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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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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上).
政教合一的苏持年年因为教派冲突轰出几桩暴力流血事件。这年更甚,一支致力于复兴六世纪前「正统」宗义的狂热原教旨队伍经历数年酝酿,由一位主草建国典章的大学者引领,集结了足以抗衡当前政府的武装力量,四个月前迅速攻下占苏持五分之一的西部大省,昨天又把政府武装逼离帕米沙漠地区,并扬言要炸毁邪恶的异教遗迹——有「苏持明珠」之称帕米神殿。国际文物保护人士表示严重关注……
少年没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了尚在热议的伙伴们。有生以来头一次,强烈的悲剧宿命感死死地攫住他的心脏——
他还没有见到她,或许却要失去她了。
然而走进空荡荡的宿舍时,少年的拳头却再度握紧。
他白玉堂绝不认命——绝不!
无论如何他要见她,哪怕今生只此一面。
于是在决赛前夜。少年花了两个钟头仔细查看关于出入苏持的种种资讯,末了带着背水一战的平静早早上床养精蓄锐,并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是国际高中生机器人联赛最后也是最有挑战性的一项。与六个月前便公布试题给予选手们充分时间调研发挥的设计竞赛相比,这场只有两天并要求选手们在评委和摄像头的多方注目下独立完成的挑战赛更见强度和压力。决赛主题是「最好的伙伴」,选手们须得为机械导盲犬实现传统上的路线识别,危险识辨,抗干扰等,甚至开门、推轮椅、简单烹调等进阶功能。踏入赛场的一刻,少年没在意投注身上的各种眼光,暂时把命运又一次抛给他的残酷玩笑留在身后,很快就冷静地沉入他的智能世界。
这一年最受瞩目的两位候选,同样拥有惊人IQ的白玉堂和罗斯国选手波加的最终成果几乎不相上下,很难取舍,甚至有评委提议并列冠军。末了评委会主席在多次观察后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白玉堂的机械犬在人类同伴走进门后,又转过单向嗅探器往门外一探才松开拦着门的爪子。他问少年为什么要这样做。少年答复道:也许后面还有人。这个微小之处让评委会最终把冠军给了少年,因为他的制作并不只是一只辅助单人的能干伙伴,而是一只具有公共意识的人类伙伴。
其实那只是个下意识的生活习惯。
从微笑的主席手里接过华光溢彩的奖杯时,少年不由自主地想起孩提时白锦堂时时劝勉他:妈妈一定希望你做个有教养的人。
这是他的智慧女神对他的嘉勉——而他很快就要站到她面前。
夺冠后,学校破格准他提前毕业。白锦堂问他下一步打算时,少年告诉哥哥他要去大食附近几个喜欢的地方逛逛。对某只的离家出走都已当家常饭的白锦堂面对如此坦然的提前知会,自是放心得很。
收拾行李时,少年记起苏持动荡中斩首割喉等种种残暴之举,便把王狼留给他的,多年来已经练得仿佛自身一部分的贴身兵刃,一把削铁如泥的猛虎折刀收入行囊。
没有被战乱侵染的苏持首都区看上去相当平静。来来往往的当地人依旧如世界上任何一个和平角落的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在交错的两条街上同时上演笑闹的婚礼和恸哭的葬礼。国门依然敞开,夕阳笼罩的弧形屋檐下,照样有五六个外国游客半是同情半是好奇地打量着蜷缩在墙角的流亡者们。
踏进苏持的头一天夜里,白玉堂拜访了一个在异类群聚的深网上招募旅伴一起「追寻帕米最后余辉」的摄影师,诗人兼业余拳手。此人声称他有进入帕米的途径,但要求旅伴能通过他的武力考核。
被少年第三次有条不紊地打倒在地后,比白玉堂高了将近一个头的灰发青年卢卡大笑地爬起来,拉过他的手一击掌,用还算流利的公用语说:就你了,白——宇堂?合作愉快!
