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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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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将军,等你有了心上人,或许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先生这么说,莫非是已有心上人?”宫季扬饶有兴趣地转过头看他,“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没有,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和事。”柳易睨他一眼,“将军这样好奇这些有的没的,真是让人意外。”
宫季扬在套他的话,手段过分明显,他也没有更好的话来接,只好打个哈哈将话题岔开。
“这么晚了,将军特意来屋顶上,是想跟我说你曾经有寻死的念头,还是问我的过去?如果是后者,说说倒也无妨。”
“都不是。”宫季扬摇摇头,终于将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递给他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你看看这个吧。”
柳易展开那纸条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是要我出力的时候了?”
“是,也不是。”宫季扬道,“三王爷从西北起兵,可以一路挥师东去进京,倒不会从北疆穿过。我们暂时不用轻举妄动,先生也不必在明面上做些什么,只需从明日开始随我一同行动便是。”
“不护驾?”柳易低声问。
他对宫季扬按兵不动的决定倒不意外,只是对方连这些都不瞒他……是对他放下了警惕,还是欲擒故纵?
宫季扬倒真不瞒他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三王爷得了民心,论带兵打仗又比帝位上那位要强得多,即使我起兵,北疆这十万兵马也未必抵得上西北大漠的骁骑营。”他将那张纸条缓缓撕碎,随手从屋顶上撒下去,看着星星点点的碎纸屑飘落到黑暗中,低声道,“龙椅换个人来坐,对北疆也没多大影响,难道不是这样?”
他说的倒也是事实,不说龙椅上的皇帝,即使是骁勇善战、手握重兵的三王爷,也从未对北疆表现出一点野心。现在三王爷终于被皇帝逼得反了,收复朝中势力也是他的首要目标,暂时不太可能对北疆下手——毕竟北疆地广人稀,又终年严寒,实在不算大的威胁。
除非宫季扬将自己在北疆的势力变得人尽皆知。
“这可不是小事,将军不插手,不怕事后被追究?”
宫季扬似乎有些畏寒,又将手缩回了他宽大的袖子里,下巴也埋到了毛皮领子里,看不清他是否在笑,只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暗讽。
“那个位置,该是谁的,就会是谁的。”他说,“有心人自然更有优势,三王爷会成功的。”
柳易想起他身中寒毒,畏寒也是自然的。虽然没有下雪,夜间的风却也像刀一样从屋顶上刮过,他的棉袄已经足够厚,还是觉得有些冷,更别提宫季扬了。
“将军,我有些头晕,想先回去休息了。”他没去接宫季扬的话,想来对方也不需要他去接,只是将这些说与他听罢了,“不如明天再谈?”
宫季扬拢了拢袖口,微笑道:“也好,那我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他站起身,不像柳易一样借力跃下,而是如来时一般,规规矩矩地从屋后的梯子原路下去。柳易坐在屋顶,待他安然落地才下去,恰好燕子般轻巧地落到他面前。
“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
“好,将军也是。”他摆摆手,径自开门进了房间。宫季扬还站在原地看他,他感觉得到,却拿对方没办法——谁让这是将军府的地方呢?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柳易脱了棉袄,钻进被窝里,听着窗外遥远的鸡鸣声闭上眼。
闹剧般的一天,所有难缠的家伙都挤在这一天一齐冒出了头,让人烦躁不已。
天已经快要亮了,希望别再发生任何事,让他一觉睡到天亮吧,明天只会比今天更烦。
他猛地拉起被子,直接蒙住了头。
明明叮嘱过杭杭别喊他,第二天柳易却还是被她叫起来的。
“先生,先生,该起床啦。”
“……”他埋在棉被堆里翻了个身,又伸手将被子拉过头遮住脑袋,“不是说过让你别叫我起床吗?”
“可你只让我早上别喊你,这都晌午了。”杭杭抱着一叠衣服站在床边,表情无辜得很,振振有词道,“再不起来可就只能吃晚饭啦。”
都这个时候了?
柳易皱着眉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
“我这就起来,你先出去吧。”他闷在被子里说。
他之前没有赖过一回床,这次来得太突然,杭杭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抱着衣服放进箱子里,自己转身又出门去,打算到厨房给他端些饭菜留着,免得柳易醒了真吃不上饭。可她刚出了柳易的房门,就迎面撞上了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宫季扬从拐角转过来,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杭杭。”他笑着唤她的名字,“柳先生呢?我有事与他相商。”
杭杭紧张得舌头都要打起结来,手背在身后快绞成了麻花,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先生……先生还在睡。”
宫季扬抬头望了一眼屋檐外的天空。
“还在睡?”
