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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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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麟清瘦了很多,原本白皙的脸庞变成了小麦色。他的军服许是很久没有熨烫了,皱巴巴的,却依然被他穿得一丝不苟,很是周正。他一眼便看见了账内的瑞麟和雨桐,欣喜掩不住地从他的眼光里溢了出来,他笑了起来,如冬日里的暖风。
走到瑞麟身边,兄弟俩忍不住拥抱在一起。轻轻拍了拍瑞麟的背,宗麟退后半步无声地端详了瑞麟半天,忽然说:“前线危险,我叫人备了些简单的饭菜,待会儿一起吃了,你们赶紧回去。”
瑞麟被他跳跃的思维杀了个措手不及,抱怨道:“哥你可真够意思!我们刚来你就赶我们走。”
“就是!”一旁的雨桐也来劲了,“说得好像我们图你这口饭似的!”
宗麟笑意更深了,指了指她头上的绷带:“还疼吗?”
“不碰就不疼,就是……好了也会留个疤。”
“看恢复情况,也可能只会是浅浅的一道。你最近不要有太大的表情动作,万一弄破了伤口,疤会更深。”李复年在一旁说道。他比原来更瘦了,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两片乌青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
“没关系的!”韵宜跳到雨桐身边抱起了她的胳膊,“你烫头发的时候把这边烫个大卷就能遮住了。就算遮不住也不要紧,我们家雨桐姐就算有疤也比寻常女子要美出个七八分,是吧二哥?”
“这话不假!我爱听!”
一家人笑成一团,昏暗的帐篷内气氛渐渐温馨起来。
匆匆一别已近三年,兄弟姐妹间已经太久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了。炊事班长端着一个大火锅乐呵呵地走来,老远就能闻见锅里的香气。虽然菜色看起来寡淡了些,但味道竟不赖!五个人兴奋地围着小桌子团团坐着,竟有种孩提时代吃年夜饭的感觉。
瑞麟和雨桐知道前线条件艰苦,不约而同地无视了火锅里本来就不多的肉片,专挑些青菜香菇下饭。宗麟还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时不时往韵宜和李复年碗里加肉片,自己吃得倒不多。
“哥你坐军姿啊?”瑞麟看宗麟坐得笔挺,不由打趣道。
韵宜抬头想说什么,瞟了眼宗麟,还是低下了头,继续吃菜去了。
瑞麟和雨桐自然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俩人对望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吃起东西来。
“你,不舒服吗?”雨桐问宗麟。
“没有,习惯而已。”宗麟说着,起身走到床边的小柜子旁拉开抽屉翻着什么,忙活了一小会儿,却也无功而返。
他有伤!
雨桐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抬眼看了看瑞麟,从他的眼神里,她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也看出来了。宗麟正襟危坐,站起来佯装忙碌,不太自然的走路姿势,都是为了缓解伤口带来的疼痛。
他有意相瞒,若此时直接问他,怕是又要被他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雨桐继续不动声色地吃着饭聊着天,暗中和瑞麟眼神交流着,观察着宗麟的行动。
果不其然,刚坐下并没有多久,坐立不安的宗麟便又拿起自己的杯子起身要去倒水。雨桐心里差不多已经有谱了,瞄准了时机,准备下手。
“你倒水吗?我也想喝水。”她转身对宗麟道。
“我帮你。”宗麟说着,向她伸了出手。
雨桐一脸无害地笑着,用左手把杯子递给了宗麟,在他接手的一瞬间,右手迅速出手朝他的腰上按去。虽然这一下只是轻轻的一碰,但宗麟没有防备,突然来袭的剧痛差点让杯子脱了手。
四下安静了。
“我们你也要瞒吗?我看看伤。”雨桐皱着眉质问。
宗麟淡淡然:“快好了。”
“快好了也让我看看。”
宗麟无奈,求助的眼神投向了瑞麟,却只收到瑞麟佯装无奈的一笑:“你知道的,我管不住她。”
宗麟闭着眼深深吁了口气,缓缓解开军装,隔着白色的衬衣就能看见腰间的绷带上还渗有血迹。
“这是新伤,被流弹射到了,还好不算深,怕你们担心才故意不说的。”一旁的韵宜一看瞒不下去了,便自觉“招供”了。
“这么不小心?”雨桐抬头问。
“子弹哪里长了眼睛。”宗麟说得倒是轻描淡写。
雨桐又看了看渗血的绷带,抬起头盯着他,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宗麟不动声色地和她对视着,趁她不注意却突然抬手按向了她裹着绷带的眉角,瞬间一股钻心的痛惹得雨桐差点飙出泪来。
“张宗麟!你干什么!”雨桐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在不大的营帐内,“幼稚!我按你一下你就一定要按回来是吗!”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望向宗麟,却见他已经快憋不住笑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噗嗤”声响起,她听着自己也绷不住了,“噗”地笑出了声。
瑞麟笑得起劲,对雨桐道:“你看出他的伤来了就直接问呗,还非得去按一下,你真是......”
