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届生》杨小宁

2、第二章

　　央央研究生毕业还住在学校，有位同门师妹已经成家，央央便借住了她的床位，每月省下的两千块房租被她用来报了个芭蕾舞班。

　　芭蕾舞课在周四，央央给自己定了个工作原则，每周四不加班。所以，这一天的央央总是打了鸡血一般，力争在下班前完成所有工作。

　　这天又是周四，手头的KD电力评级项目顺利通过了公司信评委（信用评审委员会，评定受评企业信用级别）。这个项目的受评对象是湖北一家电力企业，她就评级结果和李佳楠沟通的时候却不太顺畅，虽说每家评级公司都有自己的一套评级标准，各公司间的评级结果不具有可比性，但SD这次给KD电力的评级与一年前LG评级给定的级别相比，足足低了三个级别，李佳楠当即表示坚决不接受。话不投机，双方僵持不下，央央只能公事公办，以建议对方申请复评来结束了战斗。

　　李佳楠是KD电力的企宣部经理，做事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她果然赶在下班前提起了复评申请。央央看着市场部转来的那一大堆复评材料，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今晚的舞蹈课又泡汤了。

　　按照公司的评级制度，受评对象的信用等级经信评委通过后，在有新材料、新情况的前提下才会重启复评流程。但受评对象为了最大限度提高级别，往往不管是新材料、旧材料都一股脑地扔过来。央央好一通忙活，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写了一份复评情况说明，阐明自己对是否有必要重新评审KD电力的理由，再将所有材料发送给项目负责人霍心。

　　从公司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整个金融街陷入一片无名的死寂，只有偶尔驶过的一辆车子表明这里还残留着些许人气。央央抬头望天，明月皎皎，倒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虽然公司可以报销加班的路费，但这个时段，在金融街遇到出租车的概率堪比中彩票。央央沿着金融大街向西二环的公交车站走去。

　　这时手机响了，是许梦茹。

　　许梦茹是她在南平一中时的同学兼竞争对手，高中三年，两人为成绩争得不相上下，一度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高考结束她报考了北京的学校，而梦茹去了上海，在复旦大学读医学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势同水火的两人突然大彻大悟，一笑泯恩仇，做起了闺蜜。

　　“哎，干嘛呢？”

　　“还能干嘛？刚加完班，等公交车。”

　　“加班？加班好啊，起码，受人折磨但有钱拿，不像我们穷学生啊，你说同样是受人折磨吧，还得倒贴人钱。”医学专业本科要读五年，她已经研究生毕业，梦茹则刚刚研一，课余在医院里实习。

　　她听梦茹语气不对，便问：“哎哟，谁又惹着咱们许大小姐啦？”

　　那边轻轻啐了一口：“我呸，还大小姐呢，简直一落水狗！没让人棒打就不错了！你说这鬼天气，好端端的就刮起了台风，真比女人还嬗变。同样是实习生，同样回学校，我骑电动车，那阿朵开宝马，好不容易快挨到学校，我正庆幸今儿身上没淋着呢，结果路过一辆保时捷，本来，地上有坑它减不减速都不关我事，但坑里有水啊，直接溅我一身水！我追上去破口大骂，车倒是停了，下来的是我舍友和她那富二代男友！”梦茹研究生住在新校区，离实习的华山医院很有些距离，她为此买了辆二手电动车。

　　公交车进站了，央央跳上公交车，用肩膀和一侧脸颊夹着电话，一手从包里摸出公交卡来打卡。

　　梦茹的爸爸是南平一中的校长，她对内贵为校长千金，对外是名牌大学的天之骄子，但小镇女孩孤身一人在大上海打拼的苦闷和落差却无处诉说，只能时不时打电话给央央隔空排遣。

　　电话那头，梦茹抱怨完了，只剩慨叹，“央央，还是你好啊，北京到底是首都，讲点人情味儿，不像上海啊，到哪里都是钞（cao）票，钞（cao）票……”她学着上海口音，拿腔拿调地说。

　　央央苦笑，“易卜生是怎么说的来着，幸福的人生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哎，不和你说了，今晚要守夜，我还没吃饭呢！”所谓守夜，是指守停尸房，这年头尸体宝贵，看守停尸房成了医学专业的必修课，男生一人一晚，女生两人一晚。梦茹大叫一声，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央央的学校也在西二环，离金融街不过四站地。歪着头讲久了电话，脖子有点儿酸，她走在校园里，抬头活动着脖子。

　　黝黑的天幕上挂着几颗钻石般的星子，她想到一首小诗：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第二天一早，霍心的反馈如期而至，和央央预想的一样，霍心不同意复评。霍心刚到而立之年，单身未婚，做事以严格高效著称，对信用评级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央央素来知道李佳楠为人，她这次也耍了个心眼，到快下班的时候，才把不同意复评的结果反馈给市场部，待到市场部和李佳楠沟通完毕，肯定已经下班了，等李佳楠发难也是下周一的事儿了，起码可以好好过个周末。

　　市场部负责这个项目的是夏瑜，她一看反馈，就老大不乐意，“客户这次很真诚，复评材料也提供了一大堆，你们仔细看没看呀？评级部成天要讲独立客观公正，平时给的级别低一点就罢了，但这个企业马上要在银行间市场发债融资，你们给出的级别比LG评级给的低了足足三个等级。你们算过吗？这三个等级说得轻巧，KD电力的发债成本就硬生生多出了几百万！客户花钱请我们评级，落得这么个结果，你让客户心里怎么想？以后还敢找咱们评级吗？！央央啊，咱们的工资、年终奖都是打哪儿来的？这不都是从客户的评级费用里出的嘛！沟通级别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冷面关公，要钱的时候都指着我们，我们市场部真的很难做呀！”

　　对方拿钱压人，央央没钱，只好拿领导来压人：“嗯，夏瑜你看，虽然我负责这个项目，但你也知道，企业级别绝不是分析师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只是给出建议级别，最终级别是由公司信评委的专家集体投票表决的，至于复评，不接受复评的决定也是经评级总监同意的，你们市场部的工作不容易是有目共睹的，要是你们觉得和受评企业沟通有困难或者对企业级别有异议，可以和评级总监，或者和我们部门主管沟通，只要领导首肯，我们这边坚决执行坚决配合。”

　　周五的夜晚是各种社交活动的黄金时段，同事们大都无心加班，办公大楼很快人去楼空。

　　央央单身，且无约会，倒不急着凑晚高峰的热闹。她正坐在格子间浏览着网页，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SD评级，邹央央。”

　　“你好，我是高钼。”

　　高木？哪个高木？央央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个高木，只好缓兵之计，“高总，您好……”

　　“我是KD电力的高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