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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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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匈奴兵马突破禁宫大门一路拼杀至高台前。
此后摄政将军的兵马终于裹携着浓重浴血杀气姗姗到达。
在熟悉禁宫地形的铁骑冲撞堵截下,深院长门霎那变做吞人噬骨的坟茔。
永生在高台上静静地望着,不言不语。
他只觉得庆幸,不管自己想没有想通,摄政将军到底是发了兵,这个佞臣,还是舍不下这大好江山。
永生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那人出宫去寻找自己明丽灿烂的未来,再不用背负这“以色事人”的罪名。不知多年以后想起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呢。
七月流火,黎明前的早晨还是清冷,永生裹紧身上青色团花的披风,举杯遥望,似乎可以看到那人飘渺得不成样子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一株合欢花荏苒在朔风招展中摇摇欲坠。
马蹄声愈近,随之打断永生的神思。
抬头,摄政将军刀疤下不减阴柔的脸引得永生长眉一轩。
庆幸随之被轻蔑覆盖。
摄政将军的礼数倒不见差。
下马,折膝,抱拳,一气呵成——“臣等不负圣望,匈奴,尽诛。”
瞬间,天际金鳞划破长空,这一日的白昼终于抗衡过黑夜,朝阳尽数洒在永生半阖的眼底。永生蓦的心底一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幽幽散开。
“臣等恭迎皇上回宫。”
六.
永生已分不清这几日辰光是怎样来去,金乌寒蟾转过几个轮回。
他用了好久好久的时间,直到怀中尸首锉骨扬灰成一方小小净瓶之后,才相信,那个在高台下浅浅流眄的人,是真真死了。
原来不是摄政将军放不下江山,而是那人放不下。
永远都不会料到那样即使从小被人轻贱,时时受人谩辱,长大就算被诬为“祸水”,亦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人,是以如此卑微屈辱的方式了却残生!
不堪处触目的斑驳血痕,四肢躯干上分不清种种利刃钝器造成的淤肿伤疤,凌乱,破碎,肮脏,罪孽——仅仅是为了摄政将军心中扭曲而不堪挂齿的某种癖好。
那人曾似笑非笑地说过,说他这一生来的不清不白,死却要死得干干净净。原来是不是那人早预见了这般荒唐收场的结果。
是从知悉自己前朝太子的身份开始,还是从自己不负飞花的容貌显山露水开始。
干干净净,不过是安慰自己宽慰他人的执念。
永生叹起那人从小窘迫得可以亦是幸运得可以的经历。
想起那个被诩为高僧的空明老和尚。
老和尚出于普度众生的怜悯好心肠,拼死上谏说关东一带的干旱是杀戮太多上天降罪,终留了这个前朝孤孽下来。
再后来老和尚受人财贿的劣迹暴露,当众腰斩午门之外——那人却似被遗忘了般苟存下来。
若是知道那人这般的下场,便是建百级千级的浮屠也洗不清。
“若是知道那人这般的下场,老和尚,你还会不会去救他。”永生纵声狂笑,玉液琼浆洒在地上一杯又是一杯。“都是定数,呵,我才不信,你,你说我一辈子在这雕花牢笼里独饮无限凄凉意,我偏要颠倒命数拼它个同归于尽才罢休!”
你会看着吧,这辈子莫敢承认的人。
成尘,安成尘,前朝太子,一瓢祸水!
轰然倒地,永生打开四肢瘫作一处。
有什么从七零八落的龙袍坠跌而出。
那是除了骨灰和一地狼藉的名声以外最能证明他曾存在的东西。
永生拽过它,瞬间,泪流满面。
小小的同心结,安成尘在高台下扔掉了,不要了,马蹄将它踏破了,碾碎了,再也绾不起来。
安成尘也成尘了。
再也回不来。
七.
