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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入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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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棺中的世界,居然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
那是一整片看不到尽头的地下世界,她降落在圆心平台,上下皆一眼望不到边际,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有大片堆叠的悬棺群,这里就像一个巨大墓穴的中心。
尹新月不明就里,脚下又无路可去,只得被困在那宛如孤岛的平台上。正迷惘又惊惧间,耳边有低沉的兽吟渐近,她抬眼,看见一只虎头蟒爪的硕大怪兽挥动翅膀向她飞扑过来。
她反射性地弯腰用手护住头面,腕上的二响环在那怪物逼近时陡然放出灼人的金色光芒。她整个人渐渐都被笼罩在那光晕里,待大片灼眼的光褪去后,风景截然为之一换。
深山,大雨,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让人几乎站不住脚,她茫然地行走,发现自己的鞋子居然一直还是干燥的。
却能够感觉到冷,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一片吠声,她小心地躲到一棵树后面,看着一群日本兵牵着几条猎犬,不断地用手里的刺刀拨开深山中大腿高的草丛。
他们是在找些什么。
那几个日本兵一边四处查看,嘴里尤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虽听不懂日语,但尹新月也大致能猜到他们此行并不顺利。
突然他们在乱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墓穴,便放了几条狗在周围搜寻气味,尹新月本能地觉得呼吸一窒,别……别搜查那个地方……
好在那几条狗似乎没发觉什么异样,日本兵又用刺刀捅了捅墓碑,也没有发现,便牵着狗又往别的地方去了。
尹新月见他们离开,心情为之一松,正要从树后离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待在那场雨里,不知时间地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
然后,在天色渐晚的时候,那个墓葬里传出了动静,碑前封好墓穴的青砖从里面被推开,当先伸出头的一人身材颀长,身上裹着一件湿透的粗布衣裳,背脊上偌大的号码一看即明,显然是一件囚衣。他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了没有危险,才跳出墓穴,在他转头去叫其他人的瞬间,尹新月无意中看清了他的脸,当下忍不住惊呼出声:“启山?”
她的声音不小,但他却好像置若罔闻,她又开口冲他呼喊,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在树后挣扎起来,想要走出去跟他见面,突然间天地为之一暗,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袭来,等到她再度恢复知觉的时候,已从那片黑黢黢的雨夜,转到了一个阴沉而灰暗的早晨。
这次她只用了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男人。
一身青布短衫,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因为额头上的刘海看起来年岁方稚,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他还略带稚气时的样子。
他站在大街上,也许是等着什么人,却又好像是随时会消失,旁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看起来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眼神,是一整片的空空如也。
街对过有一个汤饼摊,烟气弥漫,熙攘忙碌,而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像他干裂成一片片的嘴唇纯粹出自于她的想象。
直到有两个男子上来拍拍他的肩,她凑近了细听,听到他们说的是:“少爷,待会还得去夹喇嘛,你跟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她看到他掏出了包袱里为数不多的铜钱递给他们,那估计是他仅剩的所有财产:“你们几个去吧,这一趟恐怕很是凶险,多吃点储存些体力。”
“可是少爷,你……”身边年岁略长的男子拉走说话的那个:“那我们给你留几个馒头路上吃。”
张启山不置可否,还是一个人静静地矗立原地,一动不动,尹新月此时已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神还是没有丝毫的晃动。
是的,他看不见她,还有这世界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站在他身边泪流满面、狼狈无比的样子。
她想,她大概是死了罢,只是生前执念太深,所以就算是灵魂也硬是要围着他走上一遭。
突然,一个软软的童音过来,伴随着出现的还有一个红红圆圆的苹果:“哥哥,你要吃么?这个可以给你。”
他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好心的小女孩一眼。
那女孩犹在絮叨:“这苹果很甜的,哥哥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苹果,可以不收你的钱。”
“我家……”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不想死,就滚远一点。”
小女孩显然被吓到了,但还是颤抖着坚持要递出手里的苹果。
“我全家都是因我而死的,所以如果你还想活,最好现在就滚,马上!”
他口气平静,她泣不成声。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突然想起,当初刚来长沙的时候,第一次跟他吵架,他说,他身负邪物,恐怕会连累到她,所以她最好尽快回北平去。
原来这竟不是他找的借口,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
舍不得啊,竟然让她遇见这样的他,试问她如何能舍得扔下他,一个人堕入轮回去。
她满眼是泪,连他的身影都在眼前慢慢模糊,最后的一眼,她看见他怔忡地盯着手上的苹果。
嘴硬心软,只是他柔软的心,已经被层层的狠厉和杀戮,包裹得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眼前的景象又变,这一次,是阴森恐怖,昏暗无光的墓室。
她已经顾不上害怕,跌跌撞撞地走在墓道里,眼神四处张望无暇顾及脚下,一心只想要找到他。
她知道他一定就在这里。
一直沿着那长长的甬道向前,直到看见一大片的坑葬穴,和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的男子,身边一只丑陋而巨大的兽,眼神里写满不屑和无聊。
尹寒冲过去,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来,他眼神里浓得化不开的内疚和伤痛直剜着她心头的血肉。
她跪倒在他跟前,手上二响环亮得耀目,她颤抖地搂住他的脖子,如他喜爱的,将自己的唇送到他面前。
他先是微愣,继而衔住她,最后是实唇实齿地咬上来,她竭力忍着泪,一遍一遍唤:“启山,启山……”
不论生生死死,我必相伴相随。
到底,她不得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