“你到底帮谁!!!”
“哥我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雨桐伤还没好呢你别瞎胡闹啊!”
瑞麟这变脸的本事让韵宜几乎笑晕过去,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拍桌子。李复年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他连连道:“瑞麟啊瑞麟!就你从小那个霸王样儿,在学校恨不得横着走,如今被雨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看着真是太解气了!”
“说得好像没人收拾你一样,你说是吧?”瑞麟玩笑着,对韵宜眨了眨眼睛。
韵宜的脸立刻变成了红番茄,低着头支吾着:“复年老实,不用我收拾。”
“哟哟哟!”雨桐故意打趣,“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韵宜眼神里有些闪烁,却红着脸把头压得更低了。
宗麟听罢却转头,不解地望向韵宜:“你还没有跟他们说吗?”
“还没呢……”韵宜的声音小得像只苍蝇。
瑞麟和雨桐显然不太明白两人的暗语,瞄瞄韵宜,又瞄瞄宗麟,等待着解答。
李复年看看一旁羞得脸通红的韵宜,脸颊也泛起了微微的绯红。他腼腆地笑着望向二人,声音不大,甜蜜却满溢:“我和韵宜,已经结婚了。”
一语既出,瑞麟和雨桐一时惊喜得连恭喜都忘记说了。
“什么时候结的?”瑞麟追问。
“一年多了,一直没机会通知家里面。”李复年抬起头,眼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我们没有摆喜酒,一来伤员太多我们根本照顾不过来,二来,物资也很缺乏。结婚那天,司令给了我们一些白糖,我们冲了糖水分给战友和伤员,就这么,算是请大家吃喜糖了。”
对于韵宜,李复年一直是倍感愧疚的。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她,为了自己报考了又难又累的医科,后来又不清不楚地跟着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而他却什么也给不了她。结婚是他提出来的,在物质上他不能给她安定富足的生活,至少让她的心灵有一个能停靠的港湾。只是两人一直随军奔波,没有来得及通知家人,只有宗麟在身边,长兄如父,算是征得了家长的首肯。
而李复年的一席话,让刚才还满心雀跃的瑞麟和雨桐也跟着心酸起来。
想当年宗麟和瑞麟两人的婚礼,大半个杭州城都参加了酒席。筱茵和雨桐的婚纱都是专门请来法国设计师定做的。就连中式的喜服,也是老爷亲自监工,让铺子里的老工匠一针一线缝制的。当年的他们怎么会料到多年后的韵宜,这位锦庐正儿八经的大小姐,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婚礼。
或许是看见了雨桐渐渐湿红的眼眶,李复年对着瑞麟和雨桐正色道:“等打完仗,只要我还有命,我欠韵宜的,我会加倍补上!”
“呸呸呸!”一旁的韵宜一听顿时着急了,“什么有命没命的,呸呸呸!快,跟着我呸!快啊!”
李复年微愣片刻,旋即笑着呸了两声,总算是将韵宜安抚了下来。
“这仗打得太艰难了,但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赢!”平静下来的韵宜忽而又感叹起来,“我真的好想回锦庐啊!”
“对啊!我也想啊!”雨桐也道。
漂泊在外的游子,锦庐便是心里最不能提起的哀愁。
正当二人还沉溺于回忆中时,瑞麟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我们是可以回锦庐的,李太太你可就不能总往娘家跑了!”
爆笑声又起,韵宜又羞又恼:“二哥你怎么还这么讨厌!从小到大就你和雨桐姐不是调侃我就是哄我,最欺负人了!”
“诶诶诶,你骂他别把我带进去啊!”一旁的雨桐笑道,“我什么时候调侃你哄骗你啦?”
