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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太阳与焰与雷霆降临-1 “ ...

  •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不过,关于用计谋强行夺走父亲赠予儿子的礼物这件事,那位尊贵的神之王究竟有何想法……我倒是有些好奇呢。”

      ——那真可是时隔许久的惊人发言。
      说起来,这个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来着啊。——迦勒底的Master强忍着几乎要翻白眼的冲动。

      ……
      …………
      ………………

      迦勒底拥有众多从者,其中也包括生前曾是夫妻的男女。
      不过,夫妻二人一同被载入人类史,并被召唤到同一处、且不互相敌对的情况似乎相当罕见,数量并不多。
      其中有一对夫妻,今天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营造着谜之无限空间之余,占据着餐厅的一角。

      “……”
      “……”

      有着白肤白发、淡青色锐利双眼的青年,“布施的英雄”迦尔纳。
      有着白肤黑发、青色眼眸的少女,“灰色的Caster”。
      名动古今如假包换的英雄和,因生前的行为而失去真名的少女。
      虽可谓截然相反的存在,但两人生前曾是伴侣。
      即便历史无法证明,即使从人理的认知中抹去,两人也将彼此视为“这样的关系”。
      仅此而已便是所有,所有这般对他们而言也已足够,他们如此认为、继续驻留在迦勒底。

      “……啊,是茶柱。”
      “这样啊,真令人高兴。”

      少女低声说,而青年回应道。
      对话并不令人厌烦,但也无需刻意开口。
      就在少女轻轻点头、喝了一口现在的主人(Master)故乡的茶时,迦尔纳似乎看准时机开口了。

      “你已经见过那位神了吗?”
      “迦尔纳,等会。你说的是因陀罗神吗?”

      这里同时也有很多的神在。
      本来,这两个人就分别继承了一半的太阳神与炎神的血脉,神性这一属性已渐渐不再罕见。
      得先确认一下,万一出现误会就麻烦了。
      迦尔纳轻轻点头。

      “对,就是因陀罗。”
      “是吗?我听说他显现了,但我周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怎么了吗?”
      “Master很担心。我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是我是多虑了吗?”
      “岂止是多虑,我至今仍未见过因陀罗大人。”

      少女在轻轻倾倒茶杯的同时回答,但迦尔纳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皱眉。

      “你难道对因陀罗神没有任何想法?”
      “?”
      “我剥下铠甲的时候……那个、你……不是相当的慌乱吗……”
      “你想问的是面对那个神,导致你像被剥了皮的幼鹿般、伤口的肉都剥掉、浑身是血地回来的那个神,我能不能保持冷静,是吗?”
      “……”

      听起来的确有些刺耳。少女面无表情(一如既往)地想。
      并非有意刁难,只是如实地将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地陈述出来而已,但这样一来,话语便充满了刺儿。
      这样一来,要是让第三方听到,恐怕会觉得这就像是要冲出去打架似的。
      说实话,并没有翻旧账的意图。
      迦尔纳的担忧,倒也不是不懂。
      自己说到底,虽生于神代婆罗多族的时代,身为半神半人,也只不过是因不敬畏神明遭诅咒而死的普通人罢了。
      少女如此自认。
      哪怕对神心怀敬畏,可若要求她全盘尊崇她就绝不会屈服,即便可能遭受神罚也绝不悔改的异类。
      那是自己的底线,也是骄傲。
      正因如此,对于自己的结局,她既没有留恋也没有后悔,对在迦勒底显现的众神也毫无想法。
      只是,即便自己能释怀,周围的人是否也能如此则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自己感到释然,但从他人看来,这无异于走上了悲剧的人生,她对此心知肚明。若连这种程度的客观视角都无法具备,肯定会影响到Master的未来。
      毕竟,那可是和敌军同归于尽的大规模自爆。
      她不是士兵也不是将领,只是甚至算不上战士的、负责治疗工作的药师,在被敌人俘虏并拿捏利用之前选择了自杀。
      而且,还运用着父亲——神所赋予的火焰之力。
      那是以连骨屑乃至撒在圣河中的少许灰烬都无法留存的神性之炎,将自身与周围一切焚烧殆尽。至于被留下的人看到那片废墟时心中如何作想,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这可不是什么可爱的失败。在丈夫冥想时故意遮住他的眼睛恶作剧,结果丈夫开了第三只眼并释放出光线烧毁了整座山;又或者亲手杀死妻子独自生下的孩子,于是便用象头将其重新复活之类的。
      少女明白,在这件事上,最为痛切懊悔的人就是眼前的迦尔纳。
      他也有着足以作为悲剧英雄被传颂的壮烈生平,对自己的人生不仅没有丝毫后悔,反而认为自己很幸福,是位真正的英雄。
      然而,这个他有时也会流露出近乎凡人的懊悔,那便是关于他生前的妻子的事。

      如果没有遇见半人半神(我),或许也不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如果不和战士(我)结婚,或许能够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即便如此,也不希望你选择不与迦尔纳(我)相遇的未来。
      即使知道会受伤,也希望你能渴望待在自己(我)身边。

      她明白,她让英雄迦尔纳产生了如此典型的人类的思念。
      这些事,是她曾在某个圣诞节时,从比平时的精神更加年轻的拳手迦尔纳那里听来的。
      毫无疑问,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比大规模自爆还要严重的错误。
      但是,无论选择哪条道路、如何生活,终究无法适应神之时代的自己,迟早会在某个地方崩溃的。
      在那个雷神、风神、水神、炎神、秩序神、维持神、律法神与人同行的时代。
      当战败国的异教巫女怀上炎神的孩子并将之生下的时候,自己就已无法惧怕、敬畏并尊崇胜利者的众神了。
      她决定,不敬。
      无论是否遇见迦尔纳,她的毁灭都是不可避免的。
      归根结底,是“生活的时代”,太不好了。
      自己的结局,只能这么概括。
      仅此而已,太过寻常。

      所以,对迦尔纳说无需为这结局而烦恼,更不必那般后悔——这未免太过缺乏人情味了。
      毕竟他们终究曾是夫妻。
      你和我生前也经历了许多事,但只要彼此都不后悔,那就够了吧。
      现在,就为了能让我们像这样重逢的Master以及迦勒底的好人们而战吧。
      迦尔纳和少女如此这般彻底妥协了。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而这时出现的,就是那个因陀罗神。
      他与迦勒底建立联系时引发的那场骚动已经平息,因陀罗神也作为从者降临到了迦勒底。
      经过多次削减神格、降低层级、削弱存在,因陀罗才终于显现出来,即便如此,仍能感受到他作为弗栗多罕的力量。
      经历了异闻带与各种事件,即便是在现在,和那个时代的印度相关从者们日益增多的、如今的迦勒底,因陀罗神的存在依然十分显眼。
      对了,之前Master还问过我对那位神的印象呢。少女回想着不久前的往事。
      看着一边回忆着、一边看向虚空的少女,迦尔纳发问了。

      “其实,我对因陀罗大人并无特别看法。他也不过是那个时代的众神之一罢了。我觉得应该更注意阿周那大人和阿周那·Alter大人、还有弗栗多大人。尤其是那只邪龙大人,前不久可是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他们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因陀罗的邀请与考验,但你不行。”
      “邀请与考验?像我这样的人,对因陀罗大人来说不过是雨滴一样的东西罢了。”
      “那是不正确的自我评价。无论多少年过去,你的存在中都掺杂着阿耆尼神的权能。经过那片循环着由伽的异闻带之后,那种气息愈发强烈了。”
      “……说起来,确实如此呢。”
      “为何能一直忘记呢。”

