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4、四、麻雀

　　我千算万算想不到，自己仔仔细细掐指谋算出的渡劫的良辰吉日，居然就恰恰是被人设好了阵法将轮回道转为杀戮道的那一刻。

　　饶是我平静了十几万年的心，在此刻也不由的有些波动。

　　杀戮道与轮回道不同，后者是专为神族渡劫用的，前者却是为惩戒那些犯了事的神族、或是身上杀戮戾气太重的神族而设。据说走过这个道的神族，到了下界都不大会有好下场。

　　气极！

　　当真是气极！

　　别人渡劫都是平平安安的，我渡劫就是险中求胜啊。

　　我思来想去，定是有人欲加害于我。

　　可是我已经来不及想太多了。

　　眼前黑漆漆的隧道旋转着，直将我的头晃的昏七八素。

　　我想好了，若是我能活着回来，定要将那妨害我渡劫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什么真神名声，统统见鬼去吧。

　　然后……

　　然后我便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

　　近百年来，妖界同魔界之间的斗争是愈发盛了。魔界的那些个宵小们十分猖狂，骂起我们妖族来那话极是难听，什么毫无羞耻心的叛徒，没有道义的混蛋。

　　真是可笑，搞得他们魔族行事很是光明磊落似的。

　　其实是这样的，妖魔两族本是一道，近百年来妖族式微，妖皇转而投靠了仙界天帝，背弃了原本妖魔两族的统一战线，这其间弯弯绕绕，我们这些小妖自不是甚懂，更何况，我只是一只不满百岁的妖。

　　据我现在的养父养母说，他们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一颗蛋。

　　而且是一颗很大很饱满的、金色的蛋。

　　他们想啊，乖乖，这下好了，这蛋可不知道能孵出什么稀有的宝贝呢。

　　于是他们日日盼，夜夜盼，盼星星盼月亮，把我放在家中妖气最盛的地方孕养，用半辈子积攒下来的上好的灵药给我泡澡，生怕我这颗宝贝的蛋半道夭折。

　　然而很不幸的是，我这个不孝妖，令他们失望了。

　　事实是，我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黄不溜秋的小麻雀。

　　可惜了那么多奇珍异宝，那个蛋的金色一定是镀上去的！

　　可不是，我要是只凤凰，谁还会把我的蛋随便丢在外头？

　　念及此处，我还是有丝丝羞愧的。

　　但我爹娘却也没有因此嫌弃我，他们喜欢用凡界的话来安慰我，说是什么麻雀虽小但五脏具全。

　　可不是，你随便拿出个妖来，谁的五脏不是端端正正的在身体里躺着的？谁的肠子还挂在身体外面？

　　再者，他们也没理由嫌弃我呀。我养父是一只鹧鸪，我养母是一只鹌鹑，养了我这么个麻雀，也是极合理的嘛。周围的父老乡亲都说我们家这组合是绝配！

　　啧啧，真是有眼光！

　　于是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下，我的性格那是极好的，一点都不自卑，一点都不羞涩。大家都夸我，行事越来越有魔族风范……

　　本着勤勤恳恳做妖的原则，我活到刚刚满百岁时，生活还都是很平静的。

　　我住的那一块地方算得上是妖界的贫民窟，一年到头来大家都是靠自己开垦田地自给自足，可是，这种地方往往处在妖界的边境，同魔族交界，离那妖界皇城殷墟差了百八十万里。

　　这种地方，差不多是属于三不管地带，也尤为危险。

　　我百岁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想必是爹娘怕我出门到处惹事，平日里活动的范围也都限制在家周围的几百里，就那些个三界趣闻我都还是听旁人说的。

　　我百岁这一天，心里想着必然得好好庆祝一番——就算爹娘不准许，那也得暗戳戳的好好庆祝一番。

　　我听隔壁的狗妖二蛋说，殷墟里的那些个皇族在百岁时都会请全城的妖前去助兴，妖皇会亲自送上对他儿女的祝福，不可谓不盛大。

　　当然，我们这些小妖听了或多或少会有些嫉妒的，不过谁叫人家血统好。

　　据说妖族皇城子弟的真身拿出来都是要吓人一跳的，光是比翼鸟就有好几只。啧啧，也不知可以凑成多少对。

　　我在心头想了想，平日同自己较为要好的也就剩二蛋了。

　　隔壁的隔壁还有一只三尾狐。仗着自己同属狐狸一脉，就以为自己和殷墟那个皇族公主九尾狐相当了，整日在我们这块儿晃荡来晃荡去，说什么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鬼地方，还让我们好好巴结巴结她。

