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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再孤僻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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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钱,很多钱,从来如此。小的时候为学费发愁,长大了要为父亲的医药费奔波。一个“钱”字压的她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活得卑微如蝼蚁。回到狭小简陋的房间里,脱去衣服,走进锈迹斑斑的卫生间洗澡,热水充沛滚烫,长时间得冲淋着身体,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放松。她的确是太累了,洗去疲乏后躺在床垫生硬的单人床上,昏昏欲睡。
又梦见了家中的老宅,它座落在南门弄堂的最后面,屋披上黑瓦细排,白墙老旧灰暗,木框窗扇细雕细作,挂着素色碎花的布帘,包着铁皮的大门生锈紧闭,站在远处,隐约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橘树,绿色枝丫上结着青色果实。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穿过那条曲折蜿蜒的弄堂,两旁都是鳞次栉比、高耸拥挤的房子,稠密的窗户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青石板路湿滑难走,一不小心就会弄脏才洗干净的洁白球鞋。走到家门口,她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家门,跨过门栏,经过院子,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那是她的闺阁,木结构的房间狭小昏暗,散发着朽木腐烂霉变的气味,她打开窗户朝外望,空无人影的一片大海,谁也没有。
那片海,十分诡异,蔚蓝广阔,无边无际,却是静寂无声的,凝眸远望,直觉得双目隐隐作痛,分不清哪儿是大海,哪儿是蓝天,若有若无的风声,细微得如同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们当时到底消失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她能确定的,只是空不见人的海面,还有心底莫名泛起的无尽悲哀。
她的家乡并没有大海,那片海只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反复无常,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她眼前,恐怖至极,它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预示着某种无法逃避的未知,让人心慌不安。
醒来时,浑身冰凉,额上渗出一层薄薄地冷汗,头痛难忍。窗外天色微亮,房间里很暗,她摸索着打开台灯,习惯性从抽屉里取出药片,发现杯子里没有水,叹了口气,看了下傍边的钟,时间3点36分。长时间的做梦让她觉得非常疲惫,昏昏沉沉的爬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脑袋也清醒起来,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又颓废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想到会遇见他,方草草苦涩的抿嘴,有些事,还真是命中注定的。
无法再入眠,打开手机看见了江河发来的信息,他还真是个固执的人,不肯死心,从分手到现在已有半年,嘘寒问暖的信息就没有间断过,方草草很少回复他,既然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就不要再给予可能,做法上也许冷酷,但总比纠缠不清的好。将手机扔到一边,呆呆得望着天花板出神,接下去该怎么办才好,都说婚姻是女人的归宿,而她却迟迟不肯将就,是忘不了心里的那个人还是胆小怯懦的脾性所致,搞不清楚,她就像黄泉路上的一个孤魂野鬼,四处游荡,不知归处。
隔墙突然传来女人吃吃的笑声,钥匙的开门声,接着是各种东西碰撞摔落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呻吟声,她知道房东太太又带男人回来过夜了。这样的事情经常会发生,令她厌烦。平静的夜晚开始变得难熬,孤单的身体缺乏碰触和爱抚,如同长出森森浮萍的池塘,内里沉寂停滞。她想大概可称之是一种腐朽。卷曲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脸埋进枕头里,想象自己被温柔的拥抱着,炙热的手掌抚摸着脊背,柔软的嘴唇亲吻着脖颈,强壮的胸脯紧贴着**,炽盛的情欲填满了空荡的身体,冰冷的手脚也滚烫起来,她沉浸在性幻想中,紧紧地抱着自己,抵抗着寂寞难耐的欲望。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她今天休息,要去医院替换秦姨。起床刷牙、洗脸、梳头、穿好衣服,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虽然知道不吃早饭会损害健康,但她还是不吃,她对自己一直不好,那些女人该有的娇嗔和毛病在她的身上都没有体现,或许是过早的失去了保护的关系,她活得谨慎小心。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寄住在亲戚家里,在陌生人家里居住,渐渐懂得沉默,沉默就是不表达、不企图、不要求,学会克制,吃饭不能挑三拣四,碗筷自己清洗干净,不开口索要东西,她害怕看见被人嫌弃的眼神,她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小孩。是的,她一直很懂事,承担着超越她年龄的责任。
出门时,反复检查包里的东西,担心遗漏,皮夹、钥匙、手机、充电器、纸巾等等,应该要在医院里待上两天,是否要带上换洗的衣物,想了想还是算了,又打开皮夹数了数钱,她赚的钱多半都支付了父亲的医药费,剩下的只够维持基本的生计,所以她很节俭,再三确认无误后才放心离开。路过水果店,特意进去买了香橙,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进医院。
秦姨已经在等她,方草草将手中袋子递给她,笑着说:“秦姨,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她摇手说。秦姨其实是照看父亲的护工,五十来岁,体型偏胖,皮肤黝黑,透着健康的光泽。因为工作认真负责,方草草对她很客气。
“那我走了。”
“好,慢走,路上小心。”
关上门,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个人,她拿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的父亲,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一年前他突发脑溢血,手术后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能醒过来的几率很低,几乎为零,建议放弃治疗。可她不愿意,她想要他活着,即便是依靠机器活着。
“爸爸,前几天我遇见徐昂了。”她握住父亲的手,这双曾经宽厚有力的手如今变得枯瘦干瘪,却还是温暖的,她知道他还活着,还能听见。她继续说:“他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头发理得很短,穿着白色的衬衣,侧脸那么好看。”
“他说想跟我谈谈,我没有答应,我根本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
“你以前不是反对我们在一起吗?后来我们分开了,你也没有笑出来。”
“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该怎么样?”
病房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声响,方草草的眼睛一酸,有点想哭。
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她淡淡地抽烟,没有说话。
再次见面,他们变成了没有话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