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中元节番外（完） ...
-
“温大哥，你真的要与我三姐成亲了？” 周天扬闯进温府书房，劈头盖脸就是这么多一句。
温识亦从堆成山的账本里抬起头，笑了笑，“天扬啊，你怎么来了？快坐。”
说着顺手倒了杯茶，站起来递过去，“尝尝看，这是刚从洋行淘来的花果茶，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甜丝丝的，跟我们平时喝的不一样，喜欢的话我让管家给你装上一罐。”
周天扬一挥手，上好的青花瓷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颜色鲜艳的花瓣和切成黄豆粒大小的水果块湿哒哒地伏在水渍里。他紧紧盯着温识亦的眼睛，“所以，传言是真的？你要做我姐夫了？”
温识亦望着地上残茶飘渺的热气，点点头，转身，“温周两家世代交好，现下世道不太平……”
“那我呢？你当我是什么？”少年握拳，大声打断。温识亦一惊，快步走到门前，朝外看了看，眼下正是准备晚膳的时辰，书童被他打发去办事了，他这小院里只有两个粗使妇人在远处干着杂活。
他合上门，回过身来看着少年，少年的眼圈早就红了，他无奈地说道:“小天，别乱说，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这样不好吗？”
“我看不出哪里好！我不要用这种方式跟你成为一家人！你……你爱不爱我？”少年鼓足了勇气，第一次把后面那句话问出了口。
温识亦沉默良久，想摸摸少年的头，却发现少年已经跟他齐肩高了，他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抬抬手就能摸到他的头了，便改为拍肩膀，平静地说道:“小天，我们都是男人。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胡闹。”
“我胡闹？”周天扬后退两步，眼眶里一滴泪滑落，他飞快地抬手抹去，“温—识—亦！你当初亲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男人吗？”
温识亦脸色不白，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干涩道:“是我的错，温大哥——那天喝醉了——温大哥跟你赔不是——”
“原来……是这样……吗？”少年垂下头，耷拉着肩膀，像被霜打的茄子，“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
温识亦心下不安，扶着少年的肩膀急急道:“小天，小天你听我说，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你喜欢的姑娘，跟她成亲，生子——”
少年闻言抬头，勾起一抹空洞洞的笑:“我没事，姐夫，提前祝您和姐姐百年好合，我先走了。”
温识亦怔怔地看着少年转身，离开，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小天——”
少年扶着门回头:“温大哥，你说那事是你的错，希望以后你都不要再错了。”
温识亦身体晃了晃，跌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周天扬从温府出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憋在眼眶里很久了的泪水，发足朝着城外奔去。
家里正在欢天喜地地筹备三姐半月后的婚事。
是的，半个月后他最亲爱的三姐就要和他最……爱的温大哥成亲了。在省城念书的他在昨天才得到这个消息。
他是最该送上祝福的人，但他又是最不愿意送上祝福的人。
他不敢回家，他怕满府的喜气会把他逼疯。
转眼间已经到了城门口，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出城的长队中，一点一点移动着。
“你……你要干什么……”
队伍突然停了，排在周天扬前面的小姑娘缩着身子声音发抖。
城门口三个日本兵像饿狼一样逼近小姑娘，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国话，喊着“花姑娘”。
乱世中，衍城早已被日军占领，全国一片乱局。周家即使是世家大族，对局面亦无能为力，只得忍辱负重，待日后慢慢图谋。
周、温两家选择在此时联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增加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的筹码。见此情景，周天扬满腔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狗屁的忍辱负重！
狗屁的卧薪尝胆！
父兄的句句叮咛涌来，周天扬只想一拳拳打碎！
“砰砰砰！”
周天扬想着，身体更是先一步有了行动，三个日本兵脸上瞬间开了花。
“砰——砰——砰——”
很快，对方也在他身上回击了三下，三朵血花在他胸口炸开。
天空变成了红色。
温大哥，三姐，祝你们幸福。
********
“吱——”
“砰——”
一声巨响，一个黑影在空中划过一段弧线，紧接着地面上盛开了一朵灿烂的血花。路上的行人迅速围成一个黑压压的圈，孩子的哭声、叹息声、喊叫声……
周天扬愣愣地站在人群外，只觉得那巨大的嘈杂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抬起手，低下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肉眼看不出什么区别，但他知道，那声巨响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他就是那段弧线，也是那朵血花。