“嗯。”他神色柔和,杭杭也逐渐自在了些,“说是昨晚喝得多了,有些头晕。”
既然先生还没起,将军该先回去了吧。
她在心里刚小小松了口气,就听宫季扬道:“你去忙吧,我去屋里等他。”
杭杭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进了柳易的房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柳易睡得迷迷糊糊,但仍然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进了屋子,起初还以为是杭杭,仔细一听却发现步伐不轻,比起女眷更像个男人。
在这院子里,要瞒过人摸进某个房间里可不是什么难事,早在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除了他自己,这院子里再没第二个有武功在身的人。上到大侍女,下到洒扫的杂役,没一个会武的,这在将军府显然并不正常,他只能理解为是宫季扬有意而为之。
反正没有会武的下人,他也会暗地里派人盯着这儿,不过是明和暗的区别,对柳易而言并无两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在他睡觉时摸进房间里,听脚步声还是会武的——除非宫季扬突然改变主意,否则就是不相干的人摸到了他的床前。宫季扬以外的人进了这屋子,可就不一定只是试探了。
还可能会要他的命。
他在被窝里睁开眼睛,搭在枕边的手不着痕迹地摸到了枕下,握住了藏在那里的匕首。
来人却在他床前数步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站了一会儿,没再前行,反而转身朝桌子的方向去了。他将被子悄悄掀起一点,从缝隙中迅速瞥了一眼那人的背影,见他身形高大却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抱着袖笼,心下稍安。
可他立刻又被涌上心头的疑惑驱散了缱绻睡意,这个点,宫季扬不好好吃饭,自己一个人跑到他这儿来做什么。
杭杭刚出去,肯定遇到了他,宫季扬明知他没起床,还跑到房间里来看他睡觉?
柳易替他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最后发现自己果然无法理解大将军的想法,于是只好认命地伸了个懒腰,装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掀开被子懒懒地坐起身来。
“将军找我有事?”
宫季扬转身来看他,大约是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别有一番趣味,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明来意:“昨晚的事,咱们说好了今天继续谈,不是吗?”
就为这个?柳易狐疑地扫了他两眼,道:“可是现在还早,你也看到了,我还没起身洗漱。”
三王爷要篡位,身为镇北大将军要不要出手帮皇帝一把,这种事,难道不应当留到深夜,躲到无人处去偷偷商谈?
这才晌午,太阳还在天上耀武扬威,用得着这么猴急吗?
面对他的质疑,宫季扬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不急,你慢慢来,我在这儿等你。”
柳易几乎要为他的厚脸皮喝起彩来。
腹诽归腹诽,宫季扬在房里坐着,他断没有再继续赖床的道理,只好从床上爬起来,随意抖了抖被子,转身去屏风后洗漱更衣。
杭杭将他昨天穿的旧棉衣收走了,给他挂了件簇新的暗色棉袍在架子上,柳易拎起来看了看,确实是他的尺寸没错,可无缘无故收走他的旧衣服作什么?这新衣服又是哪来的?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被裁缝量过。
疑惑着穿上那件袍子,他从屏风后转出来,发现宫季扬正百无聊赖地摆弄他那狐毛袖笼,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比平日里少了几分阴郁。
柳易倚着屏风多看了几眼,觉得这人平时顶着一张苦大仇深脸,放松下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这么看倒是顺眼多了。
他看了个够,才开口道:“久等了,出了点小差错。”
宫季扬便抬头看他,见他走到桌边,脸上浮出个笑来。
“倒还合身。”
“……这袍子是?”
“我让裁缝做的,先生身量与齐深差不多,却比他瘦些,便让裁缝就着改了改,替你裁了几身新衣。”
没想到大将军还有管内务的心思,柳易默默收回了把衣服还给杭杭的心,也跟着笑了笑:“将军有心了,其实我带的冬衣也还够穿。”
“那不一样。”宫季扬站起身来,替他理平了有些褶皱的衣襟,眼里带着点意义不明的笑意,“倒不是说先生的旧衣不好,只是……跟着我的人,怎么能不穿得体面些?”
“将军这话听起来,不还是在嫌我穿得不够体面吗?”柳易哂道。
他倒不是觉得宫季扬嫌弃得没有道理,毕竟连他自己都有些嫌弃这次为了假扮猎户置办的衣服,但穿了这些时日,对这堆破布也有了些感情。宫季扬嫌弃这打扮本应是他喜闻乐见的戏码,这时听在耳中却有些不悦。
“我不是那个意思。”宫季扬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管他不听话的衣襟,转身又套上了放在一边的袖笼,一边仍在解释,“在燕回山初见先生便心生好感,却想着足金仍需美玉来配,于是自作主张做了这些,先生若不喜欢扔了就是,别为此介怀。”
柳易挑了挑眉。
“倒不是不喜欢这衣服。”他自个儿伸手抚平了那处不听话的褶皱,觉得这衣服还是挺好看的,“只是……以后还是别自作主张做这些了,有些怪怪的。”
这种怪异感不仅来源于宫季扬的身份,还因为他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给另一个男人作主裁新衣?怎么听怎么怪异,饶是他这样在男人堆里长大的,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而且宫季扬口中的心生好感,他可一点也没感受到。
街上的毒烟和陷阱?埋伏在酒楼里的练家子?夜夜盯梢的屋顶来客?假如这些算是好感的表现,那宫季扬倒是真的对他颇有好感。
“好,我下次不做了,你若有想要的直接唤杭杭去置办。”宫季扬像是终于满意了这个话题的结果,笑了笑,把话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我们到书房去用些早点,顺便谈事情?”