      承受了非人类存在之血的人,或是拥有异常出身的人。
      迦尔纳似乎想说:对因陀罗神而言,这样的存在或许并不罕见,但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像忽视路边的石头那样,无视带有火神阿耆尼气息的存在吧。

       “诸神与你是不同层次的。而且,那位神……”

       察觉到难得结巴的迦尔纳未竟的话语,少女开口道。

      “确实,是位与情爱之事及其纷扰息息相关的神明呢。”
      “……”

      迦尔纳这种含糊其辞的态度和说话方式,竟然是源于这样的担忧。多么少见啊。
       应该不可能有那种事吧?少女歪着头说道。

      “就算是那样,只要因陀罗大人还在迦勒底,我总不能一直依赖海伦娜和伽内什大人,也不能总是让拉克什米·芭伊大人帮忙,更不能都推给……让难敌大人介入断,甚至变成地窖里的鼬鼠吧?工作会停滞的。”

      作为神代时期的药师兼术士,她凭借自身的知识与能力,主要负责防御和恢复等后方支援工作,这就是这个少女的职责。
      她常被归类为医疗系从者,主要作为恢复人员被召唤到现场。由于对诅咒的耐受性与消除能力极为出色,因此很容易被召集去处理诸如神之诅咒之类的特别棘手的问题,简而言之,忙得很。
      在因陀罗显现引发的弗栗多骚动期间,她一直忙于调查各处发生的Servant异变的原因。
      嗯,因为在中途就看穿了起因与恩怨都会集中在因陀罗、弗栗多和三兽恶魔身上,所以就不再插手了。
      另外,虽然并非不能战斗,但与同样是神代的其他人相比就稍显逊色了。
      周围人都认为,同为医疗系Servant中的一员,神代希腊的蛇之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战斗力与她相当,或她略胜一筹。
      医神熟练掌握希腊摔跤、能痛打独行法师,与他处于同等水平,那应该不算差才对,可惜周围人的火力、武力以及存在感实在太过强大了。
      明明就算是生活在婆罗多时代的人,也不是人均学会光炮啊。
      再说了,一不留神就能把山头打飞的药师也太恐怖了吧。

      “我待在你旁边不就行了吗?”
      “啊,还有这种办法。因为在这里的职责不同,完全没考虑过。不过,你不是对因陀罗大人设定的试炼很感兴趣吗。”

      简直是一语中的。
      不过,少女的认知也只能到这个程度。

      “……我不否认,但我想要挑战试炼的愿望与你的安危并非同一回事,也无法相提并论。”
      “明白了。那么,这段时间和我在一起度过吧,迦尔纳?”
      “当然。”

      平坦无波,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漠的对话,对他们而言却是“一如既往”的日常。

      ……
      …………
      ………………

      然而现实是,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和迦尔纳待在一起。

      “那边的女人,你的神性与火焰有关吗?”
      “……”

      简直是中了头奖,在迦勒底的食堂里遇到的竟是因陀罗。
      注意到本应侍立在身旁的具有意识的武器——伐折罗不在,少女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如水鸟般缓缓行礼。

      “回答伟大的因陀罗神。是的,没有错。我的父亲是炎神,我继承了那力量的一缕。”
      “果然是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副寒酸的灵基是怎么回事?”
      “万分抱歉。”

      的确如此。
      可以说,少女是自神代起就被排斥的存在。只是层层堆积的、如尘埃般的无数死者之一罢了。
      不过是偶然间,靠着神的血脉之火才得以燃烧至今的、如同即将腐朽的木柴一般的东西罢了。
      即便如此,她仍能作为比幻灵更为真实的存在并拥有实在的力量,是因为她原本就是神代的存在、还保留着炎神的权能碎片,更因为她绝不打算放弃与迦勒底的迦尔纳之间的羁绊。
      另外,或许还和在阿周那·Alter的异闻带活动期间,持续充当阿耆尼神的载体、从而强化了灵基有关吧。
      不过,要将这点告诉因陀罗实在不胜惶恐(麻烦得要死)。
      说到底,因陀罗八成就是下达了神罚、从世界上剥夺了她的名字和记忆的众神之一。
      但,少女一边保持行礼姿势一边想道,他肯定记不得了吧。
      从世界上剥夺记忆,其实就等同于把“剥夺了记忆这件事本身”也忘记。
      在个异闻带里,那些被判定为“不合格”的人每经过一个由伽周期就会消失,甚至连亲近之人也会将他们遗忘;而如今,同样的现象却以针对个人的、半永久性神罚的形式出现了。
      遗忘的例外只有迦尔纳。
      这世上唯有迦尔纳,被允许承载不存在的人的记忆。
      这些相关情况目前已通过Master告诉了迦勒底的Servant们,是迦勒底的共识,但因陀罗应该还不知道吧。
      光是让他一知半解就必定会招来令人惶恐(特别麻烦)的奇怪,所以少女也不想积极地让他知道。
      暗自希望他能平静地离开,少女持着优雅的举止与精致面具似的面无表情,宛如在暴风中不屈的柳树一般伫立着。
      这时,有几名Servant离开了餐厅。

      “原来如此。伽内什所说的曾担任阿耆尼化身的那名女子就是你啊。长久承载着那团火焰,难道不是一种苦行吗?”
      “我谨回应伟大的因陀罗神——父神的火焰并非伤害女儿之物。”

      在成为阿耆尼神化身的由伽异闻带中,她因无法承受酷热,双手双脚逐渐从指尖开始碳化,最终甚至用火焰置换除灵格之外的全部□□来抵御痛苦,但还没有把灵魂作为燃料。
      相反,从那以后她甚至能够将身体转化为火焰以抵消攻击。据Master所说,这似乎是一种名为“强化任务”的现象。
      所以少女认为,自己“并没有受到伤害”。
      她自己这么认知的话,就不算说谎了。
      或许是因为雷霆神的气息近在眼前,她的发丝边缘渐渐出现了被火焰环绕的迹象。
      想必是自异闻带初次交谈以来,便隐约能感知到的阿耆尼力量外泄所致吧。
      生前从未有过交集的父亲在这片被白纸化的地球上出现,开始在这个有些不擅处事的女儿周围徘徊。
      即便因陀罗神有什么话,也像静电般令人不安,少女一边祈祷他能赶紧停下,一边又为火焰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微微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那团欲言又止的火焰,果然你与阿耆尼有着渊源!就允许你作为余兴站在神(我)的面前吧!”
      “……遵命。”

      看来,情况与迦尔纳所担心的有些不同,不过终究还是闹得惊天动地啊——少女 | 优雅地行礼,同时在心中轻声嘀咕道。

      ……
      …………
      ………………

      这里有个大前提,阿耆尼神所所掌管的火焰范围极为宽泛。
      那是一位红色躯体、身披火焰之衣、于天上为太阳、于空中为雷电、于大地则为祭祀之火,“无处不在”的神。
      此外,人们怀着祈愿献上的祭品会被投入火中,化成烟雾升向天空,送达到诸神所在之处。
      作为连接人类与神明的桥梁,其火焰既可用于炉灶、篝火与打火石,有时也会被视作人在心中燃烧的意志之灯。据说他的最爱是黄油,因为将它投入贡品之火时能散发出宜人的香气。
      因为他是能将人们的祈祷送达天际的神,众人便纷纷向阿耆尼献上祷告,并吟唱颂歌。
      那么,诸神之王会如何看待呢?

      “阿耆尼啊,他是继神(我)之后人类颂唱赞歌最多的家伙。女孩,你曾为父亲献过赞歌吗?”

