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东》魏缄

1、楔子 日军的跨斗

　　日军的跨斗摩托碾着土路牙子一路向南，掀起滚滚烟尘，掩了青天白日。
　　几处人家被刮得地上无毛，周遭弥漫的血腥气与硝烟味争相扬耀暴行。血迹斑驳的井边，两三个被镗开肚腹的婴孩望向苍天，死不瞑目。婴儿啼哭被拦腰斩断后，这附近再无活人，也没牲畜，草木遇火枯焦，似乎成了一片寂静的死地。
　　但凡事都不尽然。
　　僻静的西首有处被雨冲垮半边的土坯房窝窝囊囊立着，门枢朽烂得几乎挂不住，只剩下半截的木门无声错开一线缝隙，当中嵌着一只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珠缓缓一轮，似乎是将外界扫视个遍，才倏忽隐去。门缝又敞开了几分，从中滑出个人影，猫着腰再三查看，在一片横尸中确认安全后才直起腰展开肩背，恢复了高挑利落的身型。
　　目光触及几个小小的浴血的身躯，他没觉出触目惊心，转而探向井边查看井水是否洁净，结果发现婴孩们的一位同伴毫无生气地泡在井中，向外扩散出血丝。看神情，他对此倒并不怎么意外，究其原因，大概是先前已在土坯房中听了全程。
　　能在此境中存活下来的人，多少要有些不同寻常，或者尤其富有意志，或者格外缺乏心肝。而心肝健全、意志稍弱又时运不济的人——譬如不远处躺尸的那个血葫芦，就鲜有生机了。他侧着脑袋朝向井边，身缚麻绳，似乎未经厮打便被利器伤及腹部，衣襟上洇开一朵秾丽肆意的红花。这里穷乡僻壤，他胸前倒是挂部高档照像机，镜片一如此处山河，破碎而染血。
　　活人无意中瞟了眼死人，发现那位老兄的死状与他方才的所闻所测基本契合——日军对这几户平民或杀或绑，最后当着被缚的成人，将婴儿挑在枪头。嘈杂的哭叫怒骂声中，他仿佛听见一个小头目匆匆赶来，操着一口关西腔叫他们停止竞赛、速战速决。此时，不知是哪个孩子的爹，趁乱撞向那个即将把婴儿投井的士兵，却被其他卒子用枪托击倒。至于何时在腹部补了一刀，便不得而知。
　　想来眼前的血葫芦就是那位父亲了。可再一看，这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灰头土脸也能隐约看出斯文白净的本来面目，被撞歪的金丝眼镜想必曾被端正地架在鼻梁，全然一副书生模样；再看衣着与那架照相机，更不似此地的居民所有。活人俯下身，手正探向那部相机，却听见微弱而近在咫尺的声音。
　　“水……”
　　先是唬了一跳，才意识到是这位血葫芦开了口。暗笑自己大惊小怪，他心说，敢情还是个活的。
　　血葫芦又呻吟一声，依旧是讨水喝。
　　活人犹豫片刻，最后从土坯房里拿出个豁口的粗瓷大碗，从河边盛了点净水，捏开那紧咬的牙关时颇费了点力。点到即止地灌了些水，他自觉今天多管闲事得出奇，回头看一眼这位仿佛面熟的血葫芦，心道：看你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