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生终将会成为一首诗》易水沐月

1、第一章 做了一个换

　　陈怡琴对柜台里的那个说着上海话，板着一张脸，高扬着下巴、一副拽上天的工作人员说：“你好，请讲普通话！” 她很想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小姑娘：你坐在街道办事处前台工作，代表的是上海的脸面，你就是人们公仆。不要自以为了不起，我又没欠你钱，干嘛那么凶！
　　但她像往常一样忍住了。忍住情绪。这对她来说太平常了。

　　当去街道办事处办事时、当去银行办事时、当去物业办事时、当去医院时、当逛街时……不管她在花钱消费还是在和机关人员打交道，她都在经受“大城市”的待遇，有时候会有白眼、会有呵斥，有时候会有冷嘲热讽，像这种面无表情的情况，已经像是对她莫大的殊荣了。

　　在这个所谓的国际大都市，当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她就非常不适应且感到无比压抑。满大街快速行走的人们，步履匆忙。似乎每个人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在等着他去争分夺秒的奔赴、去完成。在人群的拥簇下，她也必须不自主的加快速度，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不阻碍其他人的步伐。

　　诺大的城市，除了苏昕，她没有其他朋友。后来过了很多年，当她陆续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同事、儿子的同学家长…… 但，可以谈心的人，除了苏昕，还是找不到第二个人。

　　那天苏昕对她诉苦：“哎，自从生了老二之后，整个生活工作节奏都被打乱。卖房买房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是举步维艰呀！” 苏昕一脸愁容，“琴琴，怎么办呀？你看看我，好好的一副牌被我打得乱七八糟的，活了33年了，这段时间，我似乎真的看到人生低谷了。”

　　当时陈怡琴没有说话，她打心里一直是羡慕苏昕的。
　　在她看来，苏昕确实是拿着一副好牌。
　　名校毕业就进入大企业，后来结婚怀孕，潇洒放弃优渥的工作。老公工作稳定、娘家经济条件殷实、公婆都是高级教师、住的是市中心的高层小区，与海龟老外做邻居。

　　与她相比，自己显得那么黯淡。

　　自考大学，工作一直磕磕绊绊，做着最基层的文员。娘家确实在她结婚的时候，给她提供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虽然父母一直收入颇丰，她也十分体谅父母赚钱辛苦。父母在她未出生时，就一直在老家的繁华街头的菜市场做小生意——卖猪肉。陈怡琴一直很懂事也孝敬父母，但 “在菜市场卖猪肉” 是她一直以来，十分忌讳和别人提及的，这是父母的工作。公公是个退休的乡村老干部、婆婆是个农村妇女，当年他们来上海的时候还带着一个86岁的老外公一起来的。小姑子出嫁前一直住在他们家里，如果遇上放寒暑假，大姑子还会带着外甥女过来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上海的这个房子是她和老公一起置办的，在名义上应该是属于她和宋逸的家，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一样，住在婆家。后来老外公去世了，小姑子也嫁人了，她才渐渐有了“自己的家”的感觉。

　　她居住的小区是位于田林路上一个老式的社区，这里住着80、90年代搬进来的老上海工人。条件好的早就在21世纪初陆续搬出去了，剩下来的人在她看来都是最底层的上海人，不求上进、没有本事，各种陋习也随之衍生。比如，穿着睡衣去菜市场买菜，还一脸无所谓的站在路中央和熟人拉家常；比如，在楼底扯着嗓门大声的对着楼上不知道某一层的家人大喊，要他把钥匙扔下来；又比如，两辆破旧的电动车相撞，拉住对方死命的骂粗话，好像大吵一架就能赢来一大笔财富一样。
　　这种残旧不堪的日子，陈怡琴早就过透了。

　　那天周末，她带儿子去住在松江新城的同事家玩。同事家在松江大学城地铁站边上的一个新式大型社区里，小区非常大，里面的绿化和设施也都很好，物业管理很规范很严格。同事的儿子上的幼儿园就在隔壁小区，从家里走路过去只用10分钟。刚才开车路过的时候，陈怡琴就看到了。当时浩浩远远看到五彩缤纷的建筑物，就大喊：哇！幼儿园耶！ 陈怡琴匆匆瞟了一眼，心里一揪。

