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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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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新春在不平静中姗姗来迟,国家积弱,风雨飘摇,各方暗潮涌动,政局一触即发。摇摇欲坠的王朝,似乎只差一点契机,便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翻开家里的历书,等元旦过去,就是辛亥年了。庄杼想到此处,仍抑制不住地为历史的进程和时代的变革而暗暗悸动。自从大半年前开始家中时不时有客秘密来访,祖父将给她讲学读书的时间减缩至半,并将她交予在家备考的堂兄接替后,庄杼心中就隐隐有所感觉。只是事关重大,她又不过总角之龄,纵然身为宗房长女,也从未得知其中内情如何。久而久之,她也就得过且过,淡然处之了,反倒是自幼未曾常见的堂兄占据了她更多的注意力。
因庄家这一代子孙在宗谱上从草字,堂兄的族名被命之为庄萌。他在诸兄弟姊妹中最长,历来深得家中爱重,自幼学诗文,不久又被祖父送去新式学堂读书,年前已从江南阳箐书院毕业,正在家中备考来年的南洋公学。闲暇之余,为八岁的小姑娘讲国语洋文还是绰绰有余的。而庄杼在于从兄熟识后,便毫不压抑她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往往在不厌其烦地挖掘出他上学时的情形和外面的趣事,有时候听着得了意,还会请隔壁宅院里的两位堂妹过来一同品茗闲谈,极是尽兴。
腊八那日,庄杼照旧在南园里的靠东一处轩阁学习诗文,除了庄萌,她的两位从妹和另一位叔伯兄弟在登门问好后也被长辈吩咐去找姊妹玩耍,故来到此间相见。近几日的国文课业是《荀子》,庄萌在她熟悉内容后便逐一挑出段落来点拨她精读通义,她在问答完毕后又花了少许时间写完笔记,再步出房间进入隔间时,便看见庄萌和其他几位弟妹相坐闲谈。
见庄杼出来,来访的两位堂妹笑着对她打招呼,从弟庄荃随即跟着沉静略生疏地致礼。待到礼毕,姊妹中最小的庄萤拉着庄杼坐下,娇俏地靠着她说道:“荀姐姐,我们方才听萌大哥哥讲他们书院的洋先生们呢,可有意思了。”
抬眼看了眼其他几人,见庄荃和另外一个小妹妹庄萱眼中皆是神光熠熠,不由大感兴趣,转向上首问道:“兄长又说了什么趣事?我可错过什么了没有?”
庄萌好脾气地笑了笑:“没有,阿荀来得正好。我们刚才说到阳箐书院新聘选的两位女先生,布莱特妮·林茨女士和我们同省苏州府的琴環辞女士。”
见庄杼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直直的看着他并不说话,庄萌深了其意,环视了四周,道:“近年来因书院所招收女学生数目逐渐增多,学校有意另置章程。无论是将女学生单独列班,还是增设女子课程,都需要更多师资,到目前为止就聘定了两位新先生。”
“林茨女士是美国人,在欧罗巴学习艺术,光绪三十二年随美国教会同来,兴办女学,听闻她之前在上海圣玛丽执教数年,成绩斐然,此次担任教务长,兼教西洋音乐。而琴環辞女士,曾与林茨女士有过师生之缘,受林茨女士之荐赴美修读西洋历史,归国后自请执教中学,这次随林茨女士一同聘于阳箐教授历史,听说极受学生们欢迎。”
庄萌停顿了下来,看到四双亮晶晶的眸子闪闪发光不由失笑。他有意想知道几人的反应,遂点了靠得最近的庄萱道:“阿萱想说什么?”
“萌大哥哥,那你听过琴女士的西洋历史课么?这门课可是新开的么?若是原先就有的话,那她的课和之前先生讲的孰优孰劣呢?” 庄萱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了然的一笑,庄萌答道:“这是新设的科目,而琴女士学识渊博,风度卓异,我曾有幸旁听过数次,如沐春风,受益良多。”
气氛倏的松快自在起来,庄萤插了一句:“这么说,荀姐姐若是进了阳箐便有福啦。有专教的先生在,你也不用一个人琢磨那些西洋册子啦!”
庄杼笑了笑,从小桌上剥了颗酥糖给庄萤,没有答她的话。却问了另一个问题:“萌哥哥不是说新聘女先生是为了增设女学生的课程么?怎么听上去两位女士所教的课程并不是女子专属啊?”
庄萌悠悠地接道:“阿荀所言不错,先是管学务的几位先生说要设女班来安置女学生,所以建议新聘女性□□,督学和山长都没有意见。只不过……” 庄萌拖长了语调,“等到林茨女士到位接掌教务后,深觉诸多入学女生独立自主不逊男儿,再加上琴環辞女士所擅史学和林茨女士执教的西洋音乐鉴赏,均为男女通适之科目。所以,男女分班就不了了之了。”
下面姊妹几个听的恍然大悟,庄杼眼中满是不信,却是冲着庄萌眨了眨眼,抿嘴不说话了。
庄萱也开口道:“这样挺好的,既然已经开设了新学堂,又何必再搞分班那套。若这要如此,那也比女塾好不了多少了吧。”她仿佛舒了口气似的, “听说书院还有人来过询问过伯祖父的意思呢!就是不知道后来怎么了。”
许久未说话的庄荃问道:“萱姐姐这么在意,也是要去阳菁读书么?”