他说的是“早点”,可眼下显然已经不早,话里话外尽显揶揄。
柳易叹了口气:“……不急,还是先吃饭吧。”
他头一回到宫季扬住的院子,本以为至少会比他住的小院华丽些,到了以后才发现,偌大的院子被改得死气沉沉,连人工挖开的荷花池都只剩一潭死水,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柳易在院子中间站定,前后张望了几眼,连路过的侍女和杂役都没几个,更别提有人来理睬他了。这地方根本连人气儿都没有,说是镇北大将军的住处,叫人怎么相信?
他住的小院虽然人也不多,却比这主院热闹多了。大约是活不及这边多,下人们会聚在井边乘凉聊天,杭杭有时还会领着洒扫婆子的孙女儿在院里踢毽子,哪像眼前的这些人,各自低头走路,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宫季扬却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似的,领着他拐了个弯,转到院子深处的一处厢房门前 。
“我已经让人热好饭菜上桌了,这边来。”
他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桌菜,不比昨日晏殊楼的宴席差,却比晏殊楼的江南菜粗糙得多,一看就是北疆特有的菜式。
“昨儿个尝了南边的口味,今天就试试雁城最好的大厨做的菜吧。”宫季扬引他坐下,取了碗筷边布菜边道,“腊肉是今年新做的,肥瘦正好,不柴也不会腻。”
那腊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大块儿,码在砂锅里炖得香气四溢,锅底铺了一层焦香的锅巴,吸饱了炖出的油脂,现出诱人的酱色来。柳易夹了一块,吃进嘴里确实口感丰盈,既有肥肉的脂香,又有瘦肉的嚼头。
“确实好,晒得也好,不干也不咸,吃起来正正好。”他赞道。
“再尝尝这炖菜,别看它好像一锅乱炖,其实是北疆人从前过年才能吃上的好菜。”宫季扬揭开另一个砂锅的锅盖,露出里头满满一锅菜来。
柳易瞟了两眼,发现自己连里头有几样菜都认不出来,各种素菜混在一起,又沾了锅里的酱汁,愈发难以辨认。
“都是些什么菜?”他问。
“好多种呢,我也数不上来,吃了你就知道了。”
宫季扬用锅边搁着的长勺子翻动里头的炖菜,露出素菜底下的肉来,“这里头放了野兔肉,原本厨子要放鸡肉,我特地让人去集市上买的野兔。”
“野兔有这么稀奇?”柳易探头过来看,“山里野兔可不值钱,烤烤就吃了。”
“木柴烤的和慢工炖的自然不同,你尝尝看。”宫季扬舀了一勺兔肉放到他碗里,又浇上酱汁和炖菜作浇头,这才推到他眼前,“我儿时最爱吃这个,下饭又好吃。”
“能得将军盛赞,那我真要好好尝尝。”
他话里有几分真柳易是拿不准,反正宫季扬也不会多此一举,为了下毒特地邀他来吃饭,这菜里多半没毒,兔肉倒是真的蛮香,他不吃白不吃。
“好吃吧?”
宫季扬笑着问。
柳易满满塞了一嘴的肉,空不出嘴来应他,只边嚼边点头。
宫季扬拿出火种点了个炉子放在桌上,黄铜盖子上的镂空缝隙里钻出缕缕青烟,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周围也随之慢慢暖了起来。他总算舍了那不离手的袖笼,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和白净修长的手来,敛起袖子为柳易布菜。
“喜欢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特意叮嘱厨房做得淡些。”
在饭菜和暖炉冒出的轻烟里,他眉眼间的郁色被淡化了不少,在柳易看来还多了几分暖意。柳易嘴里吃着肉,眼里瞧着他怪有趣的,又夹了一筷子腊肉,正想开口说话,宫季扬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扭头看向角落里一个很不起眼的柜子。
柳易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柜子上,仔细打量起来。
那柜子是陈木做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褚色的漆已经看不出原本该是什么颜色,雕花却很精致。柳易进屋这么久也没多看它第二眼,只以为是宫季扬的娘带来的嫁妆之类,现在看来,倒是他疏忽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