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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乡村货娘 ...

  •   北方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阳春三月,南方已是莺飞草长、林木葱旺;北方却依然是寒风凛凛、黄沙漫天。小村庄的街巷,更是罕有人迹。
      曾桂荣与往日一样,背着一大包衣什,迎着彻骨的西北风,走街串巷的叫卖。来自亚热带的她经受不住北方的严寒,手脚的部分皮肤已被冻烂。她忍着痛把紫芽姜般的脚趾藏到黑布鞋里,走起路来却免不了一瘸一拐的,有些滑稽。背上的帆布大包被塞的像个大球,借着惯性逆反着她瘦小的身躯。这是她在北方的第三个冬天。
      三个春夏秋冬季节变换,一千多个昼夜轮回更替,她一个人拼命地熬着,再孤独,再痛苦,她都不曾抱怨,因为她怀着一个坚实的信念:找到曾桂华。
      曾桂华,是曾桂荣仅有的妹妹,也是她现世唯一的亲人。那是荒灾闹得最凶的一年,曾桂荣二十一岁。她背着空荡荡的箩筐,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寸粒无收。婆婆气势汹汹地拿着鸡毛掸子的丑样儿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老是挨打。她撇撇嘴,翻过北丘,回了娘家。
      一进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熟悉的环境中掺杂了陌生人的气息。果然,进了堂屋,她看到父亲正与一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的坐在矮凳上。那个男人穿了一件失去光泽的旧夹克,一条黑布的裤子,还有一双黑布鞋。鞋尖上沾了些许黄泥,他把两只脚放在一起不断的摩搓着,脸上却是笑呵呵的打量着她。父亲愁眉苦脸,眼皮上仿佛坠了铅块,盯着地面一动不动,而那个男人,打量完她之后又转过脸,吸了一大口烟,用外地口音跟她父亲强调着:“可以的,可以的,我保证。”曾桂荣没有搭理他们,直接进了里屋。妹妹坐在小凳上,低头玩弄着一个粉色的梳妆镜,镜子背面画满了草莓,那是母亲画的。见她进来,妹妹的头更低了。瞧着妹妹红肿的双眼,曾桂荣似乎明白了什么。想宽慰妹妹几句,这个时候又不知说什么好。女大总要嫁人的嘛,何况她家贫困,养一个人要费好大力气,要不然母亲怎么会正值壮年却活活饿死呢?要不然她怎会十几岁就嫁给了于家那个白痴呢?妹妹嫁出去,对于父亲来说是种经济上的解脱。
      妹妹开始啜泣。曾桂荣把刚从水沟里捉来的两条灰色小鱼用小罐子装了,放在妹妹身旁,就赶紧走了。婆婆特别厌恶她回娘家,好像她娘家的一切都是她从婆家偷着搬来的似的。对于婆婆,她心底还是惧怕的。回想起往事种种,她的心砰砰的跳着,恨不得从嗓子眼儿钻出来。
      谁知,这一走,竟是她们姐妹永久的诀别。命运的转换,根本来不及道一声再见。当天下午,十九岁的曾桂华被那个男人带走了,带到了遥远的北方。这是那个男人对她父亲的承诺:把你女儿带到富裕的地方,嫁给有钱的人家,吃饱穿暖。
      曾桂华到了那个陌生的都市,看到了咫尺高楼,看到了呼啸而过的汽车,看到了衣着光鲜又忙碌不息的人们。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小到不如一颗尘埃。她慌慌张张的跟在男人的身后,不住地偷窥着这个城市的主人们是否注意到了自己与这个地方并不相称的衣着和面色。
      曾桂华跟着男人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汽车开出繁华的都市,窗外的车水马龙渐渐地消失了,鳞次栉比的高楼也变成了一片片金黄的麦田。她不知即将何往,不知将嫁与何人,她恨极了身边那个面色如霜的男人。
      这都是妹妹在信中告诉曾桂荣的,妹妹还说,夫家的人对她都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还留下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让姐姐常联系。这是分别后,她们姐妹唯一一次来往,之后的十几年,曾桂荣寄出的信件都没有回应,她无数次跑去城里用公共电话拨打那个梦里都能背出来的号码,却只有一个温柔的女声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再温柔,还是揪心痛。而那个曾经承诺分一半礼钱给曾家的男人也无影无踪了。
      曾父得了重病,家中没钱医治,曾桂荣跪着求婆婆借钱,得到的只是一顿痛骂和毒打。妹妹联系不上,她只能一个人陪着父亲,熬着艰难的时光。数月后,父亲最终在病魔的摧蚀下惨败。她一辈子都会记得,在那个秋风萧瑟的夜里,自己的眼泪砸在父亲手心里的声音。
      东边的天空翻着鱼肚白,她背着父亲奔向北丘。那是村里最高的地方,站在顶上,能看到稀稀落落的几排房屋。在山的那边,便是父亲的草房。
      她泪眼婆娑地移动着笨重的脚。这时的天已经大亮,太阳放射出万束金光,刺得她浑身火辣辣生疼,如万箭穿身一般。
      她极度疲惫,忽的想起山腰的那块大石头,她每次走累了都会过去歇脚的大石头。儿子跟来时,她便把他抱在怀里,用柴火棍作笔教他画草莓。儿子没有继承他父亲的心智不全,反而特别聪明懂事,对她也格外好。每次都是他求着奶奶别欺负妈妈。曾经,她不只一次想过,妹妹嫁的远她暂时鞭长莫及,父亲年老体弱她尽心侍奉就是,只是这儿子实在难得,只要他有出息,自己挨打挨骂吃苦受累也愿意。
      想着想着就来到了石头近前,还未来得及坐下,她看到从石头的一个角放射状的布满了红点子,像极了一颗大草莓。儿子有这样的草莓吃该多好呀!她有些怨恨自己。她又想坐下,忽然觉得这些红点子有些不对。她附身细看,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心里一惊,是血!
