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故乡来》若歌霜之朝

39、碧落尘空

　　“深更静。待散发吹箫，跨鹤天风冷……”拍了一轮照片的安柯突然来了兴致，跃上桥头的一块大石头上高声吟诵起来，一边还不忘做出吹箫状。尹水瑶有点意外地看着他，随即举起双手似捧着酒杯，含笑接道：“凭高露饮。正碧落尘空，光摇半壁，月在万松顶。”
　　话音甫落，两人相视一笑，神情中皆带着意外与赞赏，尹水瑶更是惊讶，“张炎的这曲《摸鱼儿》不是太出名啊，想不到你也喜欢！”
　　“我也是搜肠刮肚才想出来几句应景的词，”安柯促狭地笑道，“倒是你，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哦？”水瑶侧头。
　　“你家的大书房一摞摞的古书，还有你临摹的那些书法，全是这样的诗词……”
　　尹水瑶低头郝颜一笑，看来安柯在这几天不但把老镇逛了个遍，还把自家的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了。
　　安柯看着尹水瑶那样低头浅笑，稍稍有那么一刻的楞神，但他很快地调整了自己，回头边收拾东西边说道：“我们走吧，去下一处。”尹水瑶笑笑说好，经过刚才的交流，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不少，话题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说个没完，接下来拍摄也非常顺利，江滩、小舟、古巷、老庙，大半天的时间两人拍了不少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微雨初霁，天空变得明亮起来，久违的日光也时隐时现地绽放着，忙了大半天的两人决定到老街上找吃的，顺便再在老街拍上一组照片。
　　老街上人声鼎沸，有店铺的地方总少不了人来人往，尹水瑶领着安柯进了街尾的一间食铺。小店不大，但干净整洁，此时午饭时间已过，店里的食客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店家是本就相熟的老街坊，夫妇俩带着孩子出堂相迎，寒暄间很快就把菜上齐了——加了肉丸、鹌鹑蛋、香菇等作料细火熬煮的八珍粥，面上撒几段翠绿的小葱，热气腾腾勾人食欲，沾米芋头糕、灌血肠、香煎油包肝、肉沫焖豆腐、清炒小甜笋，外带一小壶酸酸甜甜的杨梅酒，午餐简单而丰富，饥肠辘辘的两人吃得头也不抬。
　　一碗热粥、一杯果酒，尹水瑶浑身开始热乎起来，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安柯看着她流光溢彩的脸，忽然举起了相机，水瑶也不介意，双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对着镜头笑。
　　“水瑶，就要离开古河了？”安柯对着镜头里的人说。
　　“嗯。”
　　“必须得走吗？”
　　“嗯？”
　　安柯放下相机，以一种尹水瑶从未见过的表情认真地说道：“其实，你应该是属于这里的，你的气质、风姿、才华都与这里生生相息，港城商业气息太浓，人系关系复杂，我担心会把你这样一颗纯璞的珍珠给湮没了。”
　　“其实我并不想离开这里，”水瑶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只是……人生下来总要承担些什么吧。”
　　沉默了须臾的安柯忽然自嘲说：“呵，我也是杞人忧天啊，港城有你的家人，老夏又那么爱你，他们会把你保护得很好的！”
　　尹水瑶低头微笑，脸上的幸福显而易见。
　　“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拍完老街风景也该回去了。”安柯迅速收拾了器材，自己率先走出小食店。
　　酒饱饭足的尹水瑶精神大好，浑身上下似有一股暖流在窜动，她索性连斗篷也不穿了，一身白色呢裙兀自穿行在老街的大红灯笼、五彩民服、琳琅饰品和青砖黛瓦间，如一枚初入人世的小蝶，轻快而又灵动地飞舞着，所行之处，游人纷纷侧目，赞她如仙的气质与美丽，安柯也被她愉悦的心情感染，举着相机亦步亦趋地跟随，两人配合默契，说说笑笑之间已获了一大堆美照。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个小时，天色渐渐变得暗陈，安柯看自己的收获已不少，心满意足了，“天快黑了，都拍得差不多了，收工吧！”
　　尹水瑶轻笑点头应道：“是呢，已经出来一整天了，再不回去，张婶怕是要出来找人了。”
　　收拾好东西，安柯取过搭在栏杆上的斗篷给尹水瑶披上，“天凉，把衣服穿上吧。”仔仔细细地替她扎着绑绳，专注的神情象是在精心制作一件艺术品，令人不忍拒绝。
　　尹水瑶第一次和安柯站得这么近，她发现他的确是一个相当漂亮的男人，一缕微卷的刘海稍稍遮住漆黑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着，如雕刻般有棱有角的鼻梁与唇，看他灵巧的手指在两根长长的绑绳上穿绕，水瑶的心情也轻快地愉悦着。
　　在安柯弯腰替她整理衣服的时候，尹水瑶越过他的头顶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安静地伫立着，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见她发现了自己，他脸上浮出暖暖的笑意，迈开脚步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