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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颜料在托盘 ...

  •   颜料在托盘上堆砌着漾开,油画刀刮在粗劣的画布上,沙沙的声音,像是窗外过耳的风。程央伸手在上面画一个圆,赤红的颜色,好像是血,干涸在上面。她沾一点水,想把那些结块的故事磨平,在抬头的那一瞬间,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隔着层层叠叠的油画竖版,她看到了他,梁彦。
      笔挺的西装,打着装腔作势的领带,黑曜石的袖扣很亮眼,莹莹的一颗,像嵌在白色雪地里的黑明珠。程央突然就觉得他有些变了,变得遥远而陌生,变得自己不认识了,连眉宇,都模糊了原有的轮廓。
      她起身收拾画板,他信步走到画廊外,隔着玻璃,四目相对。
      街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秋末的光隔着叶稍的边缘落下来,落到地上,踩碎了一地的记忆。
      她一直低着头走路,没有说话,还是他先开口:“你,还好吧?”
      她自顾自地踢路边的石子:“挺好的呀!”
      他侧过头来迫视她,剑眉入鬓的俊朗,阳光、洒脱,眼底有隐约的贪婪。他问:“病呢?治得怎么样了?”
      她还是低着头:“就输血治疗啊,然后就是等配型。”他皱眉:“这都等了多少年了?怎么到现在还在等?从库里调一下不就行了?”她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你以为是菜市场卖猪血鸭血呢,随便挑一块回家?”
      他怔怔地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好半晌才说了句:“亏你还笑得出来。”
      程央后来一想,这句话好像是程风的口头禅。
      神外副主|任医师程风,省立医院天字第一号传说人物。人帅、技术好、各大科研奖项拿到手软,医院上下都把他当做神话一样地挂在嘴边。程央还记得自己刚查出生病的时候他那满不在乎的表情,说没事,等配型就好了,等有了适配的型号,确定没有排异,一切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她那个时候以为骨髓配型就和医院里库存的备用储血一样,于是就说:“那你快点去调啊,调不到的话发动广大人|民群众义务捐献。”还一本正经地陈述,自以为是的样子:“不就和献血一样吗?我刚上大学那年就献了的!”程风当时就笑了出来:“小猪头,你以为真跟菜市场卖猪血呢?一人捧着一块挤到你面前让你随便挑。”
      他平常在科室里都不怎么开笑脸,那些学|生助手私底下都叫他“冷面阎罗”,技术一流,脾气一流,可偏偏对着自己永远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活宝样。
      很多时候她看着程风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可眼睛还是睁得那样大,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定。程央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一边笑一边瞪眼睛,又亲和又有震慑力,于是就跟着学,学会了就跟他大眼瞪小眼。自打父亲去世,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科里的同事见到了,都讲笑话说:“程主|任,啥时候冒出来个女儿,连糖都不发一份?”
      明明是父亲同母异父的嫡亲兄弟,她却不愿意叫他叔叔,就算当着梁彦也是“程风,程风”地瞎叫唤,只有生气或者抬杠才偶尔叫那么一两次。他也是无所谓,叫什么应什么,从来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作过多纠缠。
      梁彦选了离医院最近的一处咖啡厅,店里的芝士蛋糕浓香四溢,是十分地道醇厚的滋味。她看着盛在白瓷杯里浓浓一盏乌黑的液|体,不动声色地放下小银匙:“我不喝咖啡,戒了。”
      他怔住,然后笑一笑:“是嘛!怎么戒得掉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戒掉的。家里姐妹三个,数她最小资最矫情,画油画、编小说,泡的咖啡都是现磨的。后来住校读书,宿舍禁止使用违|章电器,程风朝九晚五天天接送,给她买了全|套的咖啡机,精挑细选的咖啡豆。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是最漂亮的,穿白衬衫素颜朝天也盖不住的光,从身|体里透出来,都是最鲜活的血液。头发散着,没有干枯,没有分叉,蹬一双球鞋在操场上跑五六圈都不会嫌累。
      她还记得自己趴在警校蒙着铁|丝|网的围墙上看梁彦打篮球,带着柳条编的帽子,大大的一圈挂在头顶上,叶子碧绿地垂下来,就像乡村里的野孩子。梁彦那边一记漂亮的空心投篮,她这里就高兴地跳起来喊,拍着手,蹦的老高,就希望能跳过那堵墙跳到篮球场里面去。
      整个篮球场里都是男生,一个个大汗淋漓,赤膊上阵就穿一条短裤,她也不知道避讳,扒着栏杆就喊:“梁彦,梁彦……”喊得场里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坏笑。有一个还拿球去砸梁彦,“女朋友?什么时候交的?也不跟哥们儿说一声!”
      为着这事梁彦一直愤愤不平,后来两人偷偷摸|摸谈恋爱,每每提及伤心往事,人高马大的男孩子仍旧是跌足长叹耿耿于怀:“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成了你家属,喊了两声的功夫,你这买卖做得也太划算了!”
      程央那个时候嘘他:“怎么?嫌弃我?嫌弃我你有本事不要啊!”
