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南南落乔木

1、琳琅

　　灼灼火光映上炉边专心锻打剑身的人的眉眼，他抡起精铁的锤子稳稳地落在剑身上，一下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哥哥，这次便能铸出无双的剑来吗？”一旁的少女躲得有些远，带着些期待道。
　　那是他的妹妹琳琅。
　　琳琅不懂铸剑，但每次他叮叮当当地摆弄那些铁器时，琳琅总会在一旁看。
　　“不，这把剑只是用来检验花纹的，”他看着那快要锻造好的通红青铁，“我要铸的那把剑，不能出现任何的瑕疵与失误。”
　　琳琅似懂非懂，看着他把剑身淬进了清水中。
　　“嗤”的一声，空气中带着铁锈味的水汽弥漫开来。
　　“呀，花纹好看吗，”琳琅迫不及待问道。
　　“傻丫头，花纹还未刻上去呢，”他看着那还冒出细小泡沫的剑身，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那位闻名天下的剑客来。
　　剑客找上门来，手里提着一把剑。
　　身为铸剑师的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把好剑，有名的剑客，自然也该配上一把同样有名的好剑。
　　但剑客看着手里的剑，对他道，“我要一把有情的剑。”
　　“我没有见过客人有这样的要求，不过我会铸出来。”他看着剑客手中剑刃如水的三尺青锋，几乎可以想象到剑锋划过时带出漂亮的血珠。
　　“这把剑杀人无数，吹毛可断，”剑客皱着眉，露出一些苦恼，“但我自己有时也会为它的戾气所惊。”
　　“我希望你能为我铸一把不是那么冰冷的剑，”剑客这么说道，说完便离开了。
　　能铸出一把无双的剑，是每个铸剑师的心底所求。
　　正如每个剑客都希望有一把名剑。
　　他仔细地兑了铸剑的材料，连淬炼的清水，都是早晨去林间采来的露水。
　　这定会是一把惊世的好剑，他想。
　　日日夜夜忙碌不休，他心头满是那把将要出世的无双好剑。
　　从没有人要他铸这样一把剑，也从未听闻有谁有这样一把剑。
　　他想着那剑出现时的场景，心头沉醉不已。
　　琳琅的脸色一日日地苍白下去，不复血色。她提着衣裙担忧地喊他，哥哥。
　　但他只随口应一声，连头也顾不上抬。
　　琳琅蹙着眉，脸颊消瘦下去。她依旧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躲在一根柱子后，有些畏惧地看着那锤子落下去溅起的火花。
　　直到他终于停下来，惊喜道，“琳琅，剑就要铸成了。”
　　琳琅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像冬天里绽开的一朵细弱的小花。
　　熔炉里的影子渐渐显出轮廓来。
　　他猛然醒悟，如此铸造出来的一把剑，依旧会是吹毛可断杀人不见血的锋利兵刃，但绝不会是剑客口中有情的剑。
　　然而所有的材料都已用上了。
　　他仔细地回想着每一个细节，却惊惧地发现与他以往铸剑的环节没什么不同。
　　尽管他倾注了更多的心血，尽管他心头满是那个有情剑的念头。
　　琳琅依旧担忧地看着他，低低地喊，“哥哥。”
　　他恍若未闻，颓败地坐在地上，抱着头埋在了膝盖上。
　　多日的劳累终于找到了泄洪的出口。
　　再睁开眼，清晨的天光微微刺痛了眼睛。
　　他站起身去看那熔炉中的剑，惊讶地发现原来剑已经铸造好了。
　　锐利明亮的剑锋，扑面而来的寒气中有一些柔和的气息。
　　他欣喜若狂，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如同以往一般毫无感情的利器。
　　他真的铸造出来了，一把有情的剑。
　　剑客见到这把剑时很高兴，脸上掩饰不住地喜色与向往，“我知晓先生定是会铸造出来的，”剑客紧紧攥着那刻着精细花纹的剑柄，爱不释手。
　　他看着那把剑，点头说，“是。”
　　剑客心满意足地拿着剑离开了，他要去试试这把前无古人的有情剑。
　　但不久之后，剑客又拿着剑找上门了。
　　如同他第一次来要求铸一把有情剑那样。
　　剑客看着手中的剑，对他道，“这把剑不是一把好剑。”
　　“一把剑没了戾气，就不能成为杀人的兵器了，”剑客皱着眉，有一些苦恼，“它确实有了人情，但已经不是一把剑了。”
　　说完便离开了，手中仍提着那把满是戾气的剑。
　　他拿着剑，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剑庐旁。
　　锻造用的台子与铁锤蒙了尘，那总燃着熊熊火光的熔炉也沉默无声。
　　他用手抚过去灰尘，惊讶地发现熔炉台下的棱角上挂着一片布料。
　　淡粉色的一块布料，上面沾着灰黄的尘埃与沉黑的铁粉末，线头微微晃动着。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心头莫名地酸胀，如同破开了一个口子，风呼呼地灌进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把剑，直到一滴泪滴在了剑身上，溅起细碎的几个水珠。
　　然后那把剑，在他眼前就这么生生地断了。
　　“铛”的一声，折断的剑头锵然坠地。他握着残余的断剑，手上一轻。
　　原来，这真的不是一把好剑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