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又相逢》方嵘

1、雷雨之夜 时间是最好

　　晚上七点。
　　陆嘉琪从学校的办公室出来看了看天，天空阴暗的很，看似是要下雨。自己的心情又沉了几分，大步向自己的公寓走去。
　　现在是九月，天气燥热的很，陆嘉琪背着自己的包，快步的走着。
　　红灯的时候，她站在人群中等着，人却渐渐的发起了呆，目光无神的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思绪渐远。
　　就在她发呆之际，包里电话铃声悠悠的响起，她的眉头皱了皱，不悦，却没有接电话的意思，任凭电话叫嚣着，有几个行人不时看她几眼，似看一个怪物。
　　绿灯亮起，铃声停止，陆嘉琪走入人群。

　　“小陆下班啦！”
　　陆嘉琪抬头，一楼的李奶奶边和自己搭话边拿雨衣盖自己家的电车。
　　“小陆，看这天要下雨，我家小崽子也不怕车淋着，”
　　“李奶奶，我帮你吧！”陆嘉琪说着便前去帮忙。
　　“不用丫头，你赶紧上楼看看自己窗户什么的关好没？看这天一会雨下不小。这八九月的天就是娃娃的脸，说翻就翻。”
　　说话间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响起。
　　陆嘉琪这才想起自己卧室的窗户还开着！赶紧辞别李奶奶大步向楼上走。
　　陆嘉琪住的是学校的家属楼，这楼已经有些年头，一些年轻的老师是不会住在这里的，只有退休的老教师和些教师的父母住在这里，整个校区楼近三分之二住的是老人。日常倒是热闹的紧，很有几分农家人的生活气息，这是陆嘉琪喜欢的。

　　进了房间，陆嘉琪放下包就往卧室走，床边书桌上的几片纸已经被雨水打湿，陆嘉琪快步走过去关上窗户，又检查了其他窗户，一番查看下来，陆嘉琪的身上已经被打湿了近一半，她从卫生间拿了毛巾狠狠地在自己的头上和脸上擦了擦，很是生气模样，她讨厌下雨的天气，特别是这种突然狂风暴雨的天气。让她压抑的窒息。
　　陆嘉琪在沙发上发呆了很久才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手机，上边有一个未接是自己母亲打来的。
　　她对着手机看了好久，还是回拨了过去。
　　“嘉琪”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里面传来陆母熟悉的声音。
　　“嗯，妈，刚才在路上没有接电话。”陆嘉琪平静的解释着。
　　“其实妈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看天气预报说你那要下大雨，有点担心你”
　　“我已经在家了！”
　　“到家就好，到家就好！”
　　听着母亲在电话的那边欲言又止的重复着，陆嘉琪的烦躁更甚。
　　“妈，我要去做饭了。”
　　“嘉琪，那个、那个........”
　　电话里面传来陆母吞吞吐吐的声音，有忐忑，有试探，小心翼翼......
　　陆嘉琪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她不知自己怎么就和父母的关系变成了这样......
　　连自己最亲的人对自己说话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陆嘉琪感到可笑，
　　同时又感觉自己人生过得可怜又可悲
　　这种感觉让她想马上挂断手里的电话或大声的嘶吼发泄，可是她忍住了。

　　“妈，还有事吗？”
　　“嘉琪，那个、那个，今天，今天你一个大学同学往家里打电话了，问你了......我知道你不想提你大学的同学，所以我和你爸没说你的任何情况，不过我感觉小伙子态度挺好的，好像挺关心你的，你岁数也不小了，你看事情都过了那么多年，你是不是也该试着…….那小伙子说他叫何在铭，他说你应该记得他！你认识吗？还有，.......”
　　电话那头传来的话，像是一种要粘在她身上的可怕病毒，陆嘉琪没等电话那头话说完，急忙挂断了电话。
　　或许是她挂的太突兀
　　陆嘉琪的手在那一瞬间抖得几乎拿不住手里的电话。
　　只见她双手抱着头，手插进头发里，狠劲的撕扯着，微弱的灯光下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
　　外边雷声轰轰作响，黑夜里放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陆嘉琪才抬起头，头发已经被她撕扯得杂乱不堪，眼神呆滞无神，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疼痛，她坐在沙发上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朗朗跄跄的向厨房走去。
　　淘米，下锅，洗菜、切菜。
　　只听“噼里啪啦”的一声，厨房一片狼藉，满地的青菜，被掀翻的案板和扔在地上的菜刀，几滴鲜红的血在上面触目惊心。
　　陆嘉琪象泄了气的气球倚在墙上一动不动，目光散乱着，不知看着哪里，任凭血在她手上一滴一滴的流着。
　　外面一道闪电刺刺划过，随后雷声似濒临死亡的牲畜似的鬼哭狼嚎的咆哮着。声音难听极了。
　　陆嘉琪听着轰轰的雷声，泪似开了闸的水止不住的地往下流，脑子被外边的雷声刺得刺刺地疼，一片混乱。

　　“你叫陆嘉琪吧！我喜欢你，你知道不？”
　　“陆嘉琪，能找我这样的男朋友，你上辈子是积了多大的福呀！”
　　“傻妮，我抱抱！”
　　“陆嘉琪，咱们私奔吧！”
　　..........