“那是自然,”庄萱扬了扬眉,瞅了眼靠在庄杼身上的庄萤,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说道:“我足足磨了妈大半年了,衡哲姑姑来探访伯祖父时又为我们说项,妈终于许了我和阿萤在学完家塾后去阳菁了,是不是,阿萤?”
庄萤点了点头,甜甜的笑着,继续拨弄桌上的糖果。
看了半晌的庄杼终于忍不住从庄萤手中拿过一粒琥珀色的糖果,塞进嘴里,迎着庄萌的笑意:“不说阳菁了,那都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最新的消息,听说衡哲姑姑和珩姑姑一家都会在年节里来阳湖拜谒祖父并在咱们家小住,是不是?尤其是珩姑姑一家,上回见他们还是好几年前了呢。”
“那真是热闹,”庄萤眼睛一亮,又痴缠了庄杼道:“那荀姐姐,等他们都到了后,我和姐姐也常来寻你玩好不好?”
庄杼轻松地笑了出来,理所当然地应了下来。
正说着话间,庄杼的仆婢微觋从门外进来,行礼后禀道:“姑娘,正院使人来报,先生和太太已从沪上回来,老太太请姑娘去奉双亲安置,过后在正院相见。老太太又有言,趁得先生太太刚家来,二姑娘、三姑娘还有萌大爷和荃二爷也该一并去正院见见叔父婶母。“
庄杼展颜,笑容真切地应道:“这么快啊?那你这就和我回去。”她复又对其他几人道别,步履匆匆带着微觋向东院行去。
路遇几个仆人,问好后纷纷向庄杼报讯道喜。
一路脚下不停进入东院,便看见母亲身边的邓妈妈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役卸放安置行李,冷不丁地见了进来的庄杼,忙暂顿了手头事情,上前迎了几步,道:“许久未见姑娘了,给姑娘问安。”
庄杼微顿,颔首致礼:“邓妈妈好,这些年父亲母亲身边,多劳您服侍。”
邓妈妈道了句不敢,又寒暄了两句,邓妈妈欲叫人领她进屋。
随手点了近旁的一个女仆,庄杼冲着邓妈妈笑了一下:“妈妈还有事要忙,我就不耽误你了。”
正屋东寝,庄杼轻轻踏入房间,便看见她此世自出生起就聚少离多的父母,庄豫玟和顾维白。他们的模样这些年来都没什么变化,换上了舒适简约的家居服后依然风姿雅致,看向庄杼的目光里尽是珍爱。
庄杼心底藏着的少许酸涩,但又漫着丝丝的甜意,对着夫妇俩端正地行了大礼:“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杼儿,”自从庄杼周岁夫妇俩单独为她取名为杼后就一直以此来唤她,说话的是庄豫玟,笑容温暖而和煦:“近些来让我看看我们杼儿又长大了多少。”
夫妇俩因工作均在上海,平日素来繁忙,无暇分身,而祖父母又有意,便将独女庄杼托付于家中。如此,既方便就近行孝,又可使其在幼年得益于庭闺授训。
顾维白不复端矜,揽过女儿爱怜无限,不住地说往后在家一定亲自照料补偿她。
庄杼倚在顾维白的怀里,时不时回答他们的问题,诸如吃的住的好不好,和姊妹们相处如何,祖父所教授的课程等等。
待到听得庄杼所说已经学过的诗文和庄、荀等书,庄豫玟倒是放心地没有追问,只是在提到音律的时候,稍稍提了一句:“我与你母亲上次寄回的西洋唱片,杼儿可还喜欢么?”
庄杼停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几张唱片的下落,才道:“嗯,pianoforte 的那张音色明澈朗润,极是动人,而il violino 的则是优雅清丽,婉转缠绵,均是各有风格,其余的那些合奏,”
庄杼摇了摇头,“听不出什么感觉来,恰巧荃弟和阿萱感兴趣,孩儿就送给他们了。”
顾维白闻言微笑,她少好术数格物,在没有赴美求学之前,向来对《天工开物》,《授时历》,《河防一览》,《算法统宗》等书情有独钟,却独独对音律不怎么感兴趣,但求学之间,却慢慢喜欢上了品鉴乐曲,“明澈朗润,清丽婉转,这两个词一听便是形容琴筝的。杼儿果然还是更爱琴筝么?”
