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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之夫妻十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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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尹新月夜夜不得安眠。
生了三个孩子,这回的月子做得尤其不好,明明还算冬末,她却总是一身一身地出冷汗,有时候往往才眯着一会,便会因为孩子的哭泣或者梦中的那些鲜血和硝烟,陡然之间再度睁开眼来。
她初初以为不过一时之事,为免老父担心,吩咐了身边的丫鬟只字不许提。这么着勉强支持到春末时节,她的气色越来越差,连多年来不曾困扰她的手脚冰凉亦再度找上门来。等到换季的时候,相熟的成衣店送了新装过来给她挑选,本来就娇小不堪的人,瘦得已是快要挂不住衣裳了。
已是瞒无可瞒,只得由着老爹去请大夫,来的几个医生都说了,这是生产中气血损耗太大,其后月子里又伤了精气,如今正是虚寒过度,务必得好生调养。
但稚子尚幼,夫君又在前线同着死亡赛跑,要她静心休养,谈何容易。
见着故人的时候,她刚才是在半夜里又起来了一回,给岳儿喂了奶。
然后猝不及防地,一下见到那个久违的温婉女子。
还是记忆里那头女学生似的短发,一身银红的旗袍倒衬得颜色比过往还要鲜润几分,只是却蹙了眉,眼神里带着焦急和不安,扭身一见了她就低低唤道:“新月……”
她是来报信兼托孤的。
说是长沙城恐怕朝不保夕,求她去信请佛爷照看执意不肯离城的二爷,另还要麻烦新月代为看顾她三个年幼丧母的可怜孩子。
她冷汗涔涔地从那场无比真实的会面中转来,迷迷糊糊地看到卧室顶上的西洋枝形水晶灯,侧了身习惯性地往身边闭眼摸索了几下,触手只有一片寂静的寒冷。
自夫君上了前线开始,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自睡去……又醒来。
谁知,到头来,不过也就是她自以为而已。
拥被坐起,她散着头发想起适才梦里的对话,外间守夜的丫鬟听到她的动静,低声在门外问夫人可有什么事,尹新月本想遣了她去睡,但突然想到那句“长沙城恐怕朝不保夕”的话,当下便让小葵出去找尹府的管家,看看他那里可有什么信儿。
打听到早间,收到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三次会战被天炉战法包了两回饺子的日军这次学了乖,铁了心必须贯通粤汉线的陆军部甚至调来了关东军助阵,横山更是派出部队从城西宁乡、益阳方向迂回至岳麓山背面。
当薛长官还在自信长沙防线固若金汤时,就接到日军正攻打岳麓阵地的消息,山上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苦于炮兵均布置在岳麓山前沿,此时再想到回撤早是大势已去。
但这尤不是最糟的。
只因佛爷在日本人攻打岳麓山之前,恰带了亲卫去巡查防御工事。
算算时间,该是同这批西线日军正好迎面撞上了。
如此情形,几乎已可断定,张启山此次,有死无生。
尹新月只觉得一阵眩晕,一时间差点站不住脚,身边丫鬟扶了她,尤自宽慰说些主子福大命大又有副官等人近身护着,定不会有事的话。那夫人一手按着额际太阳,听了这话不过虚勾了唇,又阖了阖眼苦笑道:“但愿如此。”
她本想要回长沙城去。
尹老爷却如何肯放,一边用三个孩子稳住闺女,另一头派了大批人手去寻那张启山的消息,这个时候战事吃紧,信息来往不畅,但没有他以身殉国的军报,总也还是有那么几分指望的。
但不好先同寒儿明说,以免期望越大,万一噩耗来临,她更是受不住。
新月尤担心她爹已得了讯息只瞒着她,再三跟尹老爷保证,无论事实如何,她绝对会好好活下去。
她倒是想要懦弱的,可是老父、稚子、托付、仇家……
她不得不支持着,活下去。
谁想那小子倒是个命大的。
张启山从昏迷里苏醒,看清周围环境便转目身侧,旁边趴在床畔的娇小人影让他顿生如释重负之感。竭力抬手摸上她的头顶,如此一个简单动作便牵扯到伤口,撕裂的痛苦在瞬间袭来,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感激。
因这疼痛无比清晰的告诉他,他还活着。
新月在他的触碰中骤然惊醒,抬头就看到他睁了双眼似笑非笑的样子,反手牵上他从她头顶滑落的手掌,刚刚把那份魂牵梦萦的温暖贴到腮边,就看到他突然紧皱的眉心。
她定是扯着他的伤口了。
顿时紧张起来的女子立时就要去掀被子查看他的伤口,不料刚刚才站起身来,却被他按住一双手,猛一使力将整个人拉得跌进他怀里。
陡然压上胸前伤处的分量惹得张启山一声闷哼,却始终紧紧攥着她的手,尹新月紧张地挣扎了几下想要起来,但苦于被他死死压着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略支起头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密密沁出的冷汗。
"快让我起来,恐怕压着你的伤口了。"她满心急切,这人,何时起竟这么任性妄为起来。
佛爷还是执意不肯撒手,待略躺躺缓过那阵让人眼前一阵阵发黑的疼痛,便奋力想要动手将身上的薄被分给她一半。
满脑子一时想的皆是如今分明六月的天气,她手心却冷得宛若寒冰的温度。
太凉了。
被他的动作搞得又急又气,但这些年夫妻下来,如何能不知他的执拗。乖乖接过一半的被子自己盖了,一面尽量小心地贴近他身边,慢慢地把自己窝成一个朝向他的弧,双手仔细避开伤处搂上他腰际,在感受到他体温的瞬间,心底里,涌上一股让人鼻尖发酸的喟叹。
她闭目忍回泪珠,然后一个温温的吻轻轻坠到她额上。
她睁开双眼,在一片朦胧中,从他一脸的心疼里读出他未出口的抱歉。
到底苦了你了。
终于还是滴下来的泪滑过翘起的唇角。
他珍而重之地抬手,轻轻触上那片水光。本已到达嘴边的那句想要询问战况的话,终于还是暂时吞了回去。
还是回头等她去忙别的事,他再找个人问问眼下情形吧。
佛爷此刻一心想的,还是……
回去……
坚守……
……
1944年6月19日,长沙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