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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事变 中秋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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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气逐渐转凉,天京城里秋风瑟瑟,菊花满城怒放犹如黄金甲,皇宫里一直闷不吭声的傀儡皇帝忽然病了,说是挺严重的病。作为皇子又精通医理的寄寒终日在宫里侍疾,知遥是女眷不宜入内,每日闷在楚王府里练练剑、写写字,最是百无聊赖。许是近期天京城内贼盗猖獗,楚王府的守卫都比平常多了几倍,个个冷面肃颜,一丝不苟,知遥看了就心烦气躁。
那日傍晚晚霞如火烧般灿烂热烈,寄寒难得从宫里回府,知遥借着霞光看他,脸孔瘦削了一些,下巴上也生了青青的胡茬,他负手立在亭子里,颇有些沧桑的意味。知遥坐在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梨树下,抬头看梨树亭亭如盖,却没有梨花胜雪的美丽。
“殿下,你好忙。”有一丝丝抱怨的语气。
“嗯。”寄寒在她身边坐下,“今夜还要入宫侍疾,父皇的病有些严重。”
“严重?”知遥紧张起来,“需要我进宫吗?”
“不用,”寄寒的指尖掠过她的脸颊,“怎么这样凉?今夜或许有暴雨,乖乖待在房间里,别出来乱跑。大约明天……”他顿一顿,“明天,我就可以回来陪你了。”
知遥乖巧地点头,想想,又指着头顶如伞般撑开的梨树:“寄寒,等这个院子里开满梨花时,我想回一趟苏北。”
他摸摸她的头,他总爱摸她的头:“想家了?”
“嗯。”很久没有见到爹娘啦,和贺寄寒在一起是很幸福,可她总觉得这样的情感美好的不真实,明明靠的很近,为什么,又像隔得很远很远呢?她还是想回老家,看一看那梨树和小溪流,鼻子真正嗅到泥土的香气时,人才能感到有归属吧。
贺寄寒微微一笑:“好。梨花开放时,我带你回家。”
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可偏偏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知遥,身体紧绷着,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只够两个人听见。
“知遥,对不起。”
知遥懵懵的:“啊……没事啦,你是皇子,侍疾是应该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好了!”
晚饭餐桌上只剩几样清单小菜,有小婢端一碗山药汤来,说是王爷吩咐做给王妃的,天气干燥,山药可以缓解。
是啊很久没下雨了,知遥抬头看看窗外的天,风声大作的样子,看来是酝酿着一场大雨呢。
她接过汤喝,先前几口汤汁鲜美,山药绵密软烂、入口即化,她一向喜食甜,后几口渐觉有些腻人,但她还是勉强喝完。
不出所料,外头不一会儿风雨大作,她刚躺下,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连忙下床将晚饭的山药汤呕得干干净净。
知遥倚在窗棂边,看外头暴雨如注,雷声轰轰作响。风一阵一阵猛吹,她打了个寒噤,眼前浮现的都是寄寒瘦削苍白的手。
他身体不好,即使有内功做底子,也是时常患寒疾,可是他的怀抱很暖和,让人想安心依恋一辈子。知遥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寄寒做一个暖炉罩子,如果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他手里捧着的暖炉上有她一针一线的痕迹,或许……暖炉会更暖啊……
拿出针线绵帛,知遥坐在床边,就着那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火,人生第一次生涩地拿起极细的针。以前看娘给爹做些什么时总是极其认真的,然而嘴角有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知遥总是不解,做个香包有什么好笑的现在轮到自己她终于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啊,想到他时就会从心底里升腾起无尽的甜蜜,好像做什么都有了动力。
她,就是娘爱着爹一样的爱着贺寄寒啊……
夜深,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知遥不知什么时候丢下手中做了一半的布帛,拥着身上的蚕丝被,沉沉睡去。
也不知为何,那一夜,知遥睡得格外的沉,她只觉得梦里的自己在满满的黑色里缓缓下沉,像溺于水中,挣扎不得。
惊醒时,她手脚冰凉,额上的碎发被冷汗黏湿贴在皮肤上,知遥望着床顶的织锦莲花重重地喘气,忽然,有黑影自窗口窜入,伴着浓重的血腥味,知遥下意识地一跃而起,反手一个擒拿将那人按倒在地。
“三小姐……”那人强自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传来,知遥借着闪电的光定睛细看,那是跟随父亲多年的侍卫。
她惊得松开手,问道:“怎么是你?”
那人一袭夜行衣湿裹在身上,胸口、肋下、胳膊上都布满一些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混着雨水不停淌下,在地面蜿蜒成一道道血沟,他以剑支地,半跪着:“三小姐,请随属下离开此地。”
知遥瞪大着眼睛,张口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夜风冰凉扑在身上,她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缓慢而坚定地扼上了她的咽喉,叫她根本喘不上气来。
“你……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爹呢?”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攥住她的手臂:“属下稍后自会解释,三小姐先跟我走吧,否则时间来不及了!”
知遥还未开口,只见有几道白光自门口而入,直直刺向那人的咽喉、胸膛和一切致命的地方。银白的飞刀入喉三分,知遥只感觉他攥住她手臂的手渐渐松开力道,对面的人轰然倒地——若只是平常的暗器偷袭,他必定能躲过去,只可惜他失血过多,精力不支……
知遥转身,发出飞刀之人竟是晚餐时呈给她山药汤的女婢,她心里暗叫不好,却什么都不敢确定,只能冷冷看着那张普通的脸。
“呵呵,我亲眼看着你喝完那碗汤,你竟然醒了。”女婢的嘴角带着似讥诮似得意的笑。
“你是谁?胆敢给我下药?!”
“哼,”她冷笑一声,“傅知遥,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可得意的?给你下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是楚王殿下的命令罢了!”
知遥似乎被雷劈中一般立在那里。
门外走进一个人,优雅而高傲的步子,摇曳而柔美的身姿,相国之女秦玥娉娉婷婷站在门口,抬起白润的手指抚一抚整齐的发,她声音轻柔地开口:“楚王妃,”话音刚落,自己有些好笑的掩了掩嘴角,“应该是傅姑娘吧,寄寒让你喝点安眠的药可是为了你好呢,可别废了寄寒的心意啊。”
“秦玥?”知遥眼前猛然浮现的是那天傍晚秦玥低头靠在贺寄寒怀里的娇羞样子。
“既然你醒了,有些事我看不得不告诉你了呢。”秦玥自如地走近桌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笑,却换了个平静而严肃的调子“逆贼傅铮得知天子染恙,连夜领兵闯宫逼天子退位,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殿下与楚王、六皇子早已断其后路,御林军喋血而战将其俘虏,逆党现已伏罪于清极殿。”
晴天霹雳。
“不可能……”知遥自言自语,“爹不会造反……就算会……他也不会败,大大小小三十六场战役他从未败过!”
怎么可能败在这小小的逼宫里?
怎么可能,那皇宫的禁卫军……几乎是不堪一击啊……
“是么?”秦玥淡淡地笑,眉宇间竟有贺寄寒的模样——疏远而冷酷,“若我说楚王殿下早已将他的野心探得一清二楚了呢?中秋夜楚王殿下命人截得傅铮给她女儿的家书,字字句句,皆是谋逆之语!”
哦,原来是这样,中秋夜,温存的话语,美丽的祈愿,熙攘的街口,还有明亮的烟火,这一切,他只是为了引开她么?
知遥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提了剑疾步外行,却听见身后冷傲的声音:“傅知遥,嫁给楚王殿下,你以为你凭什么?!”
知遥听见,她的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