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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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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怎么在这里碰到你了?”男人吊儿郎当地笑着,头发很短,右耳的一排耳钻十分显眼。
“董行?”凌律叫出姜海晨也不陌生的名字,走了过去,“你不是在医院吗,伤全好了?”
“都两个月了,毛都该长全了!”董行熟稔地搭上凌律的肩膀,吐出烟圈。
“出院怎么也不说一声。”凌律的口气也并不生疏。
“这有什么好说的?家常便饭的事!倒是你,他妈的怎么到这来混了?是不是谁又他妈的欺负你了?”董行面色不善地扫过一旁的姜海晨。姜海晨冷凝出几许笑意的眼底张狂着更甚的敌意。
“谁会欺负我?”凌律不屑地笑了笑,“偶尔跟朋友出来玩玩。”
“朋友?”董行的语气似是不满姜海晨挑衅的眼神,“怎么见我跟仇人似的?”
本来还想介绍两人认识的凌律发现这一步可以直接省去了。
姜海晨不会随便讨好除女人之外的任何人,但其实也并不会随便与别人交恶。也许是这两人相似的狂妄,才会使他们彼此都看对方不怎么顺眼。
凌律给姜海晨递了个眼色,透着安抚。仿佛在说,董行就这脾气,多担待着点。凌律不想无缘无故惹出事端来,便又马上转移董行的注意力:“阿冲知道你出院了?”
“……告诉他也没用,反正他妈的是赶不上了。”董行的话语有些闷,却又马上摆出无所谓的表情,“正好,这回不用你给我作担保了,也不要看他妈的那些老家伙的脸色!……多好!”董行冲凌律笑了笑,然后埋头狠狠吸了口烟。
“……阿冲很希望你能归队,这次全国大赛学校定的是前三的目标,压力不小。”
“前三?他妈的这些老家伙!知道我不在队里还定这么高的目标!他妈的存心找碴!”抬声骂完,董行却又闷闷地不说话。若是有他在,前三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现在……
“你还是早点和阿冲联系吧。下次他问起你,我会告诉他你出院了。”
董行只是吸着烟,没有回答。
“你好好考虑。”凌律安慰似地拍了拍董行的肩膀,“回头再聊,我先走了。”
“唔。”董行夹着烟,点了点头,最后和姜海晨对了一眼。
走在街道上,幽暗而清冷。
“去哪?”凌律问道。
姜海晨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他是谁?”
“他?董行?”
“嗯。”
“一个朋友,翔英足球队的。”
“……就这样介绍完了?”
“还要怎么介绍?”
姜海晨停下脚步,望着凌律。凌律也停住,望着他。
“董行。”姜海晨笑了声,有些冷,说不出的意味,“翔英性格火爆的问题人物,经常打架逃学,却是足球队的绝对主力。”
“……你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你们怎么认识的?”姜海晨又问。
“……一起打架。”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打架,怎么没看到你想跟我认识?”
“……”
“因为他帮你出头?”鲜少疑问,只是求证。
凌律的眉毛微拧。他不喜欢姜海晨用这种讥诮的语气明知故问,就像在冷冷地诱捕猎物。
“海晨,你这是怎么了?”凌律的声音沉了下来。
姜海晨别过脸,有些不耐烦:“别问我,我不知道!”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躁闷,又是躁闷。明显得让人想忽略都做不到。
不喜欢那些女人热络地纠缠凌律,也不喜欢那个男人熟络地招呼凌律。
听别人说过凌律曾经所受的排挤,那时就是董行加入了孤军奋战的凌律,出面帮他教训了不少人——包括凌律的第一个室友。
虽然凌律交际不多,但他其实并非完全不善交际,也并不是没有朋友。何况看刚才的情形,相信两人交情不会太浅。还有那个阿冲,翔英足球队队长郁冲?能让凌律这么喊的人应该也是交往较深。
有些……不那么舒服。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了一样,或者说不完全属于自己。
董行最开始的那个眼神令姜海晨极其不舒服。不是因为董行以为他姜海晨在找凌律的麻烦,而是因为董行明显把凌律当成了自家的人,自然而然地把凌律纳入了他的保护之下。
笑话,凌律这人哪里需要保护了?他们又怎么会关系这么好的?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进来翔英?
各种各样的思绪混杂着。
但最大的问题是,姜海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东西?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红黑字色的“crossroad”在凌晨时分的僻静街道中显出别样的明暗。
燃起一支烟,姜海晨冷静了下来。
十六
天空呈现出黎明前夕最暗的沉。
姜海晨与凌律翻过翔英漂亮的欧式围栏,避开各处的摄像头,一前一后在寂静的校园里走着。
习惯了黑夜,白天的即将到来让人感觉有些疲倦。白天,漫长的白天,从来不似夜的随意与潇洒,也容不下逃避与躲藏。
“海晨。”凌律指了指,“公寓在那边。”
姜海晨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凌律一眼,淡淡说道:“别管我。”
径自走了几步,他又忽然驻足,回头问了一句:“跟我来吗?”
