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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的地狱之旅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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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害怕、颤抖,所以用枷锁缚住我,
用烈焰焚烧,用皮鞭抽打,
将烧红的铁块在我身上留下创伤,
用迟钝的刀具割下我的肉,
架到燃烧得正旺的炭火中烤得金黄,
你们啃食,分享,就着美酒菜肴歌唱,
用欢乐来庆贺战胜我躯壳的丰功伟绩,
我在你们的绞刑架上散尽了力量,
连内心咒骂的精神和手脚挣扎的怨气都消磨殆尽,
你们讽刺我,唾弃我,分食我,
将血液盛在美酒的器皿,
用雕琢得精美雅致的杯送到唇边品尝,
不再满足于割下的肉食的香醇,
只有,活着的肌体直接烹饪成熟的美味,
才能满足你们贪婪的欲念,
我不值得呈现到上帝的筵席,
所以,你们这些愚昧的疯子自作主张,
用一切可能想象到的方法填补,
实现隐藏在内心深处不敢掀开的阴暗,
我用眼睛直视,你们夺走它,
我用耳朵聆听,你们夺走它,
我用鼻翼呼吸,你们夺走它,
我用大脑铭记,你们夺走它,
我用心的搏动抗争,你们碾碎它,
我用被烹食的血肉抵制,你们磨灭它,
这原本拥有的一切,属于我的一切,
连灵魂也不放过,你们全部夺走,
分散,肢解成一丝一缕埋葬到世界各个角落。
但你们杀不死我,坚强的意志,
在归于尘土烽烟之后终会重生,
当我的鲜血流尽,躯壳毁灭,
另一个新的自我便会在另一处难以察觉的土地重生。
我用死亡度过这一段旅程,
但前路并不是晦暗交替的界点,
入眼是一片赤红,血与火在空气中舞动,
我看到和我一样蹒跚的人群,
脚踏在岩浆流淌的大地,
每一步艰难的挪动都伴随着,你们迷醉的熏香,
肉被烧烤得快要成熟时分的芬芳,
你们驱赶我们前行,恐吓、鞭挞,
只为了让我们早日倒下,
成为调笑的源头,
我早已习惯这样的苦痛,
你们的脚踩过我的脸颊,
刀割下我的肉,我看着忍受着,却不再言语。
这段行程终将有它的尽头,
我要赞美你们,用婉转缠绵的诗篇,
将残暴恶毒歌颂成为欢迎的酒肉筵席,
站在你们的立场也原本就应当如此这般。
你们在我的不屈面前束手无策,
于是,将我遗弃,在冰雪覆盖的极地,
在烈日漫步的沙漠,
白天要忍受高温的炙烤,而夜晚,
要经历冻切骨肉的严寒。
呵!可笑啊!当你们用尽一切之后,
还是只能折磨这濒临破碎的躯体,
永远也不可能征服。
上帝啊!你的搭档终于难以遏制他的怒火,
看,她来了,那穿着龙袍凤冠的侏儒,
在我前进的路途上等待着,
用她手中千变万化的魔法引诱我,
我渴望的一切,如烟火在她手中绽放。
我要走过去,跟上她的步伐,
看通向何处——再没有比我经历过更为漫长的绝望。
袅袅炊烟静静的卧在安谧的村庄,
我的父亲在屋檐底下分着竹篾编织背篓,
我的母亲背着阳光做着饭菜,
远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在院子里闲谈,
连时刻争吵的邻居,
也依偎在短墙疏篱下的长椅上说着情话,
牡丹花开着,百合花开着,菊花开着,蜡梅开着,
所有具备芬芳和沉默的鲜花都开着,
白雪纷飞的傍晚一如深春般温暖,
我单薄的身影飘忽,掠过,
冷与暖交织,湿透灵魂,
我迟疑了,我的父亲,
并不会编织背篓,我的母亲,
也不会永远背对着我,亲戚,
也不会如空气一般穿过我的躯体,
邻居也从未曾停止过争吵,除非某一方被死神青睐,
而这些花儿,又怎能,
在冰雪覆盖的春天绽放。
这只是,我臆想的梦幻,
恶魔啊!我识破你的阴谋——我的思绪给自己编织的网,
撕碎你的伪装,于是,
你再一次束手无策,
这些柔情的陷阱、欺诈的谎,
变得薄弱,只能将我隔离、无视。
我被遗弃在高高的云端,
双脚再触碰不到可以驻足的岸,
意识恍惚,失重,失去一切可以依靠的真实,
向下坠落,坠落,坠落到没有尽头的虚幻,
我看到陆地,广袤平坦,却无法停留,
穿过,用内心懦弱来逃避粉身碎骨的下场,
轻若鸿毛也重于千斤。
你的毒刺终归是留下了创口,化成脓疮,
也让我时时舐拭,从恐惧变成麻木,
漠视,然后绝望,
仿佛正向上飘去,又向下沉沦,
迷惘,一切,看不清方向的一切,
没有指引,没有声音,没有一切,喧闹,
一切,一切可以表明我存在的意义的思想和事物,
我的眼睛被看不尽的单一包围,
在光芒明耀之处也如同置身黑暗,
空有着一双眼睛,清晰的头脑,
毫无用处,咆哮、挣扎、舞动,
没有人可以听见,也没有人可以看见,
为什么要让人听见、看见,
一个人的热闹难道不够,
在人群中默然的孤独只会加重深锁的愁眉,
不,还有什么忧愁,能敌得过,
这毫无依靠的绝望,
你们远离,再没有□□鞭笞焚烧的痛,
我却陷入幽冥,比炼狱更为可怕的深渊,
失去欲望,失去抗争,失去可以搏斗的敌人,
只有这飘忽不定的云层相伴,
与死何异!
我要死了,消亡在这无边无际的孤独,
不再重生,不再留下丝毫行迹,
连躯壳也不会化为尘土,而是,
升华成为空气,无色无味的朽烂,
丛你们的记忆中消散,似乎,
在所有历史记录的年轮中从未出现。
你们的回忆里会空出来一方净土,
不再是留驻了我的苦痛和沉默,
只是欢笑,是人群中悉心呵护的拥抱,
是他人深情的目光,
我不敢再看你的眼睛,也不敢想,
自己主动所放弃的这一切。
没有坟墓,也没有庄严的葬礼,
所有思想和□□的痛都带不进坟茔,
他们一起腐朽,
腐朽,从蛆虫们欢快蠕动的肥硕,
从恶心的蚊蝇不成曲调的歌唱,
从你们施舍于我的仅属于我的孤独。
我要有一杯酒,不问滋味的酒,
鲜红如血的酒,透明如水的酒,
只要是酒,用蜥蜴的血液酿造,
用肮脏的沟渠里长满了真菌的水勾兑的酒,
用绿色的诅咒的毒药调和的酒,
眼镜蛇滴落的涎液和蟾蜍背上的脓疮,
提炼出来的酒,致人以死命的酒,
让我细细品尝,在这甘洌清香中迷醉,
也如我曾经,沉湎于你的明眸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