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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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从兼职地方的桌子上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高三的课室里。她抬眼看了看表，发现面前没有成摞的教科书，没有隔住太阳的笨重窗帘。旁边坐着的也不是酣睡的同桌。
外面洒水车经过，马路在水的喷溅下滋滋作响。
离她们高考完的那天，并没有很久。在同学疯狂地查着高考数学答案的时候，橘子已经迅速忘光了政治历史的知识点，卖掉了三年累积下来的书和卷子，悠哉地窝在沙发上看漫画了。
紧张的两天高考好像梦一样。膨胀到极致，啵地一声，碎了。
橘子她娘恨恨地说：人家都在查答案呢，你看看你，刚考完就这副德行。你还记得考了些什么吗？
橘子想了想，说：查答案有用吗？都考完了，知道自己错了又能怎么样。
划了一下手机，又说：数学最后那道题，我还真忘了考了什么。
橘子从来就不是个优等生，虽然高考成绩好的出乎她以往的水平。三年的时间，她已经学会在成绩面前如何开解自己并绕着圈子来说服家人。所以知道成绩时，橘子没有很激动，但也没有很苦痛。
是的。苦痛。她看着面前的大学英语书，想起当初高考不如意的同学，一个个像被撒了盐的妖精那样痛不欲生，非要去复查成绩才肯罢休。不像她。破罐子破摔。能从罐子里摔出几粒碎玻璃就不错了，况且她还摔出了一颗琉璃。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她趴到桌子上。昏昏欲睡时，忽然想起了风琴和花上。
橘子终究还是没能和风琴花上考上同一所大学。风琴和花上的成绩都很好，橘子也没指望过，但起码离得近一点，大家还方便见面。偏偏命运作弄人。她们的学校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三角，平常见一面都很难。每次的聚会都匆忙又短暂。
高三快毕业的时候，她们三个为了缅怀青春，学着人家拍文艺的小清新照片。风琴还把家里的单反都扛到了学校。结果差强人意，倒是花上的手机里多出了很多橘子的丑照。橘子生日的时候，风琴和花上把那些照片都晒了出来，做成了相册。结果橘子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本相册，就是无数张自己的大脸和表情包，加上“老娘就是屌”“傻缺”“给朕跪下”之类的粗俗的配语。橘子为自己认识这两个女人，感到深深的悲哀。
橘子掏出手机，翻看手机里的相片。饶有趣味地回想当时拍照的情景，甚至忍不住嘴角上扬，导致英语老师的小眼睛一直往自己的位置瞥。她搁下手机，装模作样地抓起笔，托着腮帮子，假装听得很认真，然而实际上头绪已经神游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因为这个周末风琴花上要从学校回来，她们约好了一起聚聚。橘子有点激动。
高三班会课时，年轻的班主任说，到了大学，不会再有一帮同学坐在同一个课室，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努力了，要珍惜这段美好的时光云云。当时惹哭了班上一堆女同学。可是橘子只是微微地晃了晃神，就继续面无表情地圈出成绩单上退步的科目。那时花上还特惊讶，说：你竟然没哭？你泪点不是特别低吗。橘子皱了皱眉：她的煽情太烂了。不符合我高冷的泪点。
风琴翻了个白眼：得了吧。看喜剧你都能哭。还高冷。
橘子觉得高考就是个魔鬼。就像是游戏里都有的，潜伏在最后的大boss。玩家们搏了老命过五关斩六将，疯狂地拿着机关枪扫射一切障碍物。总算打到最后一关，大魔头嘿嘿嘿地用触角攻击你。几番周折，挥刀舞剑，勇士潇洒一个旋身踢，大魔头轰然倒地。
死了。
可是，打赢了大魔头之后的勇士怎么样了？他见到梦寐以求的公主了吗？大魔头死了之后，他会不会迷茫，会不会不知道要干什么呢？
大学把她们都变坏了，橘子觉得。没了期中考和小测，大把大把的闲余时间，让他们这些大一的新生很不适应，并且稍稍地感到开心。虽然橘子很想再像齿轮那样转动起来，就如同高三那样，不知疲倦，只有一个方向。但她现在更像一个泄了气的氢气球，并且破了洞。再也恢复不起来了。
相反的，风琴和花上忙得脚不沾地。各种部门社团班级活动充斥着她们的朋友圈。她们的人缘一向很好。能力也很好。在大学她们比高中要吃得开。但橘子不一样。她的开朗是向特定人群的，像是有好友限制的空间。所以一般的人觉得她只是“安静”“不怎么说话”“很文静的小姑娘”，而不是风琴和花上评价的“逗逼”“白痴”“轻薄短小的蘑菇头”。
和“害怕孤独的小怪兽”。
橘子特别怕一个人，却又很享受一个人的空间。当然这种情况只限于她在家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刻。其实橘子知道，她只不过想找个人陪而已。这个人，去哪儿都会跟着自己。做题时在自己旁边看书，散步时一起抬头看天上飞机割出的白线，发呆时不打断自己，明白自己心里的任何小九九，聚会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不想笑的话，别笑了。
可是这个人不可能存在。它只能是橘子心底的影子。所以橘子也只能自己意淫，顺带感伤感伤秋风的萧瑟。大多时她还是一个人走往各种地方。虽然陪伴的人一换再换，但幸好她遇到了风琴和花上。