      ——看来,因陀罗大人相当介意炎神大人(阿耆尼父亲大人)。
      顺着话题,不得不坐在因陀罗面前的少女如此想着。

      无论作为神明的力量有多强,人们向承担着神与人之间桥梁角色的神明寻求庇护,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比起有时会令人受苦的雷霆与太阳,明显更为可亲。
      曾身处阿周那·Alter的由伽大地上的阿耆尼,也格外具有这种倾向,总是试图靠近人类。
      正因如此,她才出借自己的身体成为媒介。
      她是这样的神的女儿……

      “回答伟大的因陀罗神。并无此事。”
      “竟然、没有?”
      “从未。”

      她生前从未献上过颂扬父亲的赞歌。
      虽然知晓这些知识,但她唱不出心没有触动的歌。只有在毁灭的大地上(异闻带)的时候,她才唱过。
      不过,仅用简短话语概括结论与结果的表达,会导致什么后果,其实显而易见。

      “哦?那么你便是身负神的血脉,却不愿颂扬神明的无信仰者吗?”

      当然,会变成这样。
      因陀罗目中散发着紫色电光,在他的注视下,少女继续行礼。

      “我会以我出生之前的往事为依据来回答您……我的母亲是与西方诸神有渊源的人,她曾是卷入神明之间战争与人族冲突、沦为囚徒的巫女。”
      “……很好,说下去。”
      “好的。母亲被此处的火神看中,因而怀上了我。这是因为神希望,‘才导致的结果’。那个时候,身为弱小的人类的母亲,对此一无所知。”
      “……”
      “但那终究是神的恩赐。苦苦烦恼、忧心烦虑实属不敬。母亲在我出生后去世了。”

      众人都羡慕母亲。
      因得到了神的恩赐。
      众人皆嫉妒母亲。
      因为得到了神的眷顾。
      众人都不允许母亲哀叹。

      “所有人都夸奖的母亲、所有人都嫉妒的母亲,由我来怜悯、我来悼念。否则,母亲就无法乘上归乡的西风。”

      女儿对母亲的怜悯,或许只是侮辱。
      可是,她想要与母亲相伴。
      怀着同情,轻抚母亲的背,告诉她谢谢你迄今为止的努力,少女将母亲送回了那遥远的故乡。

      “若要怜悯并治愈母亲的痛苦,我就无法由衷敬畏导致她流泪的父亲。”

      即使是爱着母亲,父亲也摧毁了她的尊严。
      他用那种绝不该有的方式,伤害了人类、伤害了脆弱而坚强的女人。

      尽管众人皆欲颂扬父亲。
      尽管众人皆欲祝贺母亲。

      “我不会赞美父亲。否则,母亲就——太、可、怜、了。”

      她仰望着诸神之王,如此宣告。
      想烧就烧吧,想劈就劈吧。
      在雷霆之前,神先投下了语言。

      “为了祭奠卑贱的母亲,竟说不敬重尊贵的父亲?”
      “恕我冒昧,父母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我感激我的母亲,因此才做了报答她恩情之事。我并不怨恨父亲,但那位大人深深地伤害了我的母亲。”
      “……”
      “若无法发自内心地尊敬并跪拜,那仅限口头的赞歌就是最大程度的侮辱。正因如此,我才不会歌唱。”

      至于她使用阿耆尼的权能这一点。

      “若没有那力量,我便无法活下去,这都是因为我自身的软弱。”

      自出生之初,甚至在意识到那是神之权能之前,若不控制火焰,它就会烧毁周围的一切。
      当她终于能够控制火焰时,已有许多人寻求其火焰的治愈之力,而少女还没有强大到能拒绝他们的请求。
      若从懂事之后就拥有火焰之力,若一开始就能控制它,或许还有选择隐藏而不使用的余地。
      但这也无法强求吧。

       “我就是这般人。请随意处置吧,诸神之王因陀罗大人。”

      她想:事实上,就算现在就被劈死也是当然的。
      在少女毫不移开目光地如此说道之际,因陀罗抬起了手。

      “女孩,你的人生中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吗?”
      “有过,但还不至于沦为执念。我只是带着那种再寻常不过、任何人离世时都会有的眷恋之心死去的。”
      “说得好。那么,就执行神的审判吧。”

      紧接着,迸发的紫电将那名纤瘦的少女彻底焚毁,化作地面上的黑墨。

      ……
      …………
      ………………

      “就是这么回事。”
      “先!斩!后!奏!”

      距离食堂遭雷击爆炸事件仅过去三十分钟。
      Servant伽内什的房间里,回荡着房主的吐槽。
      坐在房间中央的暖炉一角里的人,正是方才在食堂被因陀罗神劈得灰飞烟灭的人——少女(Caster)。
      而出言吐槽的,是Servant伽内什神。
      纯属巧合,被劈成地板上的焦炭的少女恰好落到了这个房间里。

      “我还以为你被劈死呢!居然毫发无伤地从我的暖桌里爬出来!神明型Servant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阁下,我并不是神明系。”
      “但是阿耆尼不就是神性吗?迦尔纳先生也这么说过,你现在重新出现也是靠那种力量对吧?虽然我不太清楚。”
      “……果然,我应该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神灵的世界了啊?虽然内在并没有什么变化,大概可以理解为我被附魔了吧。”
      “你和我说我也听不懂啊……”

      她的确被因陀罗神的裁决之雷劈死了。这是事实。
      然而,阿耆尼之焰寄居在少女体内。
      它的特性就是,无处不在。
      阿耆尼的火焰无处不在,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重生。
      在天上、地上,乃至精神中。
      ——甚至能从伽内什神的暖炉的火焰中重燃。

      “只要我还有想要留在这里的意志之火,我便能从任何地方回归。能从由伽的异闻带来到此处,也是一个道理。受限于Servant这一框架的因陀罗大人的力量,是无法打破阿耆尼大人的那种特性的……不过,若是前发Off的因陀罗大人,或许另当别论,但前发On的状态就没问题啦。”
      “整个人被劈成灰是哪门子的没问题!你联络过迦尔纳说你没事了吗!”
      “我现在说,■■■阁下,请借我一下终端。”
      “太——迟——了!”
      “■■■阁下,好疼,好疼。”

      伽内什不断用拳头轻敲她背部的同时,她也用终端不断发送消息,向各方报告自己安然无恙。
      此外,还说明了与因陀罗神的纠纷双方都已和解,此事就此了结。
      这样就行了,她结束通讯便回到了暖炉里。

      “行了个头啊!接下来要怎么办啊!每次见面都要劈死一次吗!”
      “不啊?既然已经做出裁决,这事就到此为止了。那位因陀罗大人不会对那些挺过审判与试炼的人再次降下雷罚。”

      她轻轻歪了歪头,便看见伽内什神——成为伽内什的那人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咦,这样吗?”
      “武力考验虽另当别论,但审判已经下达,我也已被劈死了。事情到此为止。我后来的复活则是另一回事。简而言之,就是双方达成和解了。”
      “……难道说,你是故意的?”
      “我早就觉得会被劈了,那就今天吧。不过在迦尔纳给我忠告的第二天就实行,好像是操之过急了点。”
      “别说得像打预防针一样啊!连我都看出来了!”

