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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怀心事 一墙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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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各怀心事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不停,雁疏抬头看去,忽而眉开眼笑。身旁桌上小瓷碟盛着几块红酥,她伸手拿起一块掰开,指尖轻磨碾碎,撒了出去。有几只胆小的,不似大多数飞扑觅食,被惊着了迅速飞起,落在枝头上观望。
“想射中这么玲珑小巧的鸟,自视颇高啊,也难怪会偏。” 雁疏笑意浓浓,一把将手中剩下的红酥也撒了出去。枝头的麻雀见并无危险,又纷纷飞下来抢食。
听兰本在雁疏身后小凳上绣手帕,听见雁疏的低语抬起头,“小姐说的是谁呀?” 听兰与雁疏同岁,是高府的家生丫环,厨房大师傅李元与夫人身边近侍平春的闺女。自她懂事起就跟在雁疏身边,老爷夫人允她陪读,也是识得字的。只是不知是否随了她爹娘的秉性,只对厨艺女红兴致浓厚,耐不住性子读书。
雁疏回头看着她,但笑不语。听兰比自己生得矮小丰腴些,圆脸大眼睛,稚气未脱却透着伶俐。这丫头比自己更像十二岁的少女,青葱年华活泼可人。
“什么人自视颇高啊?” 见她不答,听兰放下手中的绣绷追问。“没什么,咱们院里的墙有些低了。” 雁疏垂目轻笑。听兰想了想,嘟囔着,“小姐一天天的越来越难琢磨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雁疏转脸看向窗外,默默沉吟片刻,回头问听兰,“邻家院落可是姓岳?” 听兰一听立马来了兴致,“是呀!那岳家可是武将世家,听说还是岳飞后人呢!我爹说岳家老爷是提督大人,战功赫赫,威武得很!”
雁疏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俊不禁。“你这丫头,平日不出门,倒是什么都不糊涂!”
听兰咯咯一笑,“我爹和采买的赵大爷随时都能出府,不像咱们只能呆在这院里。这永泰城里的大事小事,他们都能打听到,我爹回来经常跟我娘说,我当然也能听一耳朵了!“
雁疏柔柔地笑着,心中涌起一股艳羡。她想走出深宅大院,去看那辽阔的万里江山。如今世道,听兰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听来的奇闻轶事,雁疏的心绪却越飘越远,越过高墙穿云而去。
梅花桩上,脚步急速踏过,几滴汗水滴在青砖地上,很快便渗入纹理中化作水迹。空旷的院落一角摆置着一排兵器,另一角被木人桩,沙盘,石阵,箭靶占据,当然也包括正被占用的梅花桩。
梅花桩乃前朝末年一武官为精深拳法研制而成,难度与平地练功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对练功者的灵活稳定能力要求极高。桩高离地数尺,错落有致,以天地相应的阵法排列,离地越高,则难度越大。寻常梅花桩离地三尺三寸,而此院中的桩子竟已高达六尺有余。
梅花桩上两人身法如风驰电掣,点,转,沉,挪间丝毫不留斟酌余地,一转眼已在木桩上过了十来招。不过片刻,两人已见高低。其中上身赤膊,下着墨黑细棉马裤的少年渐显不支,出拳倒步间速度稍有迟缓,被中年男子一拳击中,掉下桩来。少年倒退数步,稳住身形后随即昂首直立。这少年正是岳容斋。
赤膊的背上汗水汇成一道道,从他常年被阳光炙晒成麦色的皮肤上滑下,裤腰上已经湿透贴着皮肤。岳容斋并不理会,只望着仍在桩上直立如松的中年人,眼神微有些闪烁不安。心里清楚明白,刚才自己分明可以再接下十来招,却被落在鼻尖的一片小小花瓣分了心神。
“爹,容斋领罚。” 岳容斋低声唤道。岳升龙自木桩上一跃而下,落地稳而轻,一丝不晃。