白玉堂简单应了声:好。青年凝视他片刻说:我好奇你多大了,冷静得像个杀手……他顿了顿,见少年没搭理,便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推开门说:随你便小哥们。我猜你不动刀就能让无数芳心血流成河。走吧,一会要见的可有位漂亮姑娘,别招惹人家,她虔诚的老爸爸会杀了你。
少年微一点头,与青年一起踏进晦明不定的异乡夜色。
44(中).
住在城郊的向导萨拉丁是个年龄模糊的健硕长者,有如风化纹纵生的古铜色肌肤让他仿佛一株被沙尘吹老了的胡杨,但那双眼睛却不见老,灵活得近乎贼。
向导只会说当地土语,他的独生女,嗓音快活、鲜妍如沙漠玫瑰的大学生哈娜在他身旁充当翻译。白玉堂静静地听着老头儿圆滑巧妙地掌控着与卢卡交谈议价,既不至于吓退人客,又不落痕迹地凸显此行的不易与珍贵,虽所费不菲但绝对物有所值。和两位探险者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帕米现在相当于无主之地,这个沙化极其严重的地区本就罕有人居,战略价值有限。「轰炸帕米」更多是为了「清洗异教徒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肮脏痕迹」,并以摧毁一个举世闻名的异教古迹来向世界宣告该组织的声音。但目前内战双方都致力于争夺拥有更多人口与资源的优势地区,古城暂时是安全的,不过只是暂时,惩戒异教的铁骑不会永远停步,再不抓紧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如今帕米的引路人们几乎都不敢再进那座无主之城,两位先生很幸运地遇上有足够经验和胆识能担保他们来去安全的老萨拉丁……
旅途就这样开始了,平和甚至称得上愉快。战争的阴影像被苏持的灿烂阳光驱逐无踪,老萨拉丁的讲解充满瑰丽有趣的传奇古记,健谈风趣的卢卡让一路笑声不断,哈娜在老父的严厉目光下几乎不曾和他说话,但是——卢卡先生不无叹息地说姑娘准备的几盘餐点里,小帅哥那份沙枣明显更大,杏子明显更熟,烤羊肉明显分量更充裕部位更肥嫩……
主干道已经封锁。四个人乘着萨拉丁那辆气喘吁吁的二手沙漠越野车迂回曲折地进入了无人迹的帕米已是第二天下午。荒原上的晴空是一色完美无瑕的湛蓝,遍地沙涛起伏如黄金海般眩目。这世界如此宁静,静得足以穿越肉身聆听超自然的声音,那曾骄傲地回响在宏伟廊柱间的战车铜铃,那曾虔诚地回溯在圣殿烛焰间的低沉礼赞,都被巡游历史深处的旷野之风推到耳边。直线与弧线,方形与圆形,桂冠加冕的拱门与镂花加身的高墙,如演绎世界的几何定理,在天与地间稳固地支撑起信仰的坐标。横竖轴会师的中心原点上已经不见智慧女神的端庄身影——可以运走的雕像早被转移到安全的首都,满墙空落落的神龛看上去仿佛一座被神遗弃的圣城。
卢卡一面感慨一面向烈日下的古城举起相机时,白玉堂独自转向神殿另一端的狭长走廊,他走得飞快,毫不迟疑,仿佛早在这座圣堂上穿行过千百遍——那梦境中闪现过无数次的逻辑之柱间,母亲的猫头鹰……不见了,石柱的浮雕间只有一个看上去很新的破口。
少年举目张望,忽然一跃而出,落在殿旁被腐蚀得形状难辨的石阶前,弯腰拾起一块半埋在黄尘中的石块擦了擦——先是安静的大眼睛,然后是猫头鹰的脑袋,羽翼……它只剩下一只翅膀,另一边是几道光秃秃的丑陋弹痕,但它依然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一如少年六岁起便镌刻脑海的模样。
白玉堂慢慢地捧起这只残缺的智慧鸟。他知道这是曾被母亲的掌心温暖过的那一只。那个对所有孩子来说永远最恬美的字眼终于如严冬后的第一记破冰之声在他唇边绽开——
妈妈。
我来了。
和暖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将他温柔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