死亡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也许一切来的太突然，刚刚的那阵剧痛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与世隔绝的痛苦……对不起，他现在还滞留在这人世间呢……
看着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几个人抬着一个蒙得严严实实的担架快步走了出来，周天扬才感觉到一阵怅然，父母听到消息一定会很难过吧。
他正犹豫要不要跟着担架走呢，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你已经死了，现在跟我走吧。”音色温润如玉，却是不带一丝感情。
周天扬惊讶地回头，一个梳着大背头一身青色长衫的男子正立在他身后，他低头看，青色的长衫下露出的脚踏踏实实的踩在地上，看着不像是鬼。
“你……你能看见我？”周天扬问，那人不做声，周天扬又反应了两秒，又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是黑白无常吗？”
那人微一点头，道：“以往可能叫过这个名字，现在你可以称呼我为灵魂摆渡人。”
“灵魂……摆渡人？那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你是要带我去地府吗？”
“到地府是不是就又要投胎转世了？”
“我不跟你走你会抓我吗？”
…………
周天扬生前虽然也是活泼开朗、阳光少年一枚，却也没这么话痨过，现在不知怎么的，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了。
那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任由周天扬喋喋不休，带着半边面具的脸看不出丝毫表情。
就在周天扬说得有些累了，停顿的片刻，他插口道：“你已经死了。”
周天扬顿时被噎住，才渐渐从心底泛起悲哀来。是的，这个人的到来，才让他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他不是路边的吃瓜群众。
“你要跟去看看吗？”
周天扬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担架已经被抬到了车上，不知道会被运往哪里，接着可能爸妈会收到通知……
再然后的画面周天扬不忍心去想，他垂下肩，低下头，失落地说：“不去了，我跟你走。”
伤心归伤心，但活着的人的生活终将继续，而他，也要开始新的历程了。
周天扬默默跟在那灵魂摆渡人身后，低垂这眼眸，目光定格在那人翻飞的衣角上，一路无言。
走在黄泉路上，过了很久周天扬才恍然发现，竟然有汽车时不时从自己身边驶过。
一辆红色的大吉普从他们身边经过，放慢了速度，摇下车窗。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他留着A市现下流行的飞机头，上身穿一件黑色无袖的夹克，肌肉鼓起的手臂架在车窗上。
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边嚼着口香糖便笑道：“哟，小温，这就新官上任了？”转头看到周天扬，神色一怔，“这不是……这不是那谁……”
被叫做“小温”的灵魂摆渡人看向车里的男人：“你认识？”
“呵呵……”男人干笑两声，“看着眼熟。”说完伸出手臂朝周天扬挥了挥，“我叫赵吏，也是灵魂摆渡人，看你有缘，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我……我叫周天扬。”周天扬也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他看这人也眼熟，只是不太懂这人的热情，而且吧，自己估计马上就要投胎去了，能有什么事找他呢？
赵吏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但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又问那个叫“小温”的：“你们这走到什么时候去啊？坐我的车吧！我说你也该去考个驾照配部车了，方便以后工作。”
“小温”淡淡一笑：“多谢赵兄，我会考虑的，但今天我想走一走。”
赵吏看看周天扬，又看看小温，笑道：“明白，明白。”说完不知从哪翻出个小本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团成团准确地丢到周天扬怀里，“收好了，有啥想不明白的给我电话。”
完事儿，一声轰鸣，汽车瞬间就跑没影儿了。
“走吧。”“小温”朝周天扬说道。
“哦”周天扬把赵吏给的纸条塞进衣兜里，“咦？这是……”他指尖触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方精致的手帕。
“小温”看过去，心下一动，那手帕……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又去仔细去看这个少年，然而脑海中一片空白。
“温大哥，你不舒服吗？”周天扬看人突然皱紧了眉头，关心地问道。
“我没事，走吧。”“小温”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他记得成为灵魂摆渡人的那一刻起，递到他手上的“灵魂摆渡人守则”中第一条，赫然写着：
前尘过往皆是虚妄，今时此刻方是永恒。
记得与不记得，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