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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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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惊鸿只觉得嘈杂,顺子早咋咋呼呼的出去找伊阚,羌人老头蹲在地上熏药。
伊阚来的很快,他大踏步走进来,携带这风声,陈惊鸿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也许是快死了,又也许只是心情放松,她忽然想说点什么,“知道吗,你和慕容煦有一些些像。”
她手里虚弱的比划着什么,伊阚看不明白,“哪里像?”
陈惊鸿笑着答他,“不知道,就是感觉像。”
于是伊阚便懂了,“为帝王者,气度还是有的,你说的,大抵是这种感觉。”
“也许吧。”陈惊鸿还是那样亮晶晶的看着自己,伊阚心下忽然就有了些别的心思,“如果能活下来,别回去了,留在羌营吧。你会是个好将领。”
反正在慕容皇朝里,她已经死了。
可是陈惊鸿只是摇头,“慕容煦会等我回去。”
“他以为你已经死了。”伊阚不得不提醒她这个事情,“你是陈惊鸿,为国捐躯,追封为骠骑将军。”
陈惊鸿依旧摇头,眼里光芒却依旧铮亮。这是已经烧糊涂了。“他会等我……我知道。”
伊阚站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她胸口嘴角的血还没干,是刚才打斗中她撕裂的伤口还没愈合,算了,就让她在死前留个念想吧。
伊阚挥袖而去,有人从帐外偷偷进来,手法娴熟的点了她几处穴道,掰着她的嘴塞了几粒丹药和参片,陈惊鸿抬着厚重的眼皮看他,嗯,不认识,但是气息很熟悉,是慕容煦的王侍。
他还,真的来了啊?慕容煦,你个纠结又顽固的石头蛋,怎么可以,真的来了啊。
傍晚,顺子问她想吃些什么,陈惊鸿已经很虚弱,却还是摇头,“去叫那个女人,我得收拾干净些。太臭了。”
伊阚吩咐过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吧,顺子也知道她快死了,手脚飞快的给她招呼着人。换药的时候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真特么难看啊。这么长这么丑。
特么慕容煦会嫌弃老子的好么。
她让顺子把她扶在被褥上,卷了窗帘看星星,夜间的风大,可是吹得人心里是真舒服呵。
忽然就想起她遇见慕容煦的时候,那是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将军。那天他正在家里罚字,也是这样一扇小窗,她从窗子里翻进去,“哎呦哟,好一枚美男子哟,来,给大爷笑一个。”
美男子没有笑,美男子一巴掌把大爷拍到了天上。那之后,他们就成了互相嫌弃也互相依存的朋友了。真是……不打不相识呵。
慕容煦,这一回,换你来找我。
夜。顺子在一旁扒拉着一个火盆,一面看陈惊鸿,这个人的回光返照可真长啊,他见过的回光返照有时候连一句话都说不完人就没了。
他偶尔偏头去看陈惊鸿,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外面茫茫的天空与荒野,有什么好看的……顺子有点好奇。
半晌陈惊鸿却第一次主动开口,“顺子,你是哪里人?”
顺子心里有点犹疑,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越州。”
是边关也曾繁华过的一座城池,陈惊鸿有点怅然,“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放缓了声音,于是顺子也有点恍惚,“很美。有很多的老房子和青石铺的街道,路边飘酥的烧饼和醇香的酒。”这是他记忆里的那座城池,那座故乡。
后来战事起。一切都只是记忆里。
顺子眼里有了淡薄的泪,陈惊鸿苍白着嘴唇默了默,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那个羌人大夫对你还不错,你认真跟着他吧。将来或许有机会……还能回去。”
而现在,也许只能说一声对不起。
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哨,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嘹亮。顺子抹了抹眼泪,“你是要走了吗?”伊阚说她死了他要给她收尸的。
陈惊鸿抿了抿嘴角,看不出那是个笑容还是疼的,顺子上前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有虚弱的热气,这个年轻的孩子已经无数次经历死亡,此刻他很平淡,“你安心的走吧,别担心别的,我会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你埋了,不会有鹰或狗咬你的肉。如果有合适的木头,我也会给你刻个碑。”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情绪有点低落,“你过去后看见我爹娘,让他们给我托个梦。”
陈惊鸿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良久有些湿润,“好。”然后手起刀落,一掌下去却没劈晕这个他!