      佯作嗔怒甩手要走,那一边见真是生气了,赶忙涎着脸上前讨饶:“好老婆,乖老婆,不生气,咱不生气啊!”
      她推他,声音里满是笑意:“去去去,哪个是你老婆?求婚了吗?领证了吗?你当拐卖人口这么便宜呢!”
      梁彦被她折腾的哭笑不得:“完了,这辈子算折你手里了!”
      明明不过就是前两年的事情,可隔着时间相隔的大海望去,程央却觉得好像在看旁人的故事,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剧情,却怎么都找不会熟悉的感觉。
      她想不通那个时候自己怎么会那样大胆,一箱一箱的啤酒,喝醉了就扯着嗓子问梁彦:“说,你喜欢我什么?”
      梁彦不傻:“哪里我喜欢你,分明是你追的我。后来我看你也还不错,这才勉强将就将就的!主次不要颠倒好不好!”
      她借着酒疯去揪他的耳朵:“胡说胡说,分明是你追的我!”梁彦被她的蛮力揪得不行,只好求饶:“是是是,是我追的你……那你说,我追你也没花什么力气,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快?也不知道矜持一点!”
      她醉眼惺忪,半边的眉梢都带着酒意:“你猜!”
      这也是跟程风学的。程央清楚地记得,自己所有调|戏梁彦的招数,都是跟程风学的。
      她看程风在科室里支使那些小护|士给他跑腿,从十楼到五楼,从七楼到十八楼,一个个爬楼梯爬得脸色惨白,梨花带雨:“程主|任,你干嘛老是欺负我们!”
      程风把头一扬,眼睛瞪得老大,可恶的无辜样:“你猜!”
      想到这里,程央突然开始庆幸,还好梁彦和程风见的次数不多,否则知道了自己是被他这股邪毒给污染了,只怕日后都要居无定所了。
      两厢沉默着发愣,还是梁彦先打破这种尴尬却也自然的死寂。他问:“你现在住哪儿?”
      程央回过神来:“我跟程风住,就在医院后面。”
      梁彦费解:“怎么跟他住一起去了?你爸留给你的跃层公寓呢?就这样空着不住?”
      她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起来,怔了一怔,答:“卖了,程风说离医院太远,值夜班不方便送我回去。”
      父亲拘|捕被毙,长姐锒铛入|狱,大厦将倾的程氏财团被各派势力蚕食殆尽。若非程风把自己从手术台外更|衣室里的长凳上抱回公寓里铺着席梦思的大床,无微不至地关照,自己恐怕已经是躺在太平间里的冰冷尸体了。
      她不是没有找过梁彦,盛满甜|蜜回忆的小屋,空得只剩下了灰尘。她还记得自己躺在他留下的床板上,躺了整整一夜。床板很硬,撤去了席梦思,硌得背那样疼。阳台上的窗户坏了,怎么关也关不上,隆冬的风就这样灌进来,嗖嗖地剜在人的脸上。她靠着门,想象着下一秒梁彦就会推门进来,抱住自己说一切都是梦,然后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给自己围上……
      窗外响起汽车鸣笛声,短促的一下。程央回过头去看,程风的车停在路口,车窗摇下来,他伸出半个头,挤眉弄眼地冲着自己做鬼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又笑了起来,像是有些无可奈何,但怎么都止不住。
      梁彦望着她:“央央,程风一直不结婚,是因为你吧?”
      声音太小,程央没听见:“啊?你说什么?”
      梁彦一笑:“没什么,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走出咖啡厅,程风正巧停了车过来,看见梁彦,笑容微微有那么一点滞涩:“是你啊?这么巧。”
      梁彦伸手过去:“程医生。”对方象征性地握了握,手指相触,冷而戒备。
      程央解释:“在画室门口遇见的,他说请我吃东西,正好我也饿了。回头可得给你们食堂提提意见,最近的饭真是越来越难吃了!”
      程风盯着她,又看看梁彦:“这咖啡馆一般人来不起,老相好约会地点要私|密是吧?”
      一句话,程央立马放下脸来:“说什么呢你!”
      程风手一摊,估计是真急了,语气有些恶劣:“我说什么了?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发个短信,自己躲到这犄角旮旯的鬼地方,你知道为了找你我绕着医院多开了多少圈?”
      程央说了句“行”,挎包一脱往程风身上砸过去:“我自己回家,不劳动您老大驾。”
      程风被摔了个猝不及防,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慌不迭地转过头去问梁彦:“你跟她说什么了?”
