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气婆婆大方媳 金梅怜悯之 ...
-
“哏哏哏~哏哏哏~哏哏哏~~”
东边的云霞刚刚泛出淡淡的粉红色,青灰色的天空还笼着大地,深秋凉洌的空气聚集在玻璃窗外,把窗内的湿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有顶不住的,汇聚起来顺着玻璃淌下,在窗上留下一道道印记。
窗外低矮的土墙头上,斜七竖八支愣着稻草茬,花公鸡粗壮的爪子来回试探,寻找一处不会被茬子扎着的落脚点。这是一只年轻的大公鸡,身披七彩的羽毛、头顶艳丽的红冠,只见它晃了晃轻飘飘的鸡头,抖了抖翅膀,先微一缩身子,然后直直向上,昂首挺胸,伸长了脖子,嘹亮的鸣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婉转激昂。
“哏哏哏~哏哏”
第二声长鸣还没有到高潮部分,就随着窗子里响起粗壮的嗓音戛然而止。
“叫什么叫,下去”。
声音就从花公鸡屁股后面的窗子里传来,花公鸡显然吓懵了,愣头愣脑地呆在墙头,慢慢缩回了脖子,它偏着头回了回神儿,再听没什么动静了,就又将身子一缩,准备再来一嗓子,可它的脖子还没伸出去,窗子里的粗嗓门又吼了一句 “下去”。
花公鸡这次听的真切,拍着翅膀扑棱棱地跳下墙头,扭扭屁股,定了定神,昂首挺胸向母鸡们走去。
窗子里却不再安静了,说话声很低,隔着一层薄薄的窗子,外面就听不十分清楚了。
窗子里,一个土坑上并排铺着五个被窝,其中四个还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里的人,有一个已经被踢的歪七扭八,靠墙的被窝子里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抬起头满炕上看了一眼,对旁边的丈夫使了个眼色,轻声说“被子,被子”。
丈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大手,把踢歪的被子拽了回去,好好地盖住了睡在下面的人。
妇人抬头看了看,满意地躺回枕头上,大手又伸出来,给妻子掖了掖被角,手顺势滑到妇人的肚子上,妇人的肚子又大又圆,把被子顶起老高,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现在孩子似乎也醒了,在母亲肚子里活动着筋骨。
这妇人名叫金梅,丈夫叫江满财,两人结婚七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现在肚子里怀的是第四胎。
“今儿大队里收辣椒,我得早点过去”丈夫说,“晌午我就带几个馍馍吃。”
丈夫等着妻子的回应,而妻子却没搭话,仍然闭着眼睛。
丈夫知道妻子醒着,歪过头看着她。
金梅终于动了动嘴唇,“哎,我刚做了一个梦呢”
满财问,“梦啥了?”
金梅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说禁不住笑了出来,“你猜我梦见啥,梦好几只大公鸡呀,都跟咱们家大花长得差不多,站在房檐上打鸣儿,整整齐齐的,还挺带劲儿”。
江满财跟着妻子的描述脑海里想象出这了幅绚丽的画面,厚嘴唇浮现出笑意,“好哇,这是好梦”。
他翻过身摸着妻子的肚子,满脸堆笑地说”公鸡公鸡,说明咱这是儿子”
金梅的的眼睛也眯成弯月,“我说也是呢,这两天在肚子里头动的厉害着,欢实着的,和怀咱家大壮的时候差不多”。
江满财也乐开了花“那敢情好,待会跟妈说说,一高兴又得给你炖碗鸡蛋糕”。
听到满财这么说,金梅脸上的笑意突然退去,“嗯,得说。你不是不知道,前头咱大玲二玲一生下来,一看是闺女,你妈那脸色比东北风都冷,好在后来有了大壮,这才对我有了笑模样儿。这也就是我,换个人你看这么忍着不忍着,还不得天天打架闹火的。
江满财说,那不正好,现在咱咣当一个儿子,咣当一个儿子,谁还敢惹你这大功臣。
金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啥,只听外头灶台上有声音,看来住对屋的老两口已经起来了,满财爸在破木门外面喊“早点吧,今儿个收辣椒啊”。
满财和金梅满口答应着,赶紧操持着起来了。
吃完早饭,江满财和满财爸下地去了,孩子们也都去了学校,收拾齐整屋子,婆婆在外屋拎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纳鞋底子,金梅也拾起炕头上的棒头针,接着织那件红色毛衣。
金梅说,“妈,前两天是不是对门三婶子说我肚子圆,肯定是闺女?”
满财妈一听愣住了,虽说自己盼着第二个孙子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和老邻居私底下说话被儿媳妇听见还当面指了出来,一时不太好意思。她不知道金梅听到了几句话,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两句,头也不抬得说,“她知道啥!”
金梅说,“就是呀妈,我这会儿觉得应该还是小子”。
满财妈抬头看着她,真的,咋知道的?
金梅说,我这次和怀大壮感觉差不多呢,而且,金梅神秘的一笑,接着说,“我昨晚上梦见...”