这个身体,果然太虚弱了啊!顺子一脸懵懂的看着她,陈惊鸿正不知所措,从帐子外走进一个人来。
“你你……你”顺子最先反应过来,手脚比划着说不出话来,那人一掌拍晕他,回头对陈惊鸿行礼,“将军。”
他没有带她走的意思,只是扛起顺子藏的隐蔽些。陈惊鸿渐渐认了出来,这个人是慕容煦的王侍,她一意孤行要偷袭羌营的时候,也是这个人一直在暗处护卫着她。慕容煦会来,她一直知道。
她离开那日是元宵节,慕容煦在春影宫设宴与几位大臣共庆佳节。一年中也就这几天能放松些许,她也就由着他多喝了一番。最后竟越来越不像话。
陈惊鸿那日被他洒了好些酒水,她佯怒换了衣服出来,慕容煦就在殿内宽大的柱子后面拦着她,醉酒后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惊鸿,做、朕的皇后,我要封你做我的皇后,就宠你一个!”
陈惊鸿那时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反映过来后心下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还得插科打诨的哄,“皇上,您可是吓坏微臣了。”
慕容煦酒后脑子却好使的很,手已经在她腰间绣的那朵蔷薇上轻轻摩挲,整个人像要倒在她身上,“不怕。惊鸿,我娶你做我的皇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可是我怕……陈惊鸿忍着心里的颤栗,轻轻偏过头,“月旬前才听说左相的孙女和右大夫的女儿都是大家闺秀,宜为国母。皇上也该认真想想。”
她想逃开,在这样的问题上她总是下意识逃避。可是慕容煦用自己的身体压着她,“可是我只想娶你,如果我的皇后,只能娶你呢?”
陈惊鸿闭了闭眼睛,试着回到战场上的自己,嬉皮笑脸杀伐果断的自己,她不喜欢这优柔软弱的自己,“皇上啊,煦哥,你真是要娶个男人?”
慕容煦却哪里肯由着她躲过去,手指一挑就把她的头掰过来,眼里的光芒是这个年纪的男孩特有的炽热,“惊鸿。”
陈惊鸿的心,咣的一凉。
他没醉。
你要怎样叫醒一个做梦的人?陈惊鸿后知后觉的想,慕容煦十七岁即位,而那时,也不过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
而她那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嗯,陈惊鸿默了默,终于抬起头对上慕容煦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眼里的冷静和沉默足够浇灭慕容煦的一腔热火,可是她仍这么做了,“陛下,”她很少这样叫他,“陛下,你是我大礿至尊无上的王,你心里装的,永远都会是这万里江山,秀丽天下。”
她抬手,从少年肩头捡起一丝长发在指间缠绕,“我陈惊鸿此生得你相恋,便再不会看一眼旁人。可是煦哥,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你那王座太重,不是我能承受的起的啊。能不能,就算是为我想想,断了这个念头?惊鸿此生,都只是你的惊鸿,我愿陪你守护这天下。”
可是慕容煦不懂。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冷下来,固执的少年只能看见自己的想法,“你不愿意嫁给我?”
“不是这样,”陈惊鸿发觉自己有些解释不清楚,年轻的男孩子,她还不能让他理解这其中的曲折,“我是想陪着你的,可是……”
慕容煦一掌拍在她肩头,“那就嫁!”
“不……”陈惊鸿心里越来越慌,她那时候已经带兵驻防过几次了,可是面对敌军来袭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底气,最后她看了看一眼面前的人,这是她爱的人,是她的帝王,她缓缓跪下身去,“臣有满腔热血,甘洒大礿山川。陈惊鸿自请戌边,请皇上,恩准。”
此言一出,慕容煦简直是暴怒,“你有满腔热血,甘洒大礿山川也不嫁给我?陈惊鸿,你以为孤王还真非你不可?”
他像是被激怒的一头豹向她咆哮,“准!”
