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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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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的脚步声让这间宽敞的病房瞬间局促起来。
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迅速聚集在病床前,压手的、扎针的、按腿的、压身的,各自分工井然有序,眼前的混乱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了。
宗麟醒了,麻药散去后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抽搐。他身上的伤太多了,似乎身体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痛。除了给他擦拭着不停冒出的冷汗,慌张地乱了分寸的雨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减轻他的痛苦。
宗麟咬着牙捏紧拳头坚持着,扎在手上的吊针很快又漏了。
身边年轻的护士沉着冷静,“把手压好!”她头也不抬地对身边的人说。一位年轻的高个子医生迅速转换了位置,压住了宗麟的上身,不经意间将雨桐挡在了外围。可视线中雨桐的消失似乎加剧了痛苦对宗麟的蚕食,他低吼着蜷起身子,竟将年轻的医生撞了个踉跄。那医生重心不稳,后退一步撞倒了床边的吊瓶架,“哐当”一声,吊水瓶碎了满地。
病房里彻底乱了套。
眼见着宗麟越来越失控,医生护士们五六个人一齐控制着他的身体。被众人压在身下的宗麟像只困兽般的无助。雨桐握紧着拳头瑟瑟发抖,悲痛击灭了所有理智,终于化为满腔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你们住手!!!”
怒吼声响彻在宽敞的病房中,忙碌中的医护人员一齐抬头望向她,却仍然没有松开宗麟。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他!”雨桐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刚做完手术怎么经得起你们这样野蛮的举动!”
“夫人,如果不控制住司令,药水打不进去,也会误伤到他自己。”那个高个子的年轻医生只露出了他那双诚恳的眼睛,急切地解释道。
“他需要镇痛剂!他全身都是伤!你要他怎么控制自己!”
“夫人,没有镇痛剂......司令伤势这么重,如果有,我们肯定已经给他上了……”
一语既出,雨桐哑然。
现在药品奇缺她是知道的,素日里麻药阵痛之类的药品也都先紧着战区的需求,即便这样,战区里的大部分伤员还是用不上麻药的。
”那怎么办……”雨桐此时已经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消沉而无助。
“只能靠司令自己的毅力坚持过去。司令在战区时的手术连麻药都没有,他也坚持下来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
极度的悲伤有时就像燎原的火星,总是太容易就让莫名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雨桐咆哮着,拨开人群来到了床边,“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你们让开!”
她一把抓住宗麟的手,他最初隐隐还有些抗拒,可剧烈的疼痛很快吞噬了那片刻的清醒,他本能似地攀上了雨桐的手臂,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来袭的剧烈疼痛让雨桐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一部大力的机器生生搅断,冷汗刹那间沁湿了额头。几乎下意识地,她想缩回手,却发现整个手臂已经被疼得冷汗淋漓的宗麟牢牢锢住。她牙关紧咬,被抓住的手也随着宗麟一起颤抖起来。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宗麟得到片刻的喘息。他低吼着,又开始不知觉地扭动身体来回翻滚。
必须把他控制住,雨桐暗暗思量,可她实在见不得他被五六个人一起压在身下痛苦呻&吟的样子。他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捡回条命,他曾经战功赫赫、智勇双全,也或者,只因为他是宗麟,他便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顾不得旁人在场,她侧身躺在床上,托起了他的头,像怀抱一个初生婴儿一样将他拥入自己怀中。宗麟身体有片刻的停滞,只刹那的犹豫,他便伸出双臂将雨桐死死抱住。他的双手在她背后揉捏着,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背里。雨桐被他抓的生疼,却拼命咬着牙坚持着,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涔涔滑落。
“宗麟,坚持!咬咬牙就过去了。”雨桐强忍着疼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舒缓一些。她轻抚着宗麟的头发,努力想让他平静下来。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大口喘着气,头发已经完全被冷汗沁湿了,连带着身下的枕头和床单也早已湿透。