正午时分烈日灼人,一丝凉风也无。空气中的木樨花香气在午间热辣的阳光中也似乎被凝滞住了,少了些和薰怡人,变得如浓墨重彩一般的强行袭入人心,让人无法忽视。岳容斋额头一滴汗滑下,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他却不敢擦去,仍是腰背挺拔垂头直立,刻意忽略从鼻间侵入进而包裹五脏六腑的馥郁甜香。
“钟琪。” 岳升龙望着眼前小儿的头顶沉沉唤了一声。语气虽不露怒意,却见岳容斋身形一晃,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的眼神满是惧意。父亲每每唤他大名钟琪都让他莫名胆寒,低沉的语调似军中铁律般威严,不怒而自威。“父亲,钟琪不该分心。” 岳容斋规规矩矩站着回话。身上被日头晒的滚烫,汗水一滴滴滚落沁得又辣又疼,只生生忍着,一丝一毫都不敢动。
岳升龙径自往院中树下走去,撩袍坐下取出茶杯倒了杯凉茶。“马步一个时辰,弓箭一个时辰,刀剑各半个时辰,不可贪懒怠惰。”
“是,父亲。” 岳容斋答应得极快,没有半点少年的不耐与怨气,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立时稳稳下蹲扎起马步。岳升龙举着杯子默默喝着茶,回头看见岳容斋身上不停落下的汗流和腰间透湿的汗渍,神色稍稍松动。“容斋,过来。”
岳容斋到父亲面前,不敢坐下,只在身边端立等候。“坐吧,喝杯茶再练。” 等岳容斋坐下,岳升龙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口喝尽。而后又倒了一杯,看着儿子牛饮一般又一口吞下,不动声色地把茶壶直接推给他。
岳容斋一口一杯喝掉四杯茶后,听见父亲沉静的声音缓缓道,“你可知为父每日督促你练功是为何?” 岳容斋抬头,“知道,像先祖、祖父、父亲那般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话说的有些迫切,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眼神熠熠。岳升龙微微沉吟一刻,“你刚才的那一瞬的分神,足以在战场上要了你的命。” 岳容斋闻言心中一凛,只觉得被日头晒得滚烫的身体霎时不那么热了,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你是我岳家后人,身体里淌着将血。有朝一日上了战场,身上担着的是家国重任,容不得半点疏忽大意。身为将士,战死沙场固然是为国捐躯,可若是因自身武艺不精而枉送了性命,你可还觉得荣耀?若不能竭尽你毕生所学,可对得起你这多年苦练?再者,战场上一兵一卒都如棋盘上的棋子,各有各的用处。千里之堤,以蝼蚁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莫要以为你的一时之失,便仅是你自己的得失。” 岳升龙话说的缓慢,岳容斋只觉得一字一字像锣鼓一般敲在心上,振聋发聩。
岳容斋顿时觉得心中如同燃起一团烈火,烧得脸上也着了红。“儿心中有愧,谨记父亲教诲。” 岳升龙闻言,嘴角终于微微一弯。“这茶晾得正好。练功后不可贪凉用冰,一会让他们再晾一壶,你自己罚完了喝。” 说完起身掸了掸袍子,转身而去。行至廊前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马步在树下扎吧,弓和刀剑再到日头底下练。”
“是!” 岳容斋从石凳上跃起,高声应答。余下足足三个时辰的惩罚,半分也不敢怠懒。等岳容斋完成时,已到掌灯之时。
府中小厮早已泡好茶晾着,岳容斋扑过去捧着壶就是一通狂饮,仅剩个壶底才舍得放下。刚坐下歇歇气,突然听到几声剑啸,不禁竖起耳朵屏气听。听了片刻,辨别出这是隔壁院落有人在练剑,岳容斋突然笑了。“这时辰还练剑,如此刻苦。”
这样想着,不经意就起身往那剑啸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