“你......”韵宜正想争论什么,脸又陡然红了起来。她暗暗较劲,心一横,噘着嘴顶道:“你原来......脖子上的红色淤痕根本就不是蚊子咬的!”
小时候不长心,大了还是这么不长心!雨桐听着一旁传来的隐忍的笑声,脸也开始微微发烫起来,却仍不肯放过韵宜。“谁说不是蚊子咬的!”她抬眼若有所指地看了看李复年,转眼对韵宜道:“怎么,你也碰见那种大蚊子了?”
韵宜气急,娇嗔着推搡起雨桐来。雨桐嬉笑着由着她闹,倒是一旁的瑞麟着急了,连连敲桌子:“别推别推!她还有伤!”
久违的嬉笑和打闹让众人有种回到了锦庐的错觉。笑过,闹过,就怎么也舍不得再分开了。
雨桐和韵宜相拥着,在宗麟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睡着了,李复年赶回了医院,宗麟瑞麟兄弟俩坐在账外抽着烟。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极了小时候的夜空。
“娘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阑珊的光点终于还是照进了宗麟心底最深处,他望向瑞麟,低沉地问。
“让我们好好活着。”
宗麟默默地点点头,鼻腔酸得发闷,却也只是这样而已。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连哭都不会了。那日在母亲生日宴席中离家,他便料到这可能会是自己和母亲的最后一面了,只是那时候他以为先离开的那个人,会是他自己。
瑞麟读懂了他的沉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兄弟便又沉默了起来。
“言诺和言爱多高了?”半晌,还是宗麟打破了沉默,”我走的时候他们才……这么点。“他用手比划出一个高度,语气倒不似刚才那般哀伤了。
“我不比你多见他们多少。”瑞麟看着宗麟,笑得有些无奈,“娘走的时候看见了,后来再没见过。这几年忙着转移家里的产业,在这边一切都是重头开始,最近才慢慢理顺了些,也没时间去美国看看他们。”
“我没尽到长子的责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夜渐深,两人身前的烟蒂也越来越多。交换着这几年各自的际遇,又聊起了儿时的趣闻,兄弟俩忘情地时而欢笑时而叹息。
很多年他们都未曾有过今日这般安静地独处了。男人本就不是善于表达的动物,静谧岁月中兄弟俩各自成家,各自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飞驰,却始终没有机会停下来怀念一下曾经亲密无间的日子,不想这纷飞的战火倒截停了彼此匆匆的脚步,终于得到机会去缅怀那些逝去的美好与悲伤。
“唐纳德来找过我。”瑞麟低着头看似不经意地说着,耳朵却始终留意着来自宗麟方向的细微响动。
宗麟轻轻弹掉了烟灰,沉默片刻,道:“空军基本被打没了,需要盟国的支援。我们跟他合作,在昆明建了一所空军学校。”他说完,转头望向瑞麟,他正低着头,眼中的光却无法掩藏。“你要是去了家里怎么办?”
“我不知道。”瑞麟抬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的想法是等业务步入正轨之后能够交给雨桐,她现在其实已经接管起厂里的一部分业务了。等她熟练之后,我就去唐纳德的飞行队。但是,她应该不会同意我去的。”
“我也不同意。”几乎在他的话音刚落,宗麟就表了态,“你的飞行技术我知道,当个教官绰绰有余。但这场仗比你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我没指望能活着回去。言诺言爱还小,二娘年纪也慢慢大起来,这个家里面总得有个男人,不能指着雨桐一个人撑下去。”
“我知道,所以我没答应唐纳德。”瑞麟一早便猜到了宗麟的想法,他自己其实也始终明白现实的处境,只是有些话他需要从宗麟的口中说出来。哥哥于他而言与生俱来的威信,或许能让他说服自己断了脑中不切实际的念头。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头,转头问:“哥,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宗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只是如今的情况看来,还远没到头。
“等仗打完了,你还得去娘的坟前给她老人家敬酒赔罪呢!所以,你可得好好活着。”
宗麟举起烟使劲吸了一口,丢到地上踩灭,大手穿过呼出的蓝灰色轻烟,轻轻揉了揉瑞麟的后脑勺,“我尽量吧!”
“嘁~”瑞麟正玩笑着打开宗麟的手,却突然听见刺耳的空袭警报划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