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死亡 少年一身伤 ...
-
容世把一叠打印纸仔细对折，封入牛皮纸袋，然后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
“阿世，准备出发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顾素茹在客厅喊道。
容世拎起书包扔到右肩上，走出卧室，看了她一眼，说：“走了。”
“吃的用的都带齐了吗？香山上卖的东西又贵又不实用，还是自己带着比较好。对了，你大舅给你送来的登山鞋，你试试合不合脚？说起来，老是让他破费也怪不好意思的，等你这次秋游回来，我叫上他们一家，咱们一起吃个饭……”顾素茹伸手整理着少年身上运动服的衣褶子，嘴里絮絮叨叨念个不停。
容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等顾素茹一通话说完了，才“嗯”了一声，踩上驼色的登山鞋，走出门。
“我走了，你多保重。”少年的目光低垂，看着脚边的石子。
顾素茹笑着在衣服上蹭蹭手，然后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去吧，好好玩，回来跟我讲讲香山都有啥好玩的。”
“嗯。”
少年始终没有抬头，也不曾直视过顾素茹的眼睛。想必今日之后，也再不用直视她的眼睛。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天气转凉，香山上仿佛被天女打翻了云霞的染缸一般，从山脚一路向上，红的灼灼耀眼，美的不可方休。
游客的队伍从山脚一路向上，沿着石阶蜿蜒呈一条细长的蛇。
李秀云举着不知从哪里借到的小红旗，召集同学们排成长队。
“李老师，人数到齐了。”周玲玲从队尾小跑来，气喘吁吁地跟班主任汇报点名的结果。
“好！同学们跟好队伍，大家出发！”李秀云兴致高昂。
秋游小队缓慢移动起来。
容世跟在队伍末尾，他的身影几乎完全被前方高个子男生挡住，以至于班长周玲玲时不时要回头仔细寻找一番，才能确定他没有掉队。
他缓缓走在石阶上，两侧是红彤彤的枫叶林，林子里的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红黄两色的枯叶，看起来确实有一种天地间大自然的美感。
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回忆中的画面。
最初是战争年代时，跟随部队撤退途径香山，在枫叶林里打游击战，挖过陷阱，埋过地雷，子弹在林间胡乱飞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后来是解放后，跟着志同道合的一群好友来香山游玩，铺上草席，饮酒作诗，好不快哉。
再后来自己老了，孩子们推着轮椅带他来赏红叶，几个小家伙捡了好看的树叶便都堆放在他的膝盖上，其实那时候他的视力下降的厉害，什么也看不清，白费了一番美景。
“容世！快点跟上别掉队！”周玲玲不知何时放缓脚步来到队尾，抬手一巴掌拍上少年的后背，打的他在石阶上一个趔趄。
他回过神来，无奈得看向少女班长。
“班长，你这么凶，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啊……”
这属于大人的玩笑了。
周玲玲几乎一瞬间就涨红了脸，她目瞪口呆的指着容世的鼻子，哆嗦半天，才说：“你、你……算你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你了！！”
少女班长说到话尾时语调里带了哭腔。毕竟对于一个四年级小学生来说，这种玩笑确实开的太大了。
容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但没等他道歉，少女班长就擦着眼泪一路小跑冲上了队伍前方。
容世在“追上去道歉”和“懒得跑步”之中犹豫不决，对于一个即将要死的人来说，道不道歉都没什么区别，但对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若是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他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下了决定，提起劲儿刚向前方迈了一步，却又望着前方的人流忽然停下了脚步。
少年的目光锁定了十几米开外枫树林里的一个穿着机车服的男人，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他翻过家里的老相册，眼前这个毫无特色的年轻男子，毫无疑问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一个惧怕承担责任，为了玩闹而抛妻弃子的烂人。
这样的人或许世界上有很多，也许还有比他更烂的人，但是对于这具名为“容世”的少年的身体来说，这个人无疑会是他过去和将来生命里最大的噩梦——如果容世的意识没有突然占据这具身体的话。
此时那个男人正站在一棵树后面，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拉开拉链放水。
石阶路自下而上的人群从容世身侧分开走过，容世站在原地道路上，如同小溪里分开流水的顽石，固执的挡住风的流动。
半晌，他忽然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也好，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就顺便成为我计划里的一部分吧。”少年垂下眼帘，眸子里露出嘲讽之色。
他脱离了同学们的秋游队伍，隐藏在人群之中尾随上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
==========
要杀掉一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事。
至少对于容世来说，他可以随随便便就列出十几条毫无破绽得杀掉一个成年人的办法来。
但是，就这样杀掉他，未免太便宜他了，而且这具身体——这个与自己相同名字的少年——就要为此背负上“弑父”的罪名，即使死后也要被人戳骨头。