姜海晨在深思的时候,一直是沉默的。
他一声不吭地从虚掩的后窗爬进艺术楼,踩着幽深的楼梯,在黑暗中飘然前行,鬼魅般驾轻就熟。
直到打开美术室的门,他才转头对凌律笑了一下。
很特别,从未展露过。神秘而魅惑。
那双眼睛糅杂着孩子气的隐隐兴奋,还有如沉沉夜色般的深邃。
凌律随着姜海晨走了进去。门被关上。
封闭的空间连黑夜的呼吸声都隔开了去。死寂的静。俊美的大卫石膏头像以不变的角度凝视着虚暗,桌上的人类头骨模型被探窗的点点光亮勾勒出森然的轮廓。空气中挤进了墨汁的味道,碳粉的味道,颜料的味道……浓厚而迫人。
姜海晨穿过凌乱的画板和静物,走到那一排窗边。暗空压过了微光,那无拘无束的黑暗淌过他柔滑的头发,披上他的肩。
姜海晨推开一扇窗,满世界的生命瞬间绽开,清新的空气,泥土,与枯糙的草木。夜的静,夜的美,夜的冷酷与温柔。
缓缓地转过身,姜海晨冲着凌律微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这笑容自信又傲然,充满着君临天下的从容和霸气。但这笑容却也温暖而清透,恰如那日洒在他身上的阳光。
凌律看着他,微微一笑。
拉过美术室厚厚的挡光窗帘,姜海晨食指一按,灯火明亮得近乎辉煌。已惯于夜视的凌律眯了眯眼,环顾四周后,望向姜海晨。
只见姜海晨搬开一层层的杂物,走近角落的一个高柜,从后面抽出一张画板来。上面盖着一块尘旧的画布,仿佛多年未曾有人动过。
姜海晨把一米多高的画板熟练地架好,从带锁的抽屉里拿出绘画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他一手将画布扯下。
一幅令人惊艳的油画。
画中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色彩。但这色彩,依然令人惊艳。
暗蓝中逸出明紫,却又渗进了橙柔与新绿。异调的颜色舒缓而和谐,不是叠杂,而是相融。
无法描绘的颜色。不仅往四面八方无限扩张开来,而且还往内里无限延伸进去。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人瞬间包裹、吸入。
凌律也不禁怔了怔:“真美。”
仿佛这色彩都有了生命,透着光辉,丝丝缕缕,变化万千。
姜海晨只是漠然着脸,静静地打开油彩颜料。
对于凌律由衷的赞叹,他的眼里没有骄傲与得意,只有严肃与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肃穆和庄重,和近乎苛刻的冷酷。
这就是姜海晨。
刚刚还在风月场上肆意调笑,转眼便已端坐在画板前沉静挥笔。
那嘈杂与喧闹只是遮掩,那放纵与疯狂只是伪装。那个世界属于他,但他不属于那个世界。
这里,才是姜海晨真正的世界。这,才是姜海晨。
毫不怜惜地,他将白色涂上那几近完美的画。画中的千万光芒仿佛在这极端的白色中绚烂地死去。
白色,竟也意味着死亡。
修长的左手一点一点地涂抹着,不慌不忙,宛如上帝从容地赐予生命死亡。
上帝是仁慈的。他绘出的每一笔都不曾让这惊心动魄的毁灭露出半分丑陋或突兀。他只是缓慢地,优雅地,甚至是深情地画着,每一次落笔都使这画面增添了不尽的光彩,将这一切推向那完美的死亡。
完美得近乎神圣。
他是如此细致而温柔,安抚了所有的苦痛与挣扎。那带着生命的光芒就这样顺着他的指尖,像盛开的烟花般消融在一片纯美的白色之中。
这究竟是毁灭还是重生。
白色之中,仿佛还能透出那曾经的惊艳。这已不仅仅是一种颜色,而是一个渗透了无数灵魂的生命。
生,死,繁衍和传承。
或许所谓生命力,不仅在于个体,更在于族群。
因为见证了死亡,所以被死亡中诞生的生命所震撼。
凌律终于明白,为什么那画会有那样的厚度,生命的深度。
令人惊叹的美。包括这结果,包括那过程。
姜海晨放下画笔,凝视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走近窗帘。
“哗啦”。
晨光从大敞的帘幕中倾泻而来,淌过他柔滑的发,披上他的肩,臣服在他的脚下。
不知何时,已是新的一天。生的喜悦,随着晨光,洒满大地。
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温暖而清透。一如这光,一如这画,一如姜海晨。
恍然间,那神一般的男人走了近来。他刚刚为客人献上了一场盛宴,在完全属于他的世界。现在,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凌律。
姜海晨的头埋进了凌律的颈窝,他将凌律压倒进摊在地上的画布里。
张开嘴,姜海晨狠狠地咬了一口。
狠狠地,令完全没有这方面准备的凌律闷哼了一声。
咬完,姜海晨移了一下身子,更舒服地压在了凌律身上。
“……喂。”凌律把不轻的姜海晨从自己身上挪开,却还是被死死缠住了身体。凌律的Kang议在多年后仍然无效,在多年前亦是如此。
姜海晨只是模糊地嘀咕了一句:“我困了。”接着便合上了眼睛。
倦怠地,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凌律愣了愣,看着姜海晨平和的睡颜,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缓长的呼吸,宁静的氛围。空气中流动着画室特有的味道。不再浓重,也不再迫人,宛如馥郁的香气,卸下人的防备。
姜海晨真的睡着了。很沉。
这两天两夜来不知变换了多少表情多少心性,最后才一头栽倒进凌律怀里。他已经没时间去想,这一局到底是谁胜谁负。
一股倦意慢慢袭上凌律心头。他和姜海晨一样,两天两夜没有睡觉。
一夜的沉思,然后是一夜的狂欢。似是真的有些困了。
他默默思索了一阵,静静闭上了眼睛,任睡意蔓延进四肢百骸。
凌律在昏昏沉沉中陷入了久违的睡眠。
胜负输赢,从来没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