      冷静冷静,她感知着成为伽内什化身的那个人,出言安抚道。
      谎言对神是行不通的。
      她也无意撒谎。
      那么,在被因陀罗认知到的瞬间,她恐怕就得自我剖白了。
      既然如此,至少得被劈一次。
      因为,明明拥有神之权能却公然宣称不敬神明的人,若留下来只会成为祸患的根源。
      无论如何,还是希望惊慌失措的伽内什能冷静下来。

      “因陀罗大人也知道,就算我被劈死了也会立刻回来。”
      “啊?”
      “他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降下雷电以示惩戒。看来他确实并非真想将我整个人从迦勒底抹除。”

      “少妄图讨论神(我),火焰之女。”
      “啊呀。”

      伽内什的房门打开,出现的是雷霆之神。
      在没有丝毫预告便堂堂降临的神明面前,她悄悄拉开距离,从暖炉里站了起来。

      “搞、搞、搞什么————!!”
      “伽内什阁下,请冷静下来。”
      “你冷静过头了!!”

      看着惊慌失措的神与面无表情地安抚着他的人类,诸神之王不知为何竟在暖炉坐下了。

      “吵死了,像是伽内什的家伙。既然是神明,就别表现得如此不成体统。连镇定都比不上人类的火焰之女,实属可悲。”
      “这家伙的胆子可比那头胖大象还要大啊!你拿我和她比!”

      她眯起眼睛,看着完全显露出并非伽内什的部分、彻头彻尾的■■■・■■■■。
      诅咒使成为容器的人的真实身份不为人知,不知为何,这个诅咒与她原本就有的消灭存在的诅咒相互抵消了。
      所以,少女从一开始就看得见原貌。无论是伽内什的内在、过去还是现在。
      ■■■恐怕难以理解吧,诸神之王那能轻易劈死他人、还一切如常的心态。她也不是看不懂。
      不,这种情况下,能在劈死自己的神明身旁若无其事的人类才更离谱吧。
      更何况。

      “我真的没事……”
      “哦?即便被神的雷电击中,答案依然不变吗,女孩?”
      “因陀罗大人,若只是这样就能让我悔改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回答。”
      “……虽非战士却如此坚韧啊。虽说与火焰同在,但那纤弱的身体想必也感受过化为灰烬的苦修之痛吧。”
      “苦修……”

      苦修不是那种瞬间袭来随即结束的疼痛,而是指将手臂举到腐烂为止、凝视烈日、或持续单脚站立数年数十年之类的事吧?这种事她可是一点都不想做。
      正歪着头思考时,因陀罗发出一阵哄笑。

      “好吧!那么,你就是阿耆尼家的那个野丫头了。哈哈哈哈,能得到人类无数赞美,女儿却不愿为他歌唱一节!那家伙懊恼的表情简直都能想象了!”
      “呜、哇……简直是比伽内什想象的还具体的本大爷……好像会喊‘钱!酒!女人!’这种台词。”
      “■■■阁下,第一个姑且不说,后两个难道不是众多神明与英雄的常规标准吗?”

      那条的旱魃之龙也时常取笑因陀罗神在酒和女色方面的失败经历。
      不过她的话估计会加入很多主观因素,所以不可全信。
      至于因陀罗本人,似乎心情不错。他那如丝柏般修长的双腿究竟是如何塞进暖桌里的,实在是个谜。

      “说到酒,女孩,神(我)布置的酒席不就因为那场骚乱而彻底泡汤了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虽然伽内什没看见,但要是这人瞬间就劈死了,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从消失到复活的三十分钟里简直就是地狱般的惨状,啊,根本不敢想象!”

      尽管如此,渐渐习惯因陀罗的伽内什仍撅着嘴问道。

      “话说回来,雷神大人究竟为啥会来到这里啊?”
      “嗯?因为感觉到了那个火之少女再度出现的迹象吧?既然破坏了神的酒席,就打算让她来倒酒赔罪罢了。”
      “……”

      ——倒酒、倒酒啊。
      ——这事要难办得多。

      少女也和伽内什一样,抿起了嘴。
      就是单纯的感到为难。
      从某种意义上说,与结果早已注定的对话相比,倒酒的工作恐怕要艰难得多。

      “怎么了?难不成连这个也做不了?”
      “…………是的,做不了。我有约在身。”
      “哦?说来听听。”

      这样都没被雷劈,看来因陀罗神还挺有父性的。少女行礼后如此回答。

      “我和丈夫约定过,他不在场时绝不为任何人斟酒。这是他以自己的武器起誓立下的承诺,绝不能违背。”
      “啊……好像是有这样的约定。嗯,自己不在时自然不想让太太去别的地方倒酒。倒不如说,就算自己在场大概也不愿让她倒吧。”
      “我生前也常遭人纠缠,大概是因此导致的反动吧……我的外表看起来很容易掌控,但身份却是神的女儿,因此总有一些人以为能把我抓走而屡次出手……不过那些无礼之徒全都已被我抓捕并交由法律处置。”

      某位迦黎化身的国王曾对她说:你并非那种令人连伸手都不敢的深湖莲花,而是让人觉得能够很容易摘下的森林紫罗兰。少女却认为他说得对。
      正因贪婪,他的审美眼光才如此精准。
      这个答案似乎令因陀罗神觉得“非常有趣”。
      那双蓝眼睛如紫电般闪耀。

      “嚯,竟敢令神之女做出这样的承诺,究竟是何等丈夫?莫非是哪位婆罗门?”
      “不,他是战士。”
      “战士(刹帝利)啊!想必是位赫赫有名之人吧!那种即便站在神(我)面前也不会胆怯的强者!不过不知道他可曾来到这座天文台!”

      听到那仿佛稍有不顺心就要将其劈死的狂笑,少女再次轻轻歪了歪头。

      “若是我丈夫的话,您也见过他,他就在这里。”
      “什么?”
      “啊,说起来,不是现在的您,当时您好像是以婆罗门的姿态现身的……”

      作为迦勒底的Servant而缔结契约的因陀罗,似乎是本神施加了诸多改造后创造出来的人形容器。
      因此会给人一种既可视为男性又可视为女性,又或者两者皆不是的气息。
      不过,不确定“曾经的”因陀罗,是否也是如此。

      “在您的记忆中,是否有曾在水边净身的战士?他身着与肉 | 体紧密相连的黄金铠甲,我想当时正在沐浴。”
      “…………你说什么?”

      尽管注意到伽内什正无奈地按着额头,少女仍以极其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丈夫的名字是迦尔纳。又被称为身怀宝物之人(Vasusena)、车夫之子(Radheya)、太阳之子(Arkaputra),以及割舍耳环者(Vaikartana)及其他诸多名称的、布施的英雄(Daana Veera)。”

      那是流畅轻快、毫无隐意的言语。
      ——十分少见的,因陀罗神僵住了。

      ……
      …………
      ………………

      “下次!要是再敢做出这种事!我就要喊你嫂子(姐姐)了!”
      “阿周那大人阿周那大人阿周那大人,您是不是太拼命了?”
      “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
      “万分抱歉。”

      历经种种事件之后的食堂。
      姑且完好无损地离开伽内什房间的少女,忽然想到应该去清理仍留在食堂里的案发现场。
      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来到食堂后,少女(Caster)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阿周那。
      迦尔纳不在。
      看来他在从灵子转移返回后就立刻听到了这场事件的消息,Master及随行的Servant们便四散开来开始收集信息。
      她在食堂里碰到的,恰好是选择与Master及迦尔纳分开行动的阿周那。
      正试图用咒术召唤出的水,来清洗曾是自己的东西的地面污渍的少女面前,出现了站得笔直的天授的英雄。
      还没等她开口,阿周那就怒气冲冲地宣布要称她为义姐,这般态度让少女也不得不投降。
      自己顶多只是难忍而已,不管怎么想这个提议对阿周那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要是另一个阿周那也这么喊,那就真的糟透(麻烦)了。
      总而言之,天授的英雄似乎无从发泄。