　　我真是想不通了她哪儿来的自信，也不想想尾巴都比人家少了整整六条。

　　不过狐狸这一族长得还真是同我们这些鸟类不一样，人家是从骨子里发出的媚态，每日走在街上那臀部一摇一摆，端的是妩媚摄人。咱们这一块儿，除了二蛋还同我厮混在一起，但凡是个雄性，全都巴结那只狐狸去了。

　　我表扬二蛋：“还是你慧眼识珠。”

　　二蛋傻呵呵地笑着：“可不是，我想想自己也配不上香香。”

　　咳。我差点没被气死。

　　感情，他的意思是……妖以类聚？

　　香香就是那只三尾狐的名字。

　　呸，听名字就知道妖媚的很。

　　“没出息！”我瞪了二蛋一眼。

　　这个时候，我正手里揣着个包裹。

　　二蛋十分好奇：“姜离，这里面是啥子？”

　　我将二蛋拉到一个僻静的树林里。二蛋看了看四周，慌兮兮地说道：“姜离，你这是要干啥？”看他样子，倒是怕我吃了他似的。

　　我不理会，满心欢喜地说道：“二蛋，今天是我百岁之日，我想了想，自己也没什么朋友，今天就我们二妖，我请你吃好的！”

　　二蛋看了看四周，还是慌兮兮的：“你这也太寒碜了。而且，不知道的妖还以为我们要私定终身呢。”

　　我生气了：“本麻雀能单独请你是你的福气，还挑三拣四的！”

　　我喜滋滋的打开包裹铺在地上，里面是一团团紫色的叶子。

　　二蛋嫌弃地说：“这是啥子？我是肉食妖，吃不来你这玩意儿。”

　　好家伙，给我气的！

　　我白了他一眼：“有没有点情商？”我还费力地解释说，“这是十年前我爹娘托人从殷墟那边捎来地宝贝，这一片叶子就可以长三年的妖力！看在你我朋友一场的份上……我就分你三片！”

　　二蛋半信半疑：“真滴可以增长修为？”

　　我笑了，给他一个爱信不信的眼神。正准备拿起一片紫叶子，树林里忽的起了一阵妖风。这阵妖风，好死不死的，刚好把我包裹里的叶子都给吹散了。

　　我和二蛋都傻眼了。

　　我腾一下站起来，想看看这妖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乖乖，那可是十几片紫叶子啊，足足三十几年的修为啊！

　　一站起身，我变看见月色下，两团黑影似正在激斗，并且还在向我这个地方靠近。

　　二蛋战战兢兢的小声问道：“那是啥？咋回事儿？”

　　两团黑影越靠越近，我凝神看去，一团黑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全身都被黑雾遮住了，也闻不出来气息，可能是我修为浅薄。

　　另一团黑影，那黑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人影来。

　　那是名长相俊美的男子，黑发披散，眉目狭长，一瞬觉得妖异非常，一瞬又觉得他双眸黑亮，恍若谪仙，身上是一袭黑衣，血色的绣纹如藤蔓一般蜿蜒在他的衣摆、袖口。

　　在我心中，好看是与修为挂钩的，这么好看的男子，那起码也得有千年的修为吧。

　　我不敢出声，生怕这二人的争斗会波及到我这个小妖。

　　二蛋却在我身边喃喃道：“姜离，还真是个美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清咳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才知道。”

　　二蛋道：“这么好看，一定是殷墟里的妖族吧。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妖唤烛龙，拥有这等血脉的妖，生的都极其好看，而且，天赋异禀，血脉传承之术更是举世无双。”

　　我见识不多，摸着下巴道：“如此说来，那另一团黑影一定是那传说中无比丑陋、青面獠牙的魔族中人。乖乖，我们可得藏好了。”

　　谁料刚说完这句话，那二人激斗中一道劲气猛的向我们这边冲来，我吓得浑身动弹不得，只觉眼前的世界一片金光，那劲气竟是堪堪擦着我的脸颊而过，在我的脸上擦出一道血痕来。

　　要死了要死了，我体内妖气本就不多，这中了魔族的一招，岂不是死定了！

　　二蛋惊呼一声：“姜离，你没事吧！”

　　我好生佩服他的胆量，这种时刻居然还能大喊出声关心我，我实在是感动，终于不怕那两个大能发现不了我们了！

　　我两眼一闭直直向地上摔去，喃喃说道：“完了，我本来就不好看，这回终于是破相了。”

　　此刻只觉全身仅有的那么点妖气都在随着脸上的那个伤口不断溢出，双腿发虚，就在头堪堪要摔倒地上之时，突然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勾住了我，耳边响起一道十分好听的声音，问道：“你叫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