不知道背后的疼痛持续了多久,那股凶猛的力道却忽然间消失了。宗麟的手滑了下去,怀中原本紧绷着的他瞬间松懈了。雨桐吓得呼吸一滞,脑中一片空白,恐惧让她的双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小心地留意着宗麟的动静,连呼吸都不敢了。
似乎过了很久,终于,怀中的宗麟传来了轻柔的呼吸声,雨桐眼前一黑,骤然的放松让她几乎昏厥过去。她定了定神,轻轻地放下了宗麟,背靠着床头擦了擦汗,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病房里的医生几乎走光了,只剩下刚才那个和她对话的高个子年轻医生一直默默地站在床边。
“什么时候才有药?”揉着自己被握得僵直的手,雨桐问道。
“不好说。但黑市有,我可以想办法去弄。”
这莫名的热情让雨桐本能地警觉起来,她抬眼,用她那常年的磨砺练就出的敏锐目光仔细打量着口罩后面的那双眼睛,那眉宇间倒有种奇妙的亲切感。那医生见状,干脆摘下了自己口罩,坦然地望着雨桐笑了起来。
“我们见过吗?”雨桐觉得他实在眼熟,却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有过交集。
“夫人没有见过我,我之前也没有见过夫人,但是我知道您。您是张韵宜的二嫂,司令是张韵宜的大哥。”
雨桐惊得从床上站了起来,那个心底的名字一直是她不敢轻易提起的,如今忽然从这个陌生人的口里说出来,实在让她心惊。或许是她的朋友,她想。只是,她的朋友、故人都还在,而偏偏她已经不在了。思及至此,她的心又悲戚起来。
看着雨桐渐渐落寞的眼神,那医生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强压着心里渐渐开始蔓延的悲伤,他挤出了一个微笑:“我叫李复兴,我是李复年的弟弟。”
“李复兴?复兴……”雨桐努力回忆着,似乎从脑海中找到了蛛丝马迹,“我好像听韵宜提过,你是不是……”
“对!我就是那个皮痒的小孩儿。”
泪水夹杂着欢笑就这样潸然而下。在这战火纷飞中,雨桐已经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失去,而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那两个不敢再提起的名字,终于让那些冰封的回忆再次在脑海中一幕幕地鲜活起来,似春暖,花开。
雨桐怀着欣喜慢慢走近他。经他一提,她发现他确实很像李复年,笑起来和李复年一般的腼腆,只是眉眼间的稚气还未完全脱去。
“你也当医生了?”
“嗯!我读医专的最后一年了,司令的主刀大夫是我的导师,我跟着他过来实习的。”
雨桐含着泪点点头,“我听宗麟说过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相继毕业工作了,但我不知道你也读的医专。”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你会是个好医生。”
李复年的眼神忽然黯淡起来,他低眼,沉默不语。雨桐自然明白他想起了什么,只是那些事情也是自己心里的伤痛之处,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
“我哥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半晌,李复兴低声道。
什么样子?想起那一幕,泪水又忍不住地汹涌起来,雨桐努力压抑着,抬头给了李复兴一个挂着泪的笑容:“和平时一样。和你大嫂,一副如胶似漆的恩爱模样……”可话至此,悲伤却再也忍不住了,她低头掩面轻轻啜泣起来。
李复年眼眶通红,紧咬牙关却也没能忍住眼角滴落的泪水。他们家之前有一半都是李复年这个长兄撑起来的,得到李复年牺牲的消息后,他的父母一夜间头发全白了,这几年的身子也一年不如一年,家里唯一维持生计的杂货店越来越难经营下去。所幸宗麟时不时会差人给他们家送去钱财,又资助着几个孩子的学费,随着几个孩子的长大,他们的日子总算是过得顺遂了些。
“司令的药您放心,我去想办法,尽快给他找来。”李复兴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清了清嗓子,对雨桐道,“只是,您先去护士站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吧,您的手......”
雨桐这才从哭泣中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的手臂,已经被宗麟掐得伤痕累累,有些口子皮肉翻着,正在往外渗血。李复兴这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还真的疼了起来。
“我带您过去吧!”
“不用了。”雨桐说着,转身看了看宗麟,“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一下,我自己过去就好。顺便,也去给你的同事们道个歉,刚才,是我失礼了。”
“他们都懂的,您只是太着急。”
酒精点在破损的伤口上瞬间疼得雨桐头皮发麻,手臂上的伤口都不大,却密密麻麻,这一下一下的点过来,额头上也蒙了一层薄汗。这样的小伤口已让自己倍感难受,那宗麟的伤痛到底有多深呢?
护士还在自己的双臂上忙活着,雨桐低头沉思间却听见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她警觉地抬头,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跑来扶住了门框:“夫人,司令醒了,您赶紧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