　　“院长，那天我没和陆嘉琪在一起。”
　　“文学院04级陆嘉琪因行为不检，给学校声誉造成巨大影响，特对陆嘉琪处以开除学籍处罚。”
　　“陆嘉琪，我们都是不该得到幸福的人！”
　　“陆嘉琪，你恨吧！”
　　“陆嘉琪，我们扯平了。”
　　“陆嘉琪”
　　..........
　　雨点打在玻璃上叮叮作响，好一会儿才拉回她的思绪，只见她用手胡乱在脸上搓了几下，血混着泪，泪混着血，一脸血泪模糊，夜里着实吓人。
　　陆嘉琪浑浑噩噩的回到卧室，拉过被子蒙头就睡。
　　窗外雷声更甚，伴着被子下传出的哭泣声，雨下的更大了。

　　整整一夜的雨，整个城市像被洗刷了一样，干净的像一面镜子，连树上的叶子都反射着太阳的光，陆嘉琪打开门，一阵清凉扑面而来，区别前些日子的燥热，这样的天气不自觉使人欣喜，只是这样的欣喜和她陆嘉琪无关。
　　陆嘉琪到办公室时，同组的季珊正在饮水机旁边等着接水，看见她惊呼：“嘉琪你眼怎么了？怎么肿的那么厉害，哭了？”
　　“昨天看了部韩剧，睡前又喝了点水，早上就成这了！”陆嘉琪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睡前不能喝水！不能喝水，你怎么就不听呢？”
　　“忘了。”
　　“一会赶紧用冰敷一下，幸好你今天没课，这要是让学生看见指不定怎么说你呢！”季珊边接水边嘱咐着。
　　陆嘉琪把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坐在办公椅上，耳边里响着季珊的话，自己的眼神又飘远了。

　　直到有人在身后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陆老师，想什么呢？叫你几声了都没反应！”问话的是陆嘉琪的组长张建民，办公室唯一的男老师。40多岁，微胖，175左右，带着一副眼镜，很有学究样子。
　　“不好意思，张老师有事吗？”
　　“陆老师，你的眼怎么了？”张建民惊讶的问
　　“看电视剧看的”季珊在自己办公桌上喊着。
　　陆嘉琪对着张建民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季珊说的对。
　　“你们这群小姑娘，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张建民无奈的摆摆手，转身要走，才发现自己找陆嘉琪有事。
　　“你看看我这记性，”张建民自言自语道
　　“陆老师，昨天我让你整理咱们组的报告，整理完了吗？”
　　“完了，完了。”陆嘉琪说着便从自己的文件夹中拿出昨天加班弄出的东西，又翻看了一遍页码，递了过去。
　　张建民大概翻阅了一下道：“写的真不错，你文笔那么好，做个历史老师可惜了，可惜了。”说完拿着资料向外走去。

　　张建民刚走，季珊就悻悻地来到她身边
　　“嘉琪，今天天凉快，咱们出去逛街呗！”
　　“好！”
　　“perfect！”季珊对着陆嘉琪打了个响指。
　　“季珊，你怎么还不去上课？都打上课铃了。”门外响起张建民的问话。
　　“组长，我马上就走”
　　季珊对着陆嘉琪吐吐舌头，赶紧拿起桌子上的书就往班里赶。
　　陆嘉琪看着季珊的样子想，年轻真好！
　　其实季珊只比陆嘉琪小两岁，自己不过也才27，她知道自己羡慕的不是年龄，是那种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只是她没有了。
　　离开那个城市以后，再不会有。

　　陆嘉琪现在的学校叫“乾城一中”，乾城是S市代管的县级市，面积不算太大，算是一个新兴的城市。新到这个城市连一个大专的院校都没有。连火车站没有。
　　季珊说，这是个缺少文化熏陶的城市，没有知识改变命运的意识，否则就不会连一个“想致富先修路”的道理都不懂。她说她大学四年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回家，因为别人回家时快乐的，而她是痛苦的，而痛苦的根源就是她不得不在大客车倒车再倒车的痛苦中才能回到家乡的怀抱。所以季珊痛恨这个城市，哪怕这里是他的故乡。
　　陆嘉琪曾问过季珊：“为什么痛恨乾城还回来？”
　　季珊涂着唇彩说：“因为我懒，我没追求，这学校的校长是我舅舅，我能安安稳稳的走后门。你呢？”
　　“我学历低，大城市里的人不要我！”陆嘉琪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听她说完，季珊骂了句：“都他妈奇葩扎堆！”
　　她没告诉季珊她跋山涉水来乾城，是因为张建民那句“管吃住”