      “如果你的身体或精神受到伤害、又或是下落不明,迦尔纳的状态就会紊乱!这样一来,与我之间的对决就会受到影响,这是我绝不能容忍的!”
      “原来如此。但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那个人的枪法与箭术依旧锐不可当啊。”
      “……在战斗方面,没错,他确实如此。那个人的武艺从未有过衰退或迟钝。我所说的是他平时的状态!
      “嗯嗯。”

      少女(Caster)用掌心汇聚的水哗啦哗啦地冲洗着地面上的黑色污渍,同时敷衍地应了一声。
      “就算你对我说这种事。”这是她现在真实的感想。
      迦尔纳的武艺如此娴熟精准,可阿周那还有怨言。那就只能是那个了吧。
      大概就是夏季特异点上常举办的同人志对决、咖喱辣度对决之类的比试吧?不过我似乎总是被莫名其妙卷进去。
      每次举办那种对决时都会做的咖喱,这次要不要加些豆瓣酱呢?再在馕上涂点甜面酱也不错吧。
      她以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真实心思的样子,抬头望着阿周那。无论是阿周那还是因陀罗,这一对父子都高得吓人,简直让人脖子疼。

      “不过,这次的事情是因陀罗大人与我之间的私事,即使是是阿周那大人或迦尔纳,也请勿插手。”
      “即便被神的裁决劈死还要坚持这个说辞吗!作为Master的Servant的自觉呢!”
      “没有Master的许可,我绝不会在毫无益处的这场战斗中消失……因印陀罗大人也知道我会立刻归来吧?”

      双方心照不宣,裁决、死亡、并重生。
      一切对话与隐患,都在那时告终了。

      “……那么,那位因陀罗神在何处?”
      “据说他和伐折罗们一起在伽内什大人的房间里争夺暖炉。我被视为连倒酒都做不了的碍事之人,被赶出来了。”
      “暖炉……?”
      “那就是‘暖炉争夺战’,就是为了抢伽内什大人最爱的取暖设备而起的争执。”
      “我当然知道暖炉是什么!迦尔纳和你房间里也有那个吧!不过除了伽内什神之外,似乎根本没人使用过它啊!”

      也是呢。少女一边吹风让地板变干,一边点头同意。

      “因为暖炉太舒服了,因陀罗大人想要把它作为贡品带走。于是,想一直窝在暖炉的伽内什大人便与他起了争执。和我一样,伽内什大人恐怕也会很快被赶出去吧。”
      “哈啊……”

      不过这样一来,伽内什/■■■只需搬到另一间房里的暖炉旁,倒也不算有什么问题。
      阿周那终于轻声问道。

      “我当然也知晓您那无处不在的火焰之特性,正因拥有这种力量,您才能与因陀罗神对峙吧?但身体被烧毁的痛苦与疑似死亡的恐惧应该依旧存在吧。”
      “确实如此。因陀罗大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你们真相似呢。”

      面对丝毫没有动摇之色的少女,阿周那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从灵子转移归来后不久,那个男人就听到了你死亡的消息。除了主人之外,我和罗摩、马嘶也恰好在场,就连他们都惊讶于他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
      “你绝非愚钝或轻率之人,为何就是没有想到——或者说根本想不到迦尔纳的忧心呢?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忧心。
      说了忧心啊。
      一听到这种话,就莫名有点生气,甚至想直接回嘴你我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吧。
      硬要说的话。
      生前搞砸的是他。
      而在死前、成为Servant之后闯祸的是她。
      那的确,在各方面,都挺过分的。

      “……我已和迦尔纳约定,这次谁都不会先一步离开。我绝不会违背这个承诺。”
      “虽然你说不会违背约定,但你总是会突然失踪!你不在之后,直到攻克第四个异闻带之前都与迦勒底失去召唤链接!上次还和伽内什神一起流落到迪拜!更早之前还被弗栗多搅扰,流落到了喜马拉雅山!”
      “恕我直言,我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失踪,每次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我并非主动寻求考验,也不是那种出门就会多添妻子的男人;更不会在亲戚举办的宴会上因为不当的玩乐(赌博)误入歧途;更没有只是去洗个澡,结果回来时却丢失了父亲送的礼物。”
      “呜……!”

      虽觉得这话说得可能也有些过火,但少女吹完最后一缕风,低头望着那光洁的地面。

      “好了,地板已经清理干净了,我要去找迦尔纳。”
      “没有这个必要。”
      “哈?……哇噗!”

      一回头,便撞了个满怀。
      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迦尔纳?”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毕竟,被紧紧抱住后视线一片黑暗。

      “……”
      “……”

      被用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紧紧抱住,手臂和肩膀都疼得厉害,眼下也只能甘愿忍着。
      总之,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抚摸能触及的地方,迦尔纳施加的力反而变得更大了。
      只听到阿周那无奈的声音。

      “迦尔纳,我知道你是想直接她的确认安危、也有许多话要说,但先放开她吧。你想把她的胳膊折断吗?”
      “……”
      “听不见吗!我是说她的骨头会断的!……你这个固执鬼!听人讲话!”

      见少女因手臂逐渐失去知觉而歪下来,阿周那终于怒声喝道。

      “你自己赶紧重新整理灵基之类的,然后钻出来吧!如果操控的是无形之火,应该能像前几天的弗栗多那样伸缩!”
      “……”

      虽说要做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纤弱的少女全身浮现出蓝色火焰,身体愈发瘦小。
      不久之后,迦尔纳的怀里便躺着一名约四岁的小女孩。

      “不仅会变得无力,还像亲子一样,很奇怪,所以我其实并不想缩小。”

      尽管声音依旧流畅,小女孩却抿起了嘴。阿周那耸了耸肩。

      “稍显滑稽的画面,现在也无关紧要吧。以你那脆弱的程度,迦尔纳应该也不会把你弄碎吧。”
      “是这种问题吗……”
      “干脆像熊形态的俄里翁与阿尔忒弥斯那样待在一起吧。就不能缩小到那种尺寸吗?”
      “Servant把自己缩到无法战斗的大小做什么……!”

      将视线从开始打诨的天授的英雄身上移开,抬头望向仍未让自己下地的迦尔纳。
      淡青色的眼眸与自己的视线正面相接。
      那对乍看之下显得冷酷如刀刃般的双眼深处,竟如暴风雨肆虐的大海般波涛汹涌,少女见状不禁为之震慑。
      她没料到竟有这么严重。

      “……阿耆尼神啊,我万分感谢您。”

      迦尔纳仅低语了一句,便重新抱起少女。
      穿着布鞋的双腿像中空的玩偶般摇晃着。
      少女将迦尔纳的胳膊当做栖木一般坐着,显得十分为难。
      这是那个吗?
      意思是暂时就这样保持不动吗?
      即便没有无声的压力施加,她也懂了。

      “……”
      “……”

      面对沉默的两人,阿周那再次抱住了头。
      “在那儿保持沉默有什么用……!总该有话要说吧……!”
      “……大概是有话要说的吧,但一看到我的脸就说不出来了吧?毕竟他还自知不善言辞呢。”
      “要由你来冷静地解说吗!”
      “因为这里没有其他人啊……”

      一团乱麻。
      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少女推了推迦尔纳的胳膊。或许是出于体贴,他并非身着坚硬铠甲的Lancer灵基,而是穿着轻装的Saber。
      由于体温更容易传递,说实话,这个灵基反而更让人安心。