正在这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问有人吗?
金梅和婆婆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女扒着门框探头进来,脸上头发散乱,手里拎着个灰布口袋,后面还跟着个楞头楞脑得男娃娃,一只小黑手紧紧攥着这妇女的衣角。
“南边逃荒的,能给口粮食吗?”
在农村那个年头,挨家挨户讨饭的并不新鲜,特别是南方遭水,北方遭旱的时节,不过那时候粮食匮乏,无论城市农村家家日子过的也紧巴,大部分多多少少能给抓一把粮食,说没有给打发走的也大有人在。
满财妈是个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人,看见这讨饭的难免就一脸嫌弃,拉着长声说,“走吧走吧,别家看看吧”。说这回过头继续纳自己的鞋底子,给了那女乞丐一个后脑勺。
女乞丐伸着头过来说话,话音没落就被堵了回去,一时难免有些打脸,一瞬间伸长的脖子连同五官都凝固住了,转而变成了一副漠然的表情,拉起孩子就走。
金梅是个热心肠,过日子也大大咧咧,见这女人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一看这女乞丐瘦骨嶙峋又牵着孩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出来要饭吃,得是日子多过不下去了啊。
想到这里,金梅赶忙站了起来,一把揭开纱笼,从桌上抓了一个早上吃剩的玉米面馍馍,拖着笨重的身子三步两步追了出去,一把把馍馍塞进了女乞丐的手里,说“粮食真不多了,拿个馍垫垫吧。”女乞丐也没想到有这样的转机,拿了馍馍很是感激地走了,但是金梅知道,自己算是又犯了婆婆的大忌。
回到屋里,果然,婆婆一张黝黑的脸更加阴沉,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一股绳,拦截金梅的笑脸。
金梅知道,婆婆日子算计的细,自己偏偏是个大大咧咧的媳妇,自从嫁进门来,婆媳俩没少因为这手松手紧的处事方式互相感到不满。婆婆不满意她大手大脚,总是爱说出来。而对婆婆的“小里小气”,金梅表面上不敢起争执,顶多嘟囔几句,看婆婆真动气的时候,她还说会嘻嘻哈哈退一步的,但是让她改却是难上加难。现在满财妈也知道自己拗不过这儿媳妇的性子,她又怀着自己想抱的孙子,也就不想多说啥了,可是平白无故少了一个玉米馍馍又实在心疼的慌,难免脸色不好看。
金梅清楚自己又触了雷区,不过自己却觉得心安理得,刚刚她追出去塞馍给那女乞丐的时候,女乞丐身边那个小男孩看见馍馍突然点亮的喜悦的表情让她不后悔,孩子得多饿啊,看见个馍馍原本神情落寞的眼睛都乐出花来了,这不是着实让人心疼的慌。
回到屋里,金梅大大方方坐在婆婆对面,讪讪的说,“也不知道哪家的媳妇孩子的,这么可怜。”婆婆瞪了她一眼,“日子都是人过的,过成这样我眼里就只看不起。”金梅喃喃地念叨,“人家不是遭了灾了嘛”,小小的声音,婆婆居然听的句句清楚,“你知道是真遭灾假遭灾,保不准是谁家的懒媳妇,馋媳妇,不会过日子的媳妇,自己的吃没了,轮着屁股各家讨饭吃。”
金梅看这话头起的不好,越说越火大,就想还是干脆接上之前的话茬,赶忙说,“妈,我昨晚上梦见了一排大公鸡,都长得跟咱家大花一样,鸡冠子红彤彤,羽毛金灿灿的,站在咱家房檐上打鸣呢。”
这话题满财妈倒是感兴趣,抬头看了金梅一眼,金梅一看婆婆喜欢,赶紧接着说,“妈,这大公鸡足足八九只呢,个个精神头十足的,您说这梦啥意思?
满财妈眯起眼睛,紧缩的眉头展开了一些,她心里知道,媳妇是想说梦见公鸡兆头好,是生儿子的兆头,想到这里心里头也高兴,眼看金梅大着肚子白白净净的脸上一脸讨好的样子,觉得自己方方面面把这个儿媳妇裹的也有点紧了,脾气也就松了下来,“我也不是非的说孙女我就不喜欢,但是这多生几个儿子在村里才立得住脚啊,你这两天感觉咋样?”
金梅见婆婆深色和悦了起来,自己也越发高兴起来,赶紧接话说,“妈,这几天我觉着这肚子里...”她欠起身子想拖着板凳再往前凑凑,没想到突然觉得肚子梦的一抽抽,然后里面就是一紧,接着一股酸劲儿顺着后腰蔓延开来,椅子还没落下就哎呀了一声,连声叫着“妈呀,我这肚子有点疼”
满财妈一看儿媳妇下身的蓝布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赶忙扔下鞋底子,喊道“哎呀,金梅,你这要生了,自己咋还不知道呢啊”,说着赶忙一步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