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恋何惜》乔西锦

14、第 14 章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四人风风火火地举家搬迁了。在她们一整天的抹拖擦洗下，整个房间倒是焕然一新。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热爱劳动。”小鱼叉着腰，望着自己的成就感慨道。

　　“哈哈，说明你真把这儿当家了。你赶紧休息休息吧，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剩下的一点儿我们来弄就行了。”杜欢欢笑道。

　　“那行，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我到阳台去吹吹风，看看风景了。”说完搬了个摇椅，放在阳台，慢慢躺下。

　　初秋的风温和地拂过，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旁边盆栽里不知名的花朵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远山如黛，与广袤的天空青蓝相间，碧绿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丛林间，秋蝉吱吱叫着，催熟了一个个午间迷梦。

　　“爸爸，你答应我去游乐场玩的。”一脸委屈的小鱼眼里噙满泪水，这是爸爸第几次违背他的承诺了呢，她也记不清了。

　　“小鱼，乖，爸爸今天还有事务要忙。以后一定补上。”

　　小鱼扁扁嘴，看着爸爸跟着漂亮的秘书离开。

　　“小鱼，叫阿姨。”爸爸努力地尝试着教她，满眼渴望着从她嘴里蹦出那两个字。

　　可惜他又要失望了，小鱼盯着那个熟悉又漂亮的女人，盯得那女人不自在地别过眼神。小鱼收回视线，一个转身回了房间。

　　“小蓉，再给她些时间。”

　　“嗯，我知道，慢慢来。”

　　门缝里，一粒晶莹的泪珠滑落在地，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听见。

　　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梦境，又像是回忆。小鱼眨了眨眼，缓缓睁开，睫毛间还带着些水雾。
　　太阳大了些，她轻轻擦拭脸颊，便回到了屋里。

　　“丫丫，你助学金到了吗？”夏以惜问道。

　　“还没呢，跟往年一样申请了，但这次还没发下来。”

　　“什么时候可以去问问梁旭，该问还是要问。”

　　“对呀，班长人可好了，你就大胆去问吧。”杜欢欢听到梁旭二字，眼里多出了一些星光。

　　“果然能把你从淘宝的热情中吸引过来的也就只有梁旭了，我这十几年的朋友都做不到的，唉，交友不慎啊。”夏以惜撇嘴假装吃醋。

　　“哪有！”杜欢欢辩解脸上露出些许娇羞。

　　“你的脸已经出卖了你。”小鱼借机打趣道。

　　“你们能不能别调戏我了，人丫丫问助学金的事呢。”杜欢欢试着转移话题。

　　丫丫有些腼腆地说道：“我不太好意思去问。”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帮你去问问吧。”夏以惜自告奋勇。

　　下课的时候，夏以惜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梁旭，微笑着说：“班长走那么快干嘛？”

　　“有事么？”梁旭回过头问道。

　　“嗯……有事。”夏以惜低下头，思考着怎么问合适。

　　“有事就说吧，我现在有点赶时间。”梁旭眉头蹙起。

　　“就是…那个助学金现在怎么样了？”

　　“嗯？你申请了吗？”

　　“没，我就问下。”

　　“助学金名额已经定了啊。”

　　“定了？可是怎么没有发下来？”夏以惜有些诧异。

　　“已经发下来了。夏以惜，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学生会那边我还有急事。”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诶!”夏以惜正准备叫住他，却不想他像一阵风一般一下就不见了。

　　名额定了，助学金已经发下来了，可是丫丫并没有收到啊。夏以惜心里觉得奇怪，一脸的沉重。

　　“想什么呢？”耳边传来幽幽的声音。偏头望去，是何珞那家伙。夏以惜回过头没理他。

　　“怎么？被拒绝了？心情不好？”何珞嘴角挑起一抹笑。

　　“我哪有心情不好？什么被拒绝啊！”夏以惜觉得莫名其妙，这都哪跟哪。

　　“不是吗？不是给别人递了情书，现在又追着人表白吗？”何珞望着她，有些期待她的回答。

　　“什么递情书啊？”夏以惜觉得真是天方夜谭，突然邪魅一笑，调侃道：“你对我那么关注啊？”

　　“呵，谁关注你了，你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跑去递情书，自己跑到我视线里来，你以为我想看见吗。”何珞眼珠快速转动，他哪有关注她，不过碰巧看到罢了。

　　光天化日？这次用得，敢情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却又不想把杜欢欢喜欢梁旭的事情暴露出来，于是瞪了他一眼，说完一句“要你管！”便快步走了。