      “迦尔纳,事情经过我刚才已经发送到终端上了,要由我亲口解释吗?”
      “……嗯。”
      “那好……我在食堂遭遇了因陀罗大人。我解释了自己的人生后,便遭到了审判,身体被劈死。之后我从伽内什大人的暖炉火种中复活,事情就是这样。”

      深知自己与同乡那位神明的相性实在糟糕至极。
      那么,这次的事件完全说明了,如果那位诸神之王降临了会发生什么。
      若寄宿于灵基中的阿耆尼神之力,没有变得如此强大,因陀罗或许会忽视她;但若没有这份力量,她也无法如此迅速地归来。
      因果与解决方案已然完全交织在了一起。

      “迦尔纳,我变成这样是必然的吧?生前就屡次对众神不敬,结局自然如此。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认为这是必然、无法接受这种现实的心情共存。本应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的你、引发的状况,就是这样吗?”
      “我很抱歉,让你担心也让你心痛了。但在事态恶化到无法挽回之前我必须设法解决,否则作为Master的Servant就太不诚实了。”
      “无论对方是神明还是凡人,总想以同样的诚意去面对,却偏偏习惯用自己自身这最容易付出的代价来解决问题——这就是你的恶习,既肤浅又无可救药。”
      “作为毕生不信的代价,付出一次临时的生命实属合理。我已付出了相应的代偿。若你看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承受痛苦与考验的人,就觉得我行事过于草率且不可原谅,那么在管教我之前,你应当先照照镜子。”

      从表面上看,这简直就是一场火力强劲的舌战。
      更何况其中一方还是幼女,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迦尔纳似乎不愿意因为她毫发无损,便就此罢休。
      即便如此,这场因果纠葛的起源早在迦尔纳无从插手的、她出生之时就已开始,而结局也是她自己亲手了结的。
      说得冷酷一点,这与迦尔纳毫无关系。不过,就算被撕破嘴,她也不会这么说的。

      “……我明白了。对不起。我会安分守己的,请别再用那种无奈的眼神看我了。”

      迦尔纳干脆地摇了摇头。

      “若不明确道歉的对象,我不会接受道歉。更何况,你的负罪感指向的是我的个人情绪,而非你自己——这怎么算得上是解决了?”

      少女的太阳穴微微跳动,青筋浮现。阿周那立刻举起一只手打断她。

      “……也就是说,你打算一直等到她自己表示不会选择自我伤害为止?”
      “哈?那根本就是强人所难。迦尔纳自己也做不到吧,这种事情。”
      “……”
      “为什么不反驳了……!”

      或许是因为获得了不死与治愈的庇佑,他们全都容易将自己视为可以随意付出的东西。
      或许也是因承受了非人类存在的血液所带来的影响,但追溯到这种地步也毫无意义。
      阿周那环抱起手臂。

      “你们虽并非在吵架,但是否该做个了结?拖延下去只会给Master增添负担,想必你们也不愿如此吧。”
      “……”
      “……说得也是。”

      很好。阿周那几乎未显犹豫便继续说道。

      “你就继续保持缩龄吧。迦尔纳,你……暂且把她抱在怀里如何?反正也不过是比沙袋轻点的束缚罢了。”
      “……我知道了。”
      “……既然阿周那大人如此提议了……被叫嫂子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你太啰嗦了!”

      周围的Servant观察着,这些爱惹麻烦的亲属们到底要怎么处理,也认为事情总算结束了都在思考着。嘈杂的人声再度响起,气氛也逐渐缓和下来。
      就在那一刻,面带灿烂笑容的克里姆希尔德仿佛终于忍无可忍般站了起来,而显然未能阻止妻子的齐格弗里德也出现在眼前。
      少女不禁抓住迦尔纳的手臂。
      身为狂战士(Berserker)的她已经很可怕了。
      迦尔纳微微眯起眼睛。

      “为何要在此处寻求我的帮助?你难道觉得那位王妃比诸神之王更令人恐惧的吗?”
      “没错。克里姆希尔德阁下斥责人的方式简直可怕至极……正因她是个好人,才更让人惧怕!”
      “以自己所信奉的准则平等对待人类与神明,这本就是你的美德之一,但如此露骨倒令人惊讶。不过也能理解。”
      “你到底觉得哪儿对了、怎么就认可了?人与人之间本就有合不合得来的区别。还有,为何你看起来有些高兴呢?”

      青年和小鸟般依偎在其臂的幼女语速飞快且低声的交谈,怎么也看不出是夫妻模样。在他们面前,愤怒的王后出现了。

      “那边的两位?我说具体点,就是当着我的面故意被劈死、传染了英雄病毒的小姑娘,还有这边这位简直把古怪发挥到极致、无可挑剔的太阳英雄大人。”
      “……”
      “……”
      “我可以、和你们、谈谈吗?”

      少女不禁望向站在克里姆希尔德身后、显得局促不安的齐格弗里德,心想:如果真觉得愧疚的,那就快去阻止你心爱的伴侣吧。

      ……
      …………
      ………………

      “生活在神话时代的人真是不可思议啊。没错,实在不可思议。究竟要活成怎样,才能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身体被劈得魂飞魄散,变成地板上的污渍呢?”
      “……”
      “我原以为你并非什么英雄,只是个普通的、不适合战斗的人类罢了。没错,直到刚才我都这么认为的!”

      结果上讲,少女彻底把克里姆希尔德气疯了。
      虽然离开了食堂中央,却仍在某个角落里长篇大论地挨训。
      看着端坐在餐桌椅子上、摆出端正坐姿的少女(Caster),克里姆希尔德目光如炬,丝毫没有动摇。
      生前,这位为了给丈夫齐格飞复仇而牺牲一切、牵连整个国家并最终得偿所愿的凄烈女子,只要丈夫不在、她在迦勒底的表现就相对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常识的人。至少在少女看来是这样。
      由于迦尔纳与齐格飞性格相投,加之过去圣杯战争中的种种经历使他们有所往来,因此她也相对有更多机会与克里姆希尔德交谈。
      倒不如说,因为伴侣的性格与行事方式相似,她们就“互相理解”了。
      据她所说,她身上有气味。那股气味,是曾被那些英雄男子添麻烦添了个够的女人所散发出来的。
      那是怎样的气味呢?会是如同阳光般的香气吗?
      不过这次,这种共鸣感反而彻底引爆了克里姆希尔德的怒火。

      “那个,克里姆希尔德阁下……我并非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件事……”
      “哦,是吗?可是你并没有任何纠结或犹豫啊。难道你以为只要献出自己的生命就能停止争斗吗?难道你就无法想象,那些爱你的人会因此而愤怒至极吗?”

      她早就知道在谁发怒之前她就能复活。还有,你旁边的丈夫看起来很悲伤,如果这么说的话,会踩爆克里姆希尔德的地雷吧。
      不过,她也无法想象迦尔纳会彻底抛弃理智、变成Berserker般愤怒的模样。
      要是真变成那样,不开玩笑地说,几个国家都会不复存在,他应该也不会这么做吧。
      真没办法。
      克里姆希尔德的发问只能从别的角度来解答。

      “纠结与犹豫在生前大多就已解决,所以我只是看起来如此罢了。”
      “对,简直糟糕透顶了!也就是说,你从和那边的丈夫在一起时就已经变成那样了!无私的英雄感染了你!”
      “请不要说阿斯克勒庇俄斯阁下那样的话。而且,迦尔纳也未必真的无私吧。”
      “诶?”