容世决定把之前准备好的香山自杀计划修改一下。不需要改动很多，只需要在自己自杀之前，稍微运用一点点小技巧就可以扭转事实。
容世从背包里掏出大舅送他的真皮钱包藏在袖子里，然后装作掉队的小学生的模样，快步从后往前顺着石阶赶路。
在途径那个男人身旁时，他将衣袖里的真皮钱包扔到了地上，然后一脚踩中。
“哎呀！叔叔这是你掉的钱包吗？”容世故作天真地捡起地上的真皮钱包，心里却对自己正在装嫩的行为直犯恶心。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种场景的出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啊，小朋友谢谢！太感谢你了！这是我的钱包！要是你没捡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容世看着男人浮夸的演技，心底不住冷笑。自己与他的面孔有着七分相似，他竟是一点儿也不曾察觉。
“叔叔，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钱包？里面有你的照片吗？”少年撅起嘴，眼底带着怀疑的神色，让周围的行人都关注到了这里。
那个男人僵住了，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的说话令他面上难堪，但是骑虎难下，他只能干咳一声，板起脸说：“小朋友怎么说话呢？快把钱包还给我！你看除了我，这附近谁还能用得起这种真皮钱包！”
容世叹口气，改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也有可能是我的钱包啊。”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笑了，谁都不认为这样一个昂贵钱包的主人会是一个上小学的孩子。
“臭小子，别在这里瞎说话了！钱包还给我！”那个男人骂骂咧咧说着，一把从容世手里夺走钱包，两人撞在了一起。
容世被撞得后退一步，默不作声的看着男人抢走钱包后小跑着混入人群。
那个男人飞快的离去让围观群众心底产生了怀疑，但谁没有证据，只是再扭回头时，则看到少年那有些委屈的单薄身影，纷纷猜测起真相。
少年低着头站在原地，脸被阴影遮挡，谁都没有看到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勾起了一丝讽刺的弧度。
人群看完了热闹纷纷散去。
他摊开手，手掌中是一串丁零当啷的钥匙串。
“太过简单，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少年叹口气，离开石阶道路，向枫叶林深处走去，走入漫山红叶之中。
==========
秋游队伍里最先发现容世不见了的人是周玲玲班长。
她红着眼眶埋头猛走了一段路之后，心情平复下来，难免有些愤恨与忐忑。她内心挣扎了好久，实在忍不住，扭回头寻找容世的身影。
然而容世同学不见了。
她跑上跑下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容世的影子。
“不会吧？真的把他弄丢了？”周玲玲惊讶的张大嘴巴。
李秀云注意到少女班长的表情不对，便随口问了一句，接着她也吃了一惊，随即头痛起来。
“这个问题儿童，真会给我找事儿……”李秀云揉着太阳穴，吩咐旁边的一个任课老师代替她领队，自己沿着道路向下山方向行走，沿途找人。
若是找不到，便只能去山下的民警亭子求助了。
香山是一座被人们旅游开发后的山，这座山的上供游客行走的石阶路很多，但仍有很多未开发的地方。
经常有一些游客不顾劝阻，怀着冒险精神一头扎进深山老林之中，走无人的小径，甚至连小径都没有，直接从林子里穿出来，归程时向同伴们吹嘘自己的冒险事迹。
李秀云怀疑，容世进山林里冒险去了。
当然，容世实际上跟上述冒险驴友的情况不太一样。
因为他走进深山之中，就没想着活着出来。
他哼着歌儿，晃晃悠悠地选了一个地方，把背包扔到了脚边。
这是一处陡坡，边缘被灌木丛遮挡住不易发现，灌木丛后方就是一个近乎60度的起伏不平的岩块断层，高度约两米，很适合“游客”失足滑下。
他站在灌木丛边缘，找准了方向，转过身背对陡坡，手腕翻动，一柄市面上常见的水果刀出现在掌中。他用手帕仔细的擦干净刀身刀柄上自己的指纹，然后用手帕垫着刀柄重新反手握住。
就这样吧，再见了，世界。
他找准位置深呼吸，手臂猛然发力将水果刀刺入腹中，刀身破开皮肉的钝痛，冰凉的铁器贴合内脏的寒冷，他身体倾斜，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外加身体磕碰到石头上的疼痛，腹部撕裂的剧痛，他从陡坡上滚了下去，世界变得黑暗。
正常人很难做出对自身不利的行为，因为人的求生本能会阻止你，你会感到恐惧，紧张，肢体僵硬，甚至于身体自己的条件反射也会阻止你，你的手指被蜡烛火苗烫到，会不由自主地瞬间蜷缩，并且很难再鼓起勇气把手指放回火苗上继续烫。
站在危险的高处会恐惧，面对尖锐的物体指向时会恐惧，看到化学药品腐蚀试验台面时会恐惧，看到死尸也会恐惧。人类恐惧的事物有很多，但归根结底，人类恐惧的是被伤害的可能性。
但容世不惧怕被伤害，他把刀子捅进自己腹部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有种快感。
神经皮层的电流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仰天摔下的时候思维还在想——这次总能死掉了吧！
他这辈子杀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刺杀过，一些刺杀失败的人在牢里交代遗言时，会愤怒地向他咆哮，他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杀！。
他也觉得自己是挺难杀的，就连自己杀死自己都要杀两次。
鲜血浸润衣物，在草丛中流淌开来，又被土壤吸收。
野花在身下揉压成泥。
少年一身伤痕躺在陡坡下的草丛里，面朝下，手指抓着那串钥匙，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渐渐失去了声息。
风，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