三个月后。
上京完成重建,依旧是飞阁流丹,高轩映碧。
百姓所谓的家破人亡,只是史书上无足轻重的一句——“上阳十二年夏至,匈奴屠城,城内多鳏寡孀孤。”
连王侯杯中美酒的苦涩余韵都比不得。
摄政将军说,正是因为尔来民心不定,才更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权来扶持,盛大的祭天仪式迫在眉睫。
永生只是听着,再不会像从前偶尔看不过还要反对几句。铺张浪费,好大喜功,这样的统治者还不如不要。
谁曾想过,宫内一片普天同庆宴饮极乐,宫外却是饿殍遍野路有遗骨。
不得不说,摄政将军手下一干喽啰效率非常,短短半月的筹备出奇的不显仓促。
永生由着宫人摆弄,系发正衣,不置一言。
眉目清澈,倒是别出那人一派慵懒惑人的纯真姿态。
只是略输了半分精致而已。
永生偏过头去,意外盯着袖口纯金袖扣淡笑,朝霞在腮边带出些诡异。
明明是万里晴空的好风色,不消片刻,顿时霪雨菲菲,惊珠倒溅。
宫人拢了华盖,永生执意不要,就着一身单薄夏装,踏入雨中。寒意袭来,永生吁出一口浊气,缓缓迈步。仿佛已经是勘破错乱的迟暮老人,风烛残寂,只剩不堪催折的躯壳。
长街长,蜿蜒万里,两边乌瓦红墙渐渐合成一处,依稀是故作肃穆的摄政将军和一众礼官。
风乍起,永生以为有合欢,伸手去接,什么都没有接到。
早在安成尘烟消云散那日,宫中合欢以惊人的速度凋败,枯萎,再无生机。只余枯枝连亘,分外凄楚伶仃。
“真是像啊。”
是花像人还是人像花,连永生都不知道。
安成尘那夜说的话分外明晰起来,他说很多年以后都可以看到纱缦上溅着的一滩血,换眼看今朝,这长街上连青苔都沾染了无垠血色。
那人一辈子求的自由,自己竟也不能予他,只能散尽钱财求人将他遗骨带出宫去,从此高山之巅泗水之湄任他来去,安成尘,塞北落日,江南烟花,河东瀚海,关西驼铃,一定一定,要替我看遍啊。
话说回来,当这傀儡帝王着实没什么意思。
八.
一步一步,踏着澄若镜的水坑,穿过垂髫到黄发的距离,站定。
些些纰缦凉初透。
“摄政将军,祭天仪式可筹备的齐全。”永生开口开的突兀,饶是摄政将军这样久在官场,半生浮沉的实权重臣也不由得为之无措。
“自然是一切齐全。吉时将至,还请陛下移驾。”虽说是手握实权的摄政将军,人前礼仪却少不得。
“忙什么,摄政将军这样到显得朕与爱卿好生生分。”永生着实反常,“这些日子摄政将军是实打实的辛苦,杀敌平乱,安抚民心,又要分心筹备仪式,朕在一旁看着也觉得疲累不堪。”
摄政将军只能顺着他打官腔,这种掌控不得的感觉不好至极——众卿百官更是面面相觑。
圣主无能已是不争,谁猜得到话中暗含的软钉子是何意味。
摄政将军只道他因前朝太子的事还衔着恨,料定永生不敢异动,曲膝抱拳:“末将自觉德行有亏,还请陛下责罚。”
“爱卿这是做什么,朕不过夸你两句,怎么引得你如此惶恐,倒是朕的不是了。”
意料之中来扶,意料不到胸口凉而钝的痛。下意识垂目抬首,眼光从胸口握匕首的被血沁透的白玉似的手,到永生破煞到狰狞的脸。
常道是报应,不想报应来的这样快,刀口舔血的一辈子在曾想过战死,老死的数种死法后猝然终结在自己养的一只狗手里。
这让自己怎么甘心!这个懦弱卑贱的所谓天子,哪里来的勇气。
“你疯了!”张嘴,血不期从口中溢出,泠泠染透胸前银盔——质问成了口中“咕嘟”异响。
“你知道么,因为你那日的不作为,有多少人枉死在匈奴的屠刀下,那是要多少血,才能把这青苔都浸的血红呢。”
永生后退一步,骤失肱股大将,国必将大乱,匈奴也会趁火打劫。能如此不管不顾,只是因为,粉饰褪尽,永生到底还是个未至弱冠的少年。
求不得、爱别离——佛的八大苦他一次就尝了两项,怎教人受得住!永生宁愿不要这岱宗巍峨,九曲浩瀚,仅仅只想留住怀中这一抹蒹葭——
如是而已。
尾声
永生转身拂袖而去。
沾了鲜血的衣摆湿漉漉搭在腿上好不黏腻。
永生知道,自己即使贵为一朝帝王,诛杀摄政将军一事却不可能被那些爪牙党羽轻易放过。不过那又怎样,而今自己只求速死。
怕的也只是去的不够快,让那人等的急了,从前总会半嗔含怨地道一句:“等了这样久,陛下还来做什么。”
生前身后名只能放给后人评说。
一如自己逃不掉的懦弱庸君;一如安成尘放不过的欺世祸水;一如摄政将军躲不脱的乱臣贼子。
永生加快脚步,遁入潇湘雨中。
君不见,玉砌倾颓,檐铃岑寂。
后人提笔批曰——
“上阳十二年八月哀帝躬诛摄政将军于禁宫。同日吞金自尽,年十七。乍失帝将,凉国内乱,九月黄河水患,民不聊生。嬴帝元年为汉国所灭,其间距建国仅十八年。
“溯其根源,莫出于前朝太子安氏司马昭之心,蛊惑天子,以色侍人,媚乱朝纲,忘恩负义。
“亦有摄政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以下犯上,颠倒礼制,结党营私,蝇营狗苟。
“更因哀帝昏庸,处上位而不自知,声色犬马,无心朝政,碌碌无为,鼠目寸光。
“此后扼腕有之,感喟有之,王事代谢,皆以三人为限,常自省其身,恐有相合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