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林动

1、时间的尽头

　　天空是很妖异的暗红色，一种扭曲的波动传来，空间在一瞬间颤动，把天空的红色也搅乱了，日光透过透明的穹顶惨淡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各种仪器在波动下发出乱糟糟的奇怪声音，人群有些忙乱，大多数人很快镇定下来，清晰地报告数据。
　　“波动频率几何级递增！”
　　“波图紊乱，R波分析仪无法工作。”
　　“A2恒星轨道偏移62.54法尔，C72行星轨道偏移0.258法尔！”
　　“对照组ST2563脑波图稳定，微幅平滑振动0.2德。”
　　“……”
　　ST2563睁着眼，望着前方，很出神地想，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瞳仁是很罕见的黑色，深幽的，像宇宙间无处不在的黑洞一样的黑，据说也如同史前某个人种的眼睛一般黑。
　　所以从她被合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是那个环节出了错？是DNA的某个环节断链还是碱基的错误又有什么分别？在严格控制基因全程完全淘汰法筛选的产所，居然会因为某个莫名的失误而生产出了她——返祖低智症的她。
　　因为她的出生，曾让联邦法律系统近1/3的计算机因系统崩溃而无法工作，在现行的法律系统中，作为合成产所合成的人必须经过完全淘汰法筛选，以避免出产不合格的人类，从合成产所开始工作以来的672年历史来看，它也的确以100%的完美率完成了人类交予的品质控制大任。
　　《人权法》第H457款规定：人以生命而获有生存的权利，任何机构及生命无权剥夺他人生存权。
　　人的权利定义是指人在合成产所的产箱开启那一刻开始的，在开启之前，不合格的产品必须被彻底淘汰。这有点类似史前人类的法律，堕胎合法，但杀婴即有罪。
　　所以当合成产所的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这个具有史前人类明显特征，并且智商只有278的女孩时，人们也同时发现，按照法律的现行规定，他们无法淘汰这个已获生存权的“人”。
　　在联邦众会0.7个宇宙日的讨论后，人们决定保留这个女孩的生存权，但也补充了法律条款，将她的序列号定为S开头以示区别，并且不能享有其它级别人类（A-F）所有的权益。今后如果再有类似案例，以此例为准则。
　　在培育所的2年里，ST2563仍然让培育人员伤透了脑筋，在一堆智商700以上，出生就能思感沟通的未成年人中，她的教育问题成为特例。她无法发送思感仅能极勉强地接收思感，她无法做亚光速思维检索，她无法控制自身激素分泌，总之她是个麻烦。
　　所以在成年晶片植入的时候，又因为她掀起了一堆争论。最有力的反对意见是：她仅有生存权，有必要为其植入公民成年晶片吗，她又有能力驱动晶片吗？
　　成年晶片是每个思维成年人，即出生2周年的人类必须植入的晶片，它的作用包括人类知识传承、生存工具、身份识别、级别享有权以及与人体个人结合而产生的思维专项进化。当晶片与个人的身体结合后所进化出的专项能力将是每个人生存价值的所在，人类信赖他而进化发展，个人因他而产生个人的生存价值。
　　最终她还是有幸享有了正常人类的权利，被植入了晶片，但也如事前反对者所预料，晶片所有的辅助功能都可以正常运行，最重要的进化功能她却无法启动。
　　这件只关于一个弱智儿的小事并没有让人们烦恼很久，因为一件关系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发生了。
　　最初，是分布在第二银河旋臂的H-8569自动测控仪传来一个奇怪的报告：“……测控区发生空间波动，频度0.779MN……”很快，分布在整个太阳恒星系的人工智能站都传来了同样的报告数据，不同之处仅在于每个报告之后测控人员的分析结论。
　　“……应当是某种形式的空间折叠，将部分影响人类布控的殖民星系，包括人马、猎人A区及……”
　　“……有72.8%的可能为极远星系爆发能量传递……”
　　“……有能量湮灭情况，近星系宇宙射能急剧单向减低……”
　　宇宙安全控制系统的亿光计算机没有让人们等待太久，2.15个宇宙日之后，联邦众会向全人类宣布：“一个黑洞沿近星轨道逼近太阳恒星系，全体人类即时起进入最高级警戒。”于此同时，第二个空间能量波动也传了过来。
　　到今天，嗯，到现在有久了？ST2563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好象有二十几年了吧？她有些记不清。
　　时间的概念早就有些模糊了，自从空间波动第一次传来开始，各行星的轨道都有了些微的振荡变化，引起剧烈的灾变：海啸、地震、太阳黑子爆发、地磁扭曲，甚至有几个殖民小行星被硕石雨撞击毁灭。九行星包括母星地球的自转及公转规律完全被打破，千万年来人类计时的标准不复存在，联邦紧急规定以TL原子衰变期为定时标准，使机械文明的基础得以暂时稳定。
　　也许是人类基因中隐藏的劣根性，懒惰、饕餮、贪婪、□□、愤怒、恐惧如疯狂丛生的荆棘，在真正的死亡面前，罪恶与血复苏，勇气和牺牲却也复活了。史前人类有一个奇怪的预言：世界末日。有人相信他正在实现。
　　黑洞一天比一天接近太阳系，这真是太讽刺了，这个宇宙中有无数个黑洞，只是这一个偶然靠近了人类的疆域，带来的就是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的灭亡。对宇宙而言，人类只是些细微的尘埃吧，存在或消失又有什么区别？
　　脑波仪不断地发出轻轻的蜂鸣声，淡绿的射光用规律的频率扫描着她的头，这让她有些不舒服。ST2563微微侧过头，希望能够多看到一些天空，虽然这个天空也因为日光被黑洞所逐渐吞噬而变得色彩愈来愈诡异。
　　黑洞的存在引起的灾变中还包括人类思感的紊乱，越来越多的人无法胜任需要思感操纵的工作。要命的是，现代人类文明基石之一就是人类自身的超思感，它衍生了现代宇宙文明，没有了思感，就象，就象史前人类没有了手脚和眼。但所有的保留古生物都没有受到任何思维的影响，啊，还有一个“人类” ——她，也未受到思维影响，并且思感虽弱却极为稳定。
　　所以，人类原本只是作为传统文化而保留的古董——“语言”，又重新成为了沟通工具。很多工作可以由计算机暂时控制，但是控制中心的亿光计算机在短时间内却无法采用思感之外的其它输入方式，在死亡的脚步紧追的时刻，没有时间再将它调整为不安全的语言输入方式。
　　也因此，ST2563作为一个不可或缺的操作人员，或者说输入输出设备，被放在了这个关系人类生死的控制中心。她要做的就是每时每刻躺在那里，接驳计算机文明与人类语言文明。

　　\"这个时代，死亡不再是黑色的，它是闪电的颜色，当那最后的闪电到来时，世界将在瞬间变成蒸汽。\"不知从那里冒出的沉默诗句从她的大脑里流过。
　　是的，这个时代，死亡不会是黑色，它将是最瑰丽的颜色，就象天空。“蒸汽。”她突然有些想笑，黑洞会吞噬一切，包括光，所以，不会有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