　　陆嘉琪依然记得两年前拿到教师资格证后，四处投简历，面试处处碰壁的情景，很多学校听她是自考本科，又没教学经验就用一句“回去听通知”把她打发了，而更多的是石沉大海。
　　陆嘉琪那时是恨的。
　　至于恨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处处碰壁的陆嘉琪再不敢把目光放在市里，开始向县级学校找，那段时间陆嘉琪疯似的投简历，打电话，面试。陆嘉琪的房东催房租跑了三趟，陆嘉琪已经穷到一周吃饭花10元钱，真是口袋比脸还干净。在她绝望之际，她接到了张建民的电话，只问了她“嫌乾城远吗？不嫌远，可以考虑来我们学校代课。编制需要自己考，我们学校管吃住，考虑好了给我回电话”语气很公式话。
　　对于突如其来的邀请，陆嘉琪又惊有喜，脑子里到处回荡着那句“管吃住，管吃住..........”
　　陆嘉琪不假思索就在电话里就答应了张建民的邀请，答应的时候她甚至连乾城在那个方向都不知道，只是一再的在电话里再三和张建民是否真的“管吃住”，惹得张建民至今还会拿这段开她玩笑。
　　挂了电话陆嘉琪才开始在网上查这个“乾城一中”，陆嘉琪记得自己在网上只是查到有乾城这个城市，可是关于乾城一中的消息是少之又少，后知后觉中，她才警觉，是不是自己遇到了骗子，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无分为，又有什么值得别人骗得呢？随坐上车，按张建民给的地址来了乾城。

　　陆嘉琪转了三趟车才到乾城汽车站，当时在汽车站接她的人就是季珊，季珊当时穿着格子衬衣，简单的马尾随意的扎在后面，一双蓝色帆布鞋，十足的学生打扮，她手里拿着一张B4的纸，上面是手写的“陆嘉琪”三个字，高高的举着，站在人群中十足扎眼，眼睛四处张望着。
　　直到陆嘉琪走到她身边，她上下打量了陆嘉琪好长时间，才小心翼翼的问：“你是陆嘉琪？”
　　陆嘉琪做了近14个小时的车，一身的疲惫，无精打采，本来穿的白衬衣也在车上磨得有些脏乱不堪，再加上有点晕车，整个人看起来甚是狼狈。看着对面的人，本应该笑颜相迎，可是她连笑得力气都没有，只是扯动一下嘴角，点点头。
　　“陆嘉琪，你怎么？你怎么？”说着，季珊的眼睛就红了，然后痴呆呆的看着她。
　　陆嘉琪想这姑娘真感性。
　　“不好意思，麻烦能带我去宿舍吗？我想洗个澡？”
　　季珊察觉自己的失礼，追上说“都给你收拾好了，走，把行李给我！我帮你拿！”
　　陆嘉琪说了声谢谢，把行李不客气的给了季珊，然后快步出了车站
　　季珊望着前面的陆嘉琪转身擦掉眼角的泪，乐呵呵的跟上。

　　路上季珊问陆嘉琪来这准备教什么？
　　陆嘉琪说“教历史”
　　“我教语文，咱们一个办公室，我叫季珊！”季珊热情的做着自我介绍。
　　“嗯”
　　“你以后叫我季珊就好了，我也刚来，我可以叫你嘉琪吗？”
　　“嗯”
　　陆嘉琪的话很少，看着疲惫的陆嘉琪，季珊也知趣的没再搭话。
　　相对季珊的热情，陆嘉琪知道自己的表现无礼很多，但是她真的太累了。
　　季珊把陆嘉琪带到宿舍，陆嘉琪甚至没有仔细看这个宿舍，就简单的洗了把脸，向季珊道了谢，穿着衣服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第二天季珊敲他的们，说带着她去转转，认识认识其他老师，季珊说的其他老师也就是应聘陆嘉琪的张建民，和陆嘉琪一样教历史，一个年级一个历史老师，张建民教初三，陆嘉琪刚来教初一，还有一个年老的郭老师在其他办公室，一个办公室三个人，张建民算是组长，一上午季珊带着她，对整个学校倒认了个七七八八。
　　中午在餐厅吃饭季珊安抚她说：“这里小县城，人少，清静。学生好管也听话，没那么多幺蛾子。”
　　面对季珊的热情陆嘉琪由衷感谢，对昨晚的失礼她向季珊道歉，季珊摆手说不用，说乾城交通不方便，特理解陆嘉琪，她大学时候早体验了这种痛苦。还谢谢陆嘉琪肯来这个学校，最后倒弄得陆嘉琪不好意思起来。
　　对于季珊所做一切陆嘉琪由衷的感谢，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这样为她的事操心了，也没有谁这样体谅过她了。
　　生活这本教科书，教会了陆嘉琪妥协、感恩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