她恍恍惚惚想起，高三吃饭后因为懒得拿洗洁精和饭盒回教室，她们把洗洁精放在了饭堂角落的桌子上。一段时间后，洗洁精重量轻了许多，她们顿觉不妙，商量之下决定给偷用洗洁精者一点惩罚。于是三人拿了马克笔，在洗洁精瓶身上写了一行字：偷精者断精。为了男女通用，橘子还在后头加了个括弧，就变成了偷精者断精（经）。
隔天，她们把洗洁精放回原位，然后坐到不远处吃饭。橘子记得那顿饭吃得及其不安稳，因为她们一直在探头探脑观察情况。后来终于来了一个男生，拿起她们的洗洁精就挤。她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觉得高三果真是地狱，把学生的脸皮磨练得这样厚。结果那男生终于看到了那一行恶意满满的诅咒，立刻丢下瓶子尴尬退场逃之夭夭。把橘子她们笑到打跌。
后来那瓶洗洁精再也没被别人用过。橘子三人觉得自己无比机智。智商堪比两百八。
橘子在吃饭的时候尤其想念风琴和花上。和舍友一起吃饭时总是静悄悄的，而从前她们三个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像三只初生的麻雀。橘子如今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每天都待在一起，哪儿来那么多话聊啊。侃天侃地地能从考试聊到八卦，风琴一笑整个饭堂都能听见，橘子和花上总是要拿手挡住自己的脸。
橘子记性不太好。这从她高中三年的政治成绩就可以看出来。关于高三紧迫的学习，考试，压抑的氛围，她都没有很强烈的记忆。倒是把风琴的笑话和花上丢脸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有时一帧帧地在脑海里回播，慢得出奇。也清晰得出奇。
她忽然幻想起自己的未来。高三那年和风琴花上也想象过，十年后她们再聚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橘子说：风琴说不定是个雷厉风行的律师，打着电话踩着高跟，急吼吼地叫：别催我啊！不就迟到了半小时嘛！
去你的。风琴啪地一手掌在橘子脑门儿上。
哎哎，这很有可能好吗。你和我们出去哪次不迟到了？花上为橘子辩白。
橘子看了看花上：花上嘛，大概那时成了个花枝招展的历史老师……说完头上又挨了一掌。
风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花上恨恨地放下手：那你呢？你绝对是一个肌肉嶙峋的羽毛球教练！就像唐宛如一样！
橘子翻了个白眼：我肯定是一个文艺的，美丽的，气质飘渺如仙的插画师……
风琴和花上同时捂住心口发出一阵干呕。
后来？后来六个月后，她们三个人，语文课老睡觉的风琴读了汉语言文学，高三每天逃晚修回家的花上去了最远的大学，最讨厌数学的橘子读了会计。现实真是狠狠地刮了橘子一巴掌。她们在社会面前，梦想没有一点反驳之力。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六个月，就可以改变她们当初的一切。
包括幻想和成绩。
橘子有点遗憾。但她很喜欢这种生活中的小小变故。因为没达成的愿望，人类才有了幻想的权利不是吗。就像她喜欢夜晚坐着出租车在城市里穿梭。虽然这种行为有点变态而且码表跳的让橘子肉疼，但窗外飞驰而过的明黄的路灯，不熟悉的建筑，和远处因为距离而移动得缓慢的楼房，都让她感到浅浅的惊喜。
那是某个累到疲惧的人下班回到的家。那是很多人在这个城市，最温暖的，最能享受自己空间的小小蚕茧。
然后十年后，橘子也会拥有一个一盏昏黄的灯。也许在这里。也许在远方。
她不想变老。她甚至在最青春的年岁里深深地恐惧着变老。橘子不能想象在结了婚之后，要和一个人面对面度过余生的时光，然后一起看着对方一点点添加皱纹，像一幅一直在进行的人物油画。
十年都这么长。要和一个人一起过几十年却不厌烦，那得要多少的爱啊。橘子这么说的时候，花上沉默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说：也许我们长大了之后就不这么想了。一个人过，真的很辛苦。
橘子突然惧怕起来。她想趁着年轻，自己还能无所畏惧地奔跑时，学很多很多东西。她想学钢琴，想去世界的北边看一看。她想在草原上摸摸豹子，想在海底折一段珊瑚。她想学法语，日语，也想学意大利菜，然后做给风琴和花上吃。她的时间不能虚度，而世界那么缤纷，到她老了，一定还有很多东西等着她去挖掘和学习。
一个人过又怎么样？也不过是两卷薄书，三幅画卷，加上一只猫或一只狗，还有阳台上的青青的藤蔓。
《女王的教室》里天海说：失去好奇心的一瞬间，人就死了。橘子觉得自己很贪心，但也妄想着，等她垂垂老矣，还能坐在午后的家里，弹上一首钢琴曲。而那时，她的书柜里还有很多书，她的眼睛里仍然有光芒，她会是一个依旧有激情甚至内心会为了某样东西躁动狂热的老人。她出街会挑选衣服，绝对不要穿烂大街的那种婆婆衫，然后气质飘渺如仙地，去和风琴花上喝上一杯茶。
这是橘子头脑中的未来。可是她还年轻。她热血沸腾。她在操场上听到数码宝贝的片头曲会莫名伤感。她仍会看青春电影看到泪流满面。
橘子这么想着，忽然无比庆幸。然后她看到风琴和花上在咖啡店门口向她招手。几个月没见，她们也没有变。
现实还未将她们磨平，感谢她们眼中的世界，仍是不冷漠而有温度的。橘子觉得，就算她靠着自己那仅有的三分钟热度，也许还能跑得再远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