      不知怎的还在这里的阿周那,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多半是错过了离开的时机吧,英雄眨了眨眼。

      “为什么阿周那大人会觉得惊讶?”
      “诶,嗯。那是因为……不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早就这么想了啊,从生前就开始了……我没说过吗?”
      “从没听说!”
      “那我现在说。

      听到幼女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迦尔纳的眉头像猫一样迅速微微一动。
      少女开口道:“看来还得补充些话呢。”

      “迦尔纳明明知道难敌大人与难降大人的计谋,仍会出手相助;还会和马嘶大人一起顽闹,更有自己的坚持与偏爱,不是很正常吗。”
      “那……倒也是那样……”
      “最重要的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迦尔纳在与你的对决总是乐在其中……在你们那场咖喱大战中,我到底去拿过多少次咖喱料、来制作酥油?你们所有人画同人志时的点心,下次我不给了行吗?”
      “非常对不起。”
      “我说那边的,别再表演义姐弟(兄弟)相声了好吗?”
      “对不起,话题跑偏了。”

      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关于纠葛的话题吧。
      若是对抗神明而表达意见而感到恐惧,或是犹豫不决——在生前就已经克服了。

      “是关于面对诸神时的纠结与犹豫吗?”
      “没错,正是如此。你本人、你的丈夫以及你的小叔都有一半是神明,所以你们的感受或许与我不同,但即便如此,你竟能接受自己的死亡,这究竟是为何呢?用那副自称并非英雄的嘴脸,却独自为了他人、将生命置于危险之中,这难道不就是英雄的行为吗?”

      看来在克里姆希尔德的心里,阿周那就是她小叔。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只要本人不提出抗议就行,少女干脆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看着她不知该从何处回答而歪着头的身影,克里姆希尔德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原来如此……你从生前就是这样的啊。而且并非仅在临死前才下过一次决心,而是经过无数次危机考验后早已习以为常。既不依赖丈夫,也无法依靠他,只能独自解决问题。因为必须如此。既然独自面对已是常态,那么由自己一个人来承担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
      “你因为没有不承受痛苦与悲伤的选择,所以你成不了英雄。毕竟对你而言,英雄就是那些能够自主抉择立场的强者。能决定和谁为敌、如何死去,而你不具备拥这样的强大。你既无法将痛苦与苦难美化为考验,反而被如雪崩般袭来的不幸所埋没。对吧?”
      “……倒也不是被埋没了。要是真的被埋了,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啊,确实如此。那我就纠正一下。你至少拥有足够的坚强,即便遭遇不幸、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不会就此完蛋。不过,这种坚强反而导致了这次的事。我觉得这点,很有问题吧?”

      听到最后那句话里的认真,幼小少女青色的双眼微微一闪。
      生前耗时数十年为丈夫报仇的王妃,其洞察力实在锐利至极。
      比起能用神通力读心的神灵,这种以智慧与理性、经验为支撑的人反而更令人畏惧。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建议。不过我并不觉得我生前有多不幸。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变得别扭是自己的问题,迦尔纳与此无关……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原来你早就意识到自己性格扭曲了啊。”
      “有的啊。虽然我觉得自己成不了谁的妻子,可是他让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是……这样吗?”

      为什么会对这句话产生反应。她无奈的目光刺向迦尔纳。

      “没错。毕竟义父大人于我有恩,他提出的婚事我也本不打算拒绝。但像我这种会放火毁坏一切的人,一般应该会被人嫌弃吧?”
      “……你当时,没什么兴趣吧啊。由于对你自己的婚姻看得并不重要,甚至没有产生厌恶之情,所以也根本没有关于爱情与幸福的梦想与期望吧?”
      “毕竟我看到了生父(阿耆尼)和母亲大人的下场,再也没有这种余地了。”
      没有地位却拥有出类拔萃武艺的武士,加上虽有身份但作为女性的价值早已被否定的少女,将两人放在一起的话,应该都能为我所用吧!浅显易懂愉快的王(难敌)正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因为迦尔纳的性格,无论什么鬼妻(罗刹女)他都会认真对待,再加上那个姑娘的外表远比传闻中要好,所以他才认为没问题的吧。
      事情就是这样。
      迦尔纳也没考虑过离谱的掠夺婚和既成事实婚吧。

      “大概是因为风俗习惯的缘故吧,夫妻之间也有各种各样的状况。不过,如果能因此发展出彼此相爱的感情,结果倒也算不错了……然后呢?关于你在结婚前就干过的、恐怕不止一次的那些糟心事呢?”
      “……您真想知道吗?克里姆希尔德阁下,坦白说这内容实在不堪入耳。”
      “您旁边那位英雄大人正摆出一副‘现在才第一次知道妻子曾有过不堪入耳的经历’的表情,所以我现在就要听。”
      “诶诶诶……”

      出现了出现了。私怨都露出来了啊,这个王妃。
      还有,你旁边那位先生也露出了实在难以形容的表情呢。
      事到如今才开始讲这些旧事吗。这是她现在最大的想法。
      当然,如果她真的不愿意的话,迦尔纳应该会抱着她一起逃走吧。
      他之所以没有动,必定是因为妻子并未完全拒绝,而且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就在她含糊地嘟囔着“就算是这样……”的时候。

      “喂,你们聚在这里说什么?阿周那,日轮之子(Vaikartana),火焰之女?”

      神威再度君临食堂。
      与此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

      “等等!为什么就要往那边走啊!!!”

      一手持杯子的因陀罗,以及想必是追着他而来的伽内什神的出现,这幅光景真的让幼女烦恼得想要抱头。
      当然,因陀罗神明如同横冲直撞分开大海的西方先知一般,大摇大摆地穿过餐厅在桌旁落座,让场面变得更加糟糕。
       同乡的五位从者中就有两位是神,其余全是半神半人,光是这说法就已显得神圣气息浓得离谱,如今更来了屠龙者及其妻子,总计七位从者齐聚一堂。
      更何况还有喝得烂醉如泥的最高神,继承了其眷属神性格的伐折罗们也在欢快地蹦哒着。

      “快点,快点啊!”
      “竟敢拒绝,无礼至极(难以置信)!”

      说得像宴会表演似的,实在让人困扰啊。
      不过既然连因陀罗神都出面了,看来也只能讲了。
      可能的话,真不想让迦尔纳和阿周那知道,但迦尔纳大概还是想知道,而阿周那则因对因陀罗神的责任感而难以抽身。

      “……我明白了。我会讲述生前的故事。”
      “不必多做铺垫了,火焰之女。即便言语有些混乱也容许。快把你对诸神与精灵的屡次谎言说出来吧。”
      “谎言?你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迦尔纳出满心诧异的表情,而幼女清澈的大眼眸正回望着他。

      “嗯,是谎言……我的确撒过谎。撒了谎之后,就一直没改。”
      “神(我)看也是。作为惩罚而降临的诅咒与苦难又如何了?”
      “诅咒是我自己解除的,苦难也靠自己熬过了。想必就是值得这种程度的谎言吧。”

      这正是难敌严厉批评他的事例。滥用从阿耆尼那里得到的净化之焰,去解除本不必承受的诅咒,实属浪费力量。

      “呐,你好像很不想说啊?这个谎究竟是为了谁撒的?”
      “诶?”
      “呃,不,如果你要撒谎的话,应该也是为了某人吧?迦尔纳先生还说你太过诚实了呢。”

      青色的眼眸,凝视着伽内什。
      那双几乎要发出咔嚓声般瞪大的眼睛渐渐放松,年幼的少女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阁下,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样的地方。”
      “瞎说什么呢?!去跟迦尔纳先生讲啊!”
      “只是想到时就说了而已。”

      这与其说是伽内什神的慧眼与见识,不如说是内侧■■■的洞察吧。若要说是正确的答案,那确实如此。
      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说道。

      “那些求我说谎的人的名字,我并不知道。因为全都忘了,这一点实在抱歉。”
      “求你?竟有人要求你编造会招致神灵怒火的谎言?”
      “有啊。我只记得人数……大概有二十七人左右。”
      “好多!”