对于出身新派家庭的女儿,自己主动要求学琴而非西洋乐器,顾维白虽无异议,到底觉得有些惊诧。只是想到阳湖临近广陵,琴风荟萃,庄氏又素有善琴之誉,祖上曾出过不少名家,女儿执着于此道不算离谱,也是释然。
庄杼点了点头确定,她是真心爱琴,又忍不住讲起了她学琴的事情:“半年前,先生言我已算入门,始授我曲律,祖父又将藏书楼中的几册家传的琴歌秘笈找了出来给我,还使人去了扬州给我定制了新琴,算算日子,也快到时候了。”
一路说下来,见庄杼的国文已略有根底,庄豫玟庆幸之余,深感当初忍痛将女儿放在阳湖养大的决定颇具成效,温和地笑了道:”那等杼儿琴技有成之日,为父和你母亲当洗耳恭听。”
庄杼面颊微红,靠顾维白更近了些。
稍稍回忆了一下和父母的谈话内容,庄杼发现短短几刻下来,大多数都围绕着她在阳湖所学的课业,微微算了算,她索性将剩余的内容一并道出:“只是,授我英日文口语的密斯温道尔,因婚期渐近,便把授课从每隔三日迁为每隔五日,见面地点也从家里变成城东的茶馆‘樨园’,而且,据说密斯温道尔在三月婚后就要随她先生去上海任职,祖母说要准备为我物色新的先生了。”
夫妇俩闻言对视了一眼,默契的笑了起来,庄豫玟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作出一副略神秘的表情来:“杼儿猜,我们这次回来除了探望祖父母,还有什么事?”
看着父母笑意愈浓的脸庞,庄杼神色一动,一个猜测缓缓从心头升起,她有些不敢相信,眉眼间忍不住显出欣然的喜悦,“可是...要带孩儿一同去沪上么?”
“正是这样,杼儿好聪明。” 顾维白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杼儿已经八岁了,也快到上学的时候了。先前你尚小,我和你父亲都怕照料不周,又兼之沪上洋化太重,则忧你年幼不知诗书,在彼则轻易被西化,将来便无底蕴可言,岂不闻宋书曾载鲁爽所言,‘幼染殊俗,无复华风’?而如今么...”
庄豫玟自然的接口道,“既学诗文策论,又习琴律,根本已成。待到了沪上,循序渐进入了新式学塾,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况且,” 他笑了笑道,“一晃杼儿都这么大了,再不带在身边,没几年又该及笄长成,外适别家了。”
庄杼赧然,但又沉浸在日后可与父母长久同聚的喜悦当中,“此言当真?祖父祖母都知道了么?”
“我先前给你祖父去了封家书商议此事,二老已经答应,说待到年后开春,过了你的生日就准备行程。” 庄豫玟回答道。
顾维白毫不意外,抬眼望了屋里的西洋挂钟,伸手替庄杼理了理发束,对庄豫玟说:“差不多到时辰了,我们先去正院,父亲和母亲也该等急了,今儿个腊八,母亲必还留了亲戚在。”
待到了正院,庄蕴宽和夫人岑氏都在后堂和几个小辈说话,抬眼看到携女同行的庄豫玟夫妇,对一旁的岑氏说道:“夫人,阿玟和阿白过来啦。”
岑夫人应声抬眉,并没有立刻说话,细细的打量了两人一回,方露出明显的笑容,语气开怀:“嗯,比起上回在家,倒是没有清减多少,可见确是有好好休养。” 她招呼两人坐下,又把庄杼交到身边最近的位置上坐下问道:“荀儿,爹娘回来可高兴?”
庄杼对于祖母向来敬爱,闻言笑答,语气透出亲近:“都快半年没见了,父亲母亲回来,荀儿怎会不高兴?先前在东院时,母亲还说她和父亲常年在外,这次归来定要在祖父祖母跟前多尽些孝呢。”
岑夫人神色和悦,摸摸庄杼头上圆圆的环髻,开口让另外几个孙辈过来拜见庄豫玟夫妇。
庄萌和庄萱姊妹对于庄豫玟夫妇倒是不陌生,唯有庄荃,却是记事后第一次见堂叔堂婶。庄豫玟很耐心的和庄荃说话,对于他的不符年龄的安静也毫不见怪,顾维白笑容温和地给几个小辈表礼,轮到庄荃时特地多给了一个荷包。
没过一会儿,庄蕴宽起身带着庄豫玟要去书房说话。岑夫人就让庄萌带着弟妹到一边耳房玩儿去,自己则拉着顾维白说起家常来。
临出房门,庄杼隐隐约约听到了岑夫人仿佛提及到了修若二字,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修若是一个人的名字,顾修若,看名字就知道是庄杼母家的亲戚。事实确实如此,顾修若生父是顾维白的堂弟,这么算起来,还是庄杼的表兄。然而,顾修若还有一重身份。当初庄豫玟夫妇结缡数载无子,便在得到两家宗族首肯后,收养了襁褓失怙的修若作为养子。庄杼出生时,修若已经在庄豫玟夫妇膝下养了四年。这些年来,顾修若一直随庄豫玟夫妇留在沪上,仅在年节时分回到宗家,是以这些年来庄杼和这位养兄并不十分熟悉,只是从他托父母送给她的画册里看出细腻温和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