务不得不干。
　　修夷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天君忽而又抬起头，道：“二十八星君是分属东西南北四尊神的。你得先找齐他们四个，才能顺利让星君归位。”

　　东西南北四尊神，就是早先脱离九重天到死地生活的那四尊。
　　散居于死地，各有一神兽护持。
　　西方太微青汝，居西芜泽，御西宫金白虎。
　　北方太素赤云，居北冰潭，御北宫水玄武。
　　东方太初雀羽，居东畔云海潮，御东宫木青龙。
　　南方无浊真如朴，居南竹海，御南宫火朱雀。

　　这四位尊神降世之时，不愿入主九重天那等山清水秀的地方，反而选了烈壤之上独自生活，想来也是颇有脾性的角色，却留下了许多不大体面的谣言。
　　不过多是天君的一面之词。
　　八成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