      她慌慌张张地四处找,终于看见了荒草下面有个小小的身躯。她走过去,拨开草,见那人脸朝下,趴在草中,身上鲜血淋漓,渗进发肤,连周遭的草也是血红一片。那人一手抓着一个馒头,抓得紧紧的,血红的馒头上有雪白的指印露出来。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把那人翻过来,瞪着眼睛一遍一遍的看,没错,是儿子!
      婆家将她赶出家门,并拆了曾家的草房以及曾父埋骨的土冢。再无容身之处的她,带上父亲的骨灰,开始了寻妹之路。
      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曾桂荣看到的比妹妹信中描述的更加繁华。二十年的风云变幻,人都苍老了容颜,何况是一个城市。语言不通,她打听不到妹妹信中那个地方,只好先让自己活下去。她流浪到一个批发市场,有好心人愿意赊给她一些过时的衣物。她又讨了一块大帆布,裹上衣物,稳稳地背在背上,弯着腰下乡去了。
      一开始,人们看到她黑黄的脸,干枯的头发,破旧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是从垃圾箱里走出来的。人们嫌恶她,并嘱咐小孩子们不许搭理她,以防被骗走。有调皮的男孩子偏偏不听,跑出来拿石子砸她,用竹竿打她,解开她绑头发的蓝布条骂她“瞎疯子”,甚至冲上来一脚踹倒她。她默默地忍受着一切,毕竟惹不起。
      一天,她靠在桑树下乘凉,一个小姑娘从门缝里悄悄地探出头来,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瞧着她,让她想起了惨死的儿子。她无奈地对小姑娘笑笑,倏地,门关上了,她想是自己的模样太可怕了,便起身要走。谁知门又开了,小姑娘拉着她奶奶的衣角走出来。老人家问她卖的什么,她瞪着眼说不出话,像是刚从树林里带回来的狼孩儿。多长时间了,没有人搭理她,这差点让她忘记了自己还可以说话。她一边干瘪的笑着,一边手忙脚乱的在衣襟上抹抹手,打开包裹,把里面的衣物全都摆出来供祖孙俩挑选。小女孩挑了一条粉色的秋裤,上面挂满了草莓。她先是一愣,赶紧回过神来陪笑着夸衣服好看。老人家在小姑娘身上比了长短,觉得合适,就付了钱。这个时候,东边一家有人走过来看究竟,之后西边又走来了人------就这样,她一个中午卖了好多件衣服。她乐得合不拢嘴。
      渐渐的,她和当地的人熟络起来。闲聊中,有人问起她的来由,她只说家乡闹饥荒,吃不起饭。云淡风轻,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明白,仅仅是饥荒根本不足以让她如此狼狈的逃亡。她开始打听妹妹信封上写的那个村庄,可是别人都说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几千几万个村庄,谁能都记住呢?她没放弃,一边串街卖货一边打听。终于有一天,一个回娘家的妇女过来找她,说她婆家附近好像有这么个小庄。曾桂荣兴奋极了,赶紧跟着那个妇女去了城市的另一头。找到那个小庄以后,曾桂荣依然一边卖一边打听,见人便问这个村有没有一个叫曾桂华的,人们都摇头。
      四十多岁了,潦倒奔波的生活,早已使她的头发染尽白霜,腰也压弯了,步履蹒跚,像个龙钟的老人。
      人们再次见到她时,她改卖小饰品了。行装像从前一样,一个陪了她三年的帆布包,一身灰布衣裳。还是一样热情,还是一样的打听,有的人都已经被问过好多遍了,她仍要再问一次。
      将近年关,集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曾桂荣找了一小块地方下摊。她为自己选了一件棉衣,就等凑够钱去取货了,所以她十分期待今天的利润。
      一个高个子女孩挑了一面粉底草莓图案的小镜子,不一会儿跑回来说被人挤掉摔碎了,要再买一面。曾桂荣接过小镜子捧在手心,想看看碎成什么程度,却在碎片中拼凑出一张久违的脸,正在望着自己笑。她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她的停顿中,身后响起了粗凛的女声:“老柳啊,你从来不上集市,难怪看啥都新鲜。你大姐正等着你给她搬东西呢!快走吧!”随即镜中只剩下空荡荡的蓝天。蓝天那么高远,容不得一丝杂质。曾桂荣回身望去,人流如水,找不出刚才身后的两个人。她顾不得摊位,箭一般地插入人群中疯狂地寻找。
      二十多年的企盼,难道只换来咫尺一瞬间?给谁都不会甘心!
      那天去了集市的人,都看到了一个疯婆子,脏兮兮地在人群中乱挤,用柳州话呼喊着一个名字。后来听城管说,闭市后,发现那个疯婆子躺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嘴微张着,双眼瞪得圆圆的,手中攥着一面小镜子。镜子的碎片深深地扎进她的肉里,只是,早就不再流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乡村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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