      梁彦冷笑:“你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什么?击毙她父亲的人是我?还是财团内部泄|露军火贩毒交易信息的内鬼,其实是你这个好叔叔?”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程风不敢跟梁彦争辩。两人差不多高的个子,自己穿白大褂,右襟口袋里别着笔、便携式电筒;对方衣冠楚楚,领带笔挺,袖扣锃亮,目光如电地扫过来,看得自己只是气短。
      程家摧枯拉朽般的败落不是意外,南省归家新任少主以近乎变|态的残|忍手段在一月内把控了所有海域航道,毒|品交易被肃|清,军火走私成了归家的一|言|堂。程家阳奉阴违,为着一桩上千万的跨过生意铤而走险,岂知这位归家小少爷早就与警署毒|品调|查科牵了线,悄无声息地挟持程风生父为质,顺带让卧底梁彦俘获了程三小|姐的芳心。
      有这样的筹码在手,赌局未开,胜负已定。
      他咬着牙:“梁警|官,我答应过云少,这是最后一次。”
      梁彦口气揶揄:“那程医生就好自为之吧。”
      他不敢再说,再说什么都是错,满心只想着赶快找回程央。
      所幸的是程央并没有跑远,程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站在丁字路口拐角的街边,捧着一块奶油黄桃的蛋糕,吃得嘴上都是厚厚的一圈。
      他抽|了餐巾纸递过去:“怎么,刚刚那家伙没让你吃饱啊?”
      程央瞪他:“再提一个字今|晚剁了你!”
      程风笑着点头,自然接口:“剁了我包饺子。”
      程央切了一声:“我不吃猪肉馅的。”
      街口的一个红绿灯堵了挺长时间,程央看了看表,突然咦了一句,问:“怎么你今天不用值班吗?”
      程风长吁短叹:“难为小姑奶奶还能想起我要值班啊!商量一下,这个月奖金肯定没了,咱等着喝西北风吧?”
      程央咬着蛋糕:“好好说话,什么情况?”
      程风答:“护|士长打电|话给我说你不见了,我总要出来把你找回去吧?这一出来转了三四圈,唉,翘班翘大发了,估计明天院长就要找训|话。”
      她转过身去挖碗里的奶油:“自作自受,你打我一电|话不就行了?”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一脸的理所当然:“护|士长嗓子都变了,跑到我跟前说你找不到了,我还能有那个闲工夫翻手|机打电|话?没良心啊,白疼你这么些年。”
      她嘻嘻一笑,转过身来吊着他的脖子:“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就在这个时候前头的红绿灯一变,后面的车子频按喇叭,吓得程风连打方向盘:“别胡闹,开着车呢!”
      她答应着,乖乖窝到座位上,勺子在奶油里搅啊搅:“程风,程风你快结婚吧。你说你嫁不出去我也嫁不出去,一耽误耽误两个,何苦呢?”
      他笑:“我不急,我钻石王老五你看,全院最好的科是我们科,我是咱们科室技术主|任,一把手对吧?钱拿得多,有房,有车……”
      程央鼓着腮帮子接口:“还有拖油瓶。”
      程风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立马翻|脸:“这乱七八糟的都从哪里听来的?!”
      她扭过头去不接话,表情似乎很困倦。两边写字高楼上亮着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暗在她的眸子里,仿佛整个世界就这样暗下去了,暗得再也不会亮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小叔,我爸爸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方向盘猛地脱手,程风扯扯嘴,勉强保持微笑:“是……梁彦跟你说的?”
      她不理,继续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打岔:“如果不是因为愧疚,你为什么一直照顾我?你看梁彦,早把我扔得远远地,现在过得多开心呢。”
      程风声音发紧,只能说:“你别乱想。”
      “可梁彦跟我说,你一直不结婚,是因为我。”
      她说话的声音那样低,下颔抵着膝盖,眼神怔怔地望着脚尖,像是蜷缩在都市阴影下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她说:“小叔,你还是结婚吧。我不想你跟我一样。”
      他停下车,把她抱进怀里,轻微浮肿的皮肤下是嶙嶙的骨头,颈部的动脉隐隐地|震动,那是孱弱却清晰可闻的心跳。
      仿佛是好多年|前,他凭着同母异父兄长的关系顺利留院,连赶三台大手术,整个人几乎累趴在手术台上。程家在南方的生意出了纰漏,程老先生带着长女赶去处理,程央没有的钥匙,一个人抱膝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到睡着。薄薄的一件单衣,被夜风吹得高烧不退。
      他一出门见她摔到在地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打横抱起她就往急诊跑,连等电梯的那点时间都耽搁不了。那时候的她也像现在这样,靠着自己的肩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眼神呆呆的发愣,沁着水,让人莫名地心疼。
      此后他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连上台手术也不例外。程央很乖,等他进了手术室就自己去更|衣室睡觉,厚厚的头发被绑在帽子里,薄薄的一层,似乎再多一些就要被撑|破了。一下|台就能看到她戴着口罩冲自己笑,小小的一张脸,两个笑成弯月的眼睛,皮肤白得带着病态,几乎和口罩是一个颜色的:“等了你十个小时,肚子都饿瘪了!我要吃蟹粉小笼包,马路对面那个。还有鲜虾云吞,就是隔壁楼下新开的那家广州菜……”
      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爱笑,可他觉得,他的央央,原该是这么鲜亮灿烂的模样。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程央买通了科室所有人员,把他骗到值班室,又是蜡烛又是气球地庆祝他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穿着条纹病号服的小丫头散着发,素着脸,乌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啊:“小叔,小叔,快许愿,保佑你今年就能嫁出去!”
      红日西沉,暮色像鲜血般铺陈开去,风中传来回家的鸣笛声。他突然就下定了决心,低下头轻声耳语,语气决然而坚定:“小叔不结婚,小叔一直陪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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