这是他们之间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以前也有争吵的时候,慕容煦都是一拳挥过来,两个人打一架,就好了,可是自从她穿女装之后,慕容煦就再没和他动过手。无论多么生气的时候,再没动过手。看他那样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心下更难过,可是可悲的是,她只能低头,跪下去,“谢皇上隆恩。”
他不叫起,就只能跪着。陈惊鸿想,也罢,如果他需要时间,那她就给他时间想想。
早有宫人们颤颤巍巍的往里面打探,最后还是德顺小心翼翼的进来,“皇上……”
慕容煦却已经平静下来,这是陈惊鸿和德顺都熟悉的那个皇帝,“拟旨。”
“陈惊鸿自请戌边。准。着即日启程,不得耽搁。”
“这……”德顺难为的不知怎生是好,陈惊鸿已经低声应,“臣遵旨。”
有绣着龙纹的短靴一步一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陈惊鸿,既然你那么喜欢战场,朕只愿你永不再回来。”慕容煦低沉的声音随着他的影子压下来,陈惊鸿指间都抖了一下,“煦哥……”
可是皇帝已经决然离开,只留给她一个孤单高傲的背影。
那之后,一别两宽。
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陈惊鸿只是偏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偶尔有闯进来的人,被王侍干净利落的处理掉。
慕容煦来的时候,王侍正将匕首插进一个羌军的胸口,陈惊鸿看了他一会儿,却听见身边一声轻响,她回头,就看见窗口跳进一个人来。慕容煦,他真的来了啊……
慕容煦心下也是五味杂陈,不管她读过多少兵书,参与过多少阴谋谋划,这样的时刻,终归还是一个女人……在他面前。
可惜很多时候,会忘记。
他上前一步,轻轻的,轻轻的抱了她一下。
陈惊鸿终于哭出来,“煦哥。”
她这样娇嗔着,慕容煦也知道她不是不害怕的,可是他本来就是固执又呆板的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陈惊鸿沉浸在往事里,抽抽咽咽的骂他,“我从来没有不想嫁给你,你混蛋,我只是……我只是……啊呀个呸的你混蛋死了”
慕容煦这一年来多多少少也反思了些,轻轻的在她肩头拍了拍,“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惊鸿深呼吸着平和了些,一双眼睛迷蒙蒙的,“天下之大,以皇宫为家?慕容煦,我怎么敢,我怎么敢呐?”
慕容煦便只能沉默。良久他把陈惊鸿抱在怀里,木讷讷的应,“……现在我知道了。”
陈惊鸿擦了擦脸上的水,清醒了些,“嗯,我原谅你了。其实我一点都没怪你,我哭就是因为太疼了。”
她拍拍慕容煦的肩头,就像在拍一条狗,“能把我打晕吗?真是他妈的……太疼了啊。”
慕容煦早通过她身边的人得知了她的伤势,他知道她此刻不能移动,可是陈惊鸿却已经看穿他的心思,“煦哥,我想回家。”
“……好。”
德顺觉得他最近这日子过的实在是有些跌宕起伏。自从皇帝失踪后他那个心一天得跳个七八回,现在终于盼到皇帝回来了,却没有一点那位的消息……德顺的心现在一天能跳上个十七八回。
慕容煦却丝毫没有反应的样子,速度极快的处理了几日来积压的事务,按说这是个好兆头,可是德顺瞧着皇帝这几日的行事手段,却是越发狠厉了。
德顺在心里猜着,那位应该是没死……可是也没给皇帝好脸色,所以才……这样纠结的吧。
这晚皇帝睡得依然很早,德顺没敢吱声,打着灯进去瞅了瞅,果不其然,那龙榻之上空空如许,德顺出了一身的汗,只好蹑手蹑脚的又退了出来,门外守夜的小太监低声问他,“师傅,没事吧?”
德顺擦擦额头的汗,挥手把几个小太监赶开,“都远着些,这么近吵了陛下就寝怎么办?”
几个人都无声的散开了来,德顺回头把那朱漆的门扉掩得更紧,一屁股坐在这门槛上,徐徐冷风吹来,德顺抬头,就看见天空一勾弯弯的镰刀,今夜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