      她点点头。

      “其实也不太清楚算多算少,毕竟只是应人之请才做了二十七次而已。”
      “……那么,被请求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了。”
      “她们要求我谎称腹中孩子的父亲是神或精灵。这些孕妇,都是我曾协助接生的。”

      “……哈?”

      一直沉默着饮酒的因陀罗挑起了眉毛,伐折罗也浮现了出来。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你接受那些请求了吗?”
      “我接受了。虽然知道那是谎言,但既然有人求,我就照做了。”
      “不敬至极(难以置信)!”

      她眯眼看着伐折罗的雷,轻轻歪了歪头。
      对神而言或许是如此,但都是有理由的。

      “有人请求我,必须让孩子的父亲至少是位非人类的尊贵存在,否则孩子就会丧命。我觉得有道理,便照做了……既然我体内流淌着神的血液已无法隐藏,谎言也就更容易蒙混过关。毕竟我只不过是个作为吉祥物而非接生婆而出现在那里的人罢了。”
      “……是把处理通奸之事的任务推给你了吗?”
      “不。我想那些人都是迫于无奈,‘才会那样做’的吧。大概都是丈夫身份低下或是年纪较轻的女性。”
      “…………啊,原来如此。虽然不想明白,但还是懂了。你,把她们当做母亲的同类了吧。”

      当时虽没有太多自觉,但现在想来大概确实如此。
      若孩子的父亲不是自己的丈夫,就会遭杀。
      即便那是违背意愿的行为所导致的,即便遭受了再多苦难,该受责备的依然是妻子这边。
      那是理所当然的。
      根本无能为力的。
      即便是公主,婚前怀孕也难逃责备,激情与爱情根本毫无意义。
      即便是那位深受众人喜爱的天真烂漫的公主,也必须将与神所生的孩子抛入河中,事情之可怕可见一斑。
      可是,若是来自比普通人更为高贵的人的“馈赠”呢?
      就像自己的母亲,或是生下某位神之子的王妃那样。
      至少,不会因通奸罪而被处死。
      既然如此。

      “我撒了谎。拥有阿耆尼之火的我,宣称这位母亲与孩子应当受到保护。”
      “……”
      “……本以为能只做一次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也是无可否认的。”

      她被那个谎称自己是父亲的精灵诅咒,承受种种艰难考验。
      在他们看来,既然被谎言玷污了名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借用他们名头,并不会强加养育义务,还献上了祭品希望帮助那些无力的母子。但在精灵们,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竟然被人类“利用”了。
      这是不可饶恕的行径。

      “谎言一旦说出口就得圆到底,而且绝不能让虚弱的产后妇女和婴儿成为目标,所以我让所有的诅咒都指向自己。反正我也没弱到会被那种东西杀死,再加上还拥有武术秘技和咒文(真言),根本没有什么会让我陷入困境的。”
      “……战斗了吗?”
      “有过几次……如果要找借口的话,我原以为只会发生一次而已。但流言真可怕啊,‘那个人会帮忙’的传闻就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开了。”

      救了一个人,又有下一个人出现了。
      死缠烂打着质问,那个女人明明得到了救助为何我和这个孩子不行。
      因无法彻底拒绝,这样的情形多达二十七次。

      “但是,谎言也有极限。第二十七次时,那位夫人在生完孩子后竟求她的刹帝利丈夫杀了我。因为他实力较弱,我只用巴掌就将他打到池塘里。”
      “……”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并未向她们要求任何回报。真的,因为什么都不需要才没提出要求,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不是相当诡异呢?”
      “这有什么可诡异的!先不说方式如何,你应该也是为她们着想的吧!”

      会在这种地方生气,所以她才无法讨厌阿周那和阿周那·Alter吧。
      既然他是杀死迦尔纳的凶手,本以为很难相处,没想到倒也没那么糟糕。
      简直要苦笑出声了?

      “就是很诡异啊。我的行为甚至算不上苦行——苦行是出于某种追求或目的而主动为之的。我什么目的都没有,只是独自承受痛苦并试图帮助他们,对她们而言,我不过是个意义不明、无法理解的怪物罢了。”
      “唔!……即便如此,你真的觉得那样就好吗!”
      “虽然并不好,但听了其中的理由了,我就觉得她们‘说得也对’。”

      她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只要那个不索要回报且随时可能露馅、意味不明地释放善良的半人消失,她们就能保护自己的秘密了。

      “并非仅为满足私欲,而是为了守护珍视之物,他们会从他人手中争夺甚至杀戮……虽不愿承认,但那也算是一种爱。即便不对,也并非错误。这么一想,我便觉得‘这样也好’,全然接受了。”

      所以,也没有动力做什么报复。
      同时,她也意识到,没必要再无偿地为那些自己并不爱的他人付出努力了。
      无论自己还是他人,堕落下去都不会有好结果。她领悟到,不求回报的善意不过是机器才会做的事罢了。
      因为没人教导过,只能通过吃亏来亲自学习。
      正因经历了那些事,她在婚前的生活中几乎从未离开过森林。
      即便不离开森林,也能活下去。
      不像其他同龄的少女们,她没有被保护的必要和价值。

      “无聊。将他人的爱视为正确,然后肯定自身所受的苦痛吗?”

      这一次,少女终于向雷霆之神露出了笑容。

      “我并未予以肯定。不过,比起诞生没有母亲的孩子、没有孩子的母亲,或是失去子女的母亲以及失去妻子或女儿的丈夫与父亲,这种情况要好得多。”
      “……哼。”
      “因陀罗大人,比起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东西,我相信着这一点,才会那么做……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你真的没见过阿耆尼吗?他与天上的我不同,应该到无处不在吧。”

      令人惊讶的是,因陀罗不再是那副傲慢的表情,反而露出不快的脸色。
      看上去实在是非常像个人类。

      “火焰的父亲大人,我并没有见过。不过,我们在异闻带说过话,这就够了。”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你觉得够了,但那边的日轮之子(Vaikartana)可就未必了。”
      “什么?”

      看向旁边,迦尔纳正在那里。

      “……为何不告诉我这件事?”

      是少见的小声。
      真的非常少见。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说。如果她们和孩子们的事被人知道了,会导致毁灭性的后果。”
      “如果被人知道,你也会受到责备吧。可你为何既不向任何人倾诉,也不寻求帮助?”
      “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我都不会说出去。至少在她们和那些孩子还活着的日子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所谓遵守承诺、保守秘密,就是这个意思吧?”

      说简单点,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我说过的话一定会遵守。秘密只会留在我心中。若得到由衷的恳求,我便会回应。”

      对任何人一视同仁,毫无例外——始终如此待人。
      即便明知这会给自己带来损害。
      承诺与心意——因为想要守护,所以就去守护。
      即便因此自己不会被接纳了,也一样。

      “你怎么会不懂,迦尔纳?”
      “……”
      “曾经的你,就是这样的啊。”

      那双稚嫩清澈的青色眼眸中,只倒映着青年无言以对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太阳与焰与雷霆降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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