　　当时给儿子选幼儿园的时候就和宋逸发生争执。宋逸觉得上对口的公立幼儿园就可以了，可她执意要送孩子去私立幼儿园。那个公立幼儿园她早早就去看过了，一栋小小的3层建筑，天井里面放着一个红黄相间的小型滑滑梯，一个老师正带着孩子们在排队依次玩耍。她亲眼看到一个40来岁的老师狠狠的拽了拽一个掉队的孩子，毫不含糊的对孩子呵斥。家附近的私立幼儿园，被一群老式的小区围住，虽然也很小设施很不全，但网上查了资料，口碑还不错。陈怡琴想：收费不低，应该可以过滤掉一部分家庭。

　　但是一上幼儿园，问题又来了！
　　别人上幼儿园，哭个一周，最多两周。可是他们家浩浩哭闹了一个月了，还是不愿意去幼儿园。每天晚上睡前就大哭大闹一场，抱着妈妈说不要睡觉不要上幼儿园。为了这个问题，陈怡琴和幼儿园的老师也沟通过很多次，还偷偷给老师塞了几次购物卡。可是稍微消停几日，又要闹一闹了。后来她找育儿专家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儿子幼儿时期太孤立了。

　　确实是，他们这个老式的小区，小区里没有儿童可以玩的游乐设施，去周围的公园里玩，基本都是晒太阳的老人，像浩浩这种小小孩实在很少，就算是有，也是一口上海话的奶奶或外婆带着，那种排斥外地人的架势，陈怡琴实在受不起，当然不会带自己的孩子和他们玩。久而久之，浩浩就变得很敏感，也不太懂的怎么和同龄人相处，更何况幼儿园这种群居生活，就更排斥了。

　　今天在松江新城看到这样气派的幼儿园，和儿子的幼儿园一对比，单单从表面来看，那个大大的橡胶操场，就可以感受到，老城厢的孩子和新城的孩子，他们从小可以跑可以跳的空间就不一样。更何况儿子只有在周末去游乐园可以玩到的那个巨大的迷宫式滑滑梯立在幼儿园操场的一边，就完胜老城区的一切幼儿园。小孩子在这样的空间里长大，心胸也会宽阔很多。再加上和同事一起在他们小区楼下儿童乐园玩的时候，同事的孩子和周围的孩子都打成一片，其乐融融。一问才知道，基本上这些孩子都是从小一起在这里出生、长大，之后又一起去了小区对口的幼儿园。而且，放学后还会一起玩，周末一起去上兴趣班！陈怡琴感慨：这才是童年呀！

　　回家的路上，陈怡琴看到在那个幼儿园边上就是一个新造的小学，是同事小区家对口的小学。新式大气、一栋栋整洁的教学楼一字排开，还有一个体育馆、实验楼、艺术楼，而且还是大学城里配套的学校，这里除了周边楼盘的孩子来读书之外，一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大学城里老师的孩子。

　　陈怡琴想起他们家对口的那个菜市场小学，想到自己的儿子将来要和穿睡衣骑着电瓶车叉着腰和路人吵架的人的孩子做同学，她的心就像被钳子揪住了一样的疼。

　　陈怡琴在心里盘算着。这里的房价大概比他们的房子便宜三分之一，如果卖掉他们现在的房子，应该可以在这里置换一套大三房了。
　　她决定哪天带宋逸过来看一看。

　　宋逸看了当然是喜欢的，他也梦想着可以住进这样的社区。
　　他的大学同学就住在这样的社区。当年毕业他们一起来上海，也差不多在同一时期买房。当年，宋逸的工作单位在漕河泾开发区，所以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单位周边的这个地段。而他的同学吴锋则在莘庄买房。当时吴锋还在和他抱怨每天上班路上要消耗1个多小时的时间，但宋逸则羡慕他的居住环境。周末的时候，可以去社区配套的网球场打球。邻居都是同龄人，有相似的价值观和喜好，可以把酒言欢，也可以相约一起去踢足球。

　　但，松江新城。这就代表着，如果他开车进城，就要做好在路上堵一个小时的准备；如果坐地铁？那他奋斗了十几年，终于有一天有车有房，和他下属的小毛头们拉开距离了。而现在，如果让他重新进入坐地铁这个阶段，这是他接受不了。

　　就这个问题，陈怡琴多次和他彻夜长谈。罗列了许多种种的因素，貌似没有一条能有足够的力量来说服他，但，当所有的条件加在一起时，他同意了换房这个决定。而且雷厉风行。
　　第二天上午去中介询问市场价，然后就直接挂牌正式卖房了。

作者有话说

　　陈怡琴想起他们家对口的那个菜市场小学，想到自己的儿子将来
要和穿睡衣骑着电瓶车叉着腰和路人吵架的人的孩子做同学，
她的心就像被钳子揪住了一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