　　夏以惜盘算着助学金这事儿有些蹊跷，便找到另一位负责助学金发放的同学问了问情况。原来助学金确实早就发放了，而名额里没有丫丫。夏以惜追问为什么没有丫丫，那同学答道：“我只负责发放的执行，具体的决定是班长将名额提交给辅导员，一般辅导员都会根据名额同意助学金申请。”

　　夏以惜明白了，班长是奖学金申请的关键人物，也就是说他几乎决定最终的申请人选，换言之，弃掉丫丫助学金申请的正是他！

　　“能把助学金名额给我看下吗？”

　　“可以啊。其实和往年没什么区别，就是今年没有了赵娅，换成了罗凌。”

　　罗凌？夏以惜思忖着罗凌不是一个小富二代吗？爸妈据说做点小生意，虽不算特别富裕，但衣食也是无忧。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让人并不怎么喜欢。罗凌跟梁旭是同寝同学，据说他俩关系还不错。难道说，梁旭为他开了后门？

　　回到家，夏以惜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丫丫这个消息。丫丫老家是农村的，一个人好不容易考了大学，爸妈拼拼凑凑为她筹来学费。而生活费全靠她自己勤工俭学和这点助学金了。丫丫不算聪明，农村的教育本就落后，但她却深刻地明白，只有读书才是她唯一的路。以她的成绩保不了研，以她的条件找个好工作也很难，于是她就拼命学习去考研，这次搬出来正是她决心的体现。可是房租，水电，生活费，没有了助学金，她该怎么办呢？

　　“问了吗，什么情况？”小鱼催道。

　　“问了，没有丫丫。”夏以惜声音很小，眼睛直直盯着丫丫，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没有丫丫？助学金发了吗？”小鱼跳起来问道。

　　“发了。”

　　丫丫脸上露出僵硬的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丫丫，你别急，我明天再去找梁旭问清楚。” 夏以惜看着丫丫落寞的背影很是难过，她明天一定要找梁旭好好问问这事儿。

　　“你没问班长吗？“杜欢欢问道。

　　“你的班长假公济私，将名额给了同寝室好兄弟罗凌了。”夏以惜一时气急，有些没好气。

　　“你别这样，班长不是这样的人。”杜欢欢辩解。

　　“罗凌不算贫困生吧？怎么也申请了？”小鱼也有些纳闷。

　　“当然不算，比他贫困的多了去了，该帮助的人不给帮助，反而把钱给这样的纨绔子弟。这是补助他打游戏呢，还是补助他去酒吧？平时课都不来上的人却把助学金给了他，不讽刺吗？梁旭也真是看错他了”这种不公平的事情让夏以惜越想越气。

　　“你能别这样随便否定一个人吗？且不说这事还没弄清楚呢，就算真是那样，班长也有很多好的一面啊。”杜欢欢争辩道。

　　“好的一面？你就只看到他好的一面，做对做错都不管了吗？你不想想丫丫多需要这笔助学金，而这笔助学金对罗凌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夏以惜嗓门高了一个阶，杜欢欢是被梁旭迷了心窍了吗！

　　小鱼指了指丫丫的房门，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俩小声一点：“明天，我们一起去找来梁旭问问清楚吧。”

　　见到梁旭的时候，他仍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被三个女生围住，先是很诧异，然后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梁旭，我们想向你问问关于丫丫助学金的事情。”小鱼开口道。

　　“哦，这次她没有助学金。”

　　“为什么这次没有助学金呢？”

　　“她领了很多次了，所以，这次把名额给了别人。”仍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可这语气让夏以惜生气一股无名火。

　　“所谓的别人就是给了寝室好哥们罗凌咯？”夏以惜反问道。

　　梁旭停顿了一秒，答道：“是的。”看了三人一眼，说道：“你们三个没有其他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助学金的事就到这里为止了。”说完绕过三人离开。

　　“看到了吗？这什么态度？这不是假公济私是什么？”

　　“夏以惜，你能别这么说吗？”杜欢欢有些急了，“虽然现在我搞不清什么状况，但是班长肯定不是那样的，绝对不是。”

　　“杜欢欢，以后你不要跟我说话，等你想明白谁才是更重要的人再来找我。”夏以惜冷冷地说道，对她是失望的吧，十多年的友情，她却更信任他。为了爱情，她竟这般迷失。

　　夏以惜给丫丫发了短信：“你在哪儿？”

　　“在吹风。”

　　最后夏以惜在天台上找到了丫丫。天台没有灯光，一片寂静，只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墙沿边一个落寞孤单的黑色身影与眼前繁华的街景格格不入，惹人生怜。

　　夏以惜走过去，同样靠在墙沿上：“在干嘛呢？”

　　“在看远处的灯光。”声音有些沙哑。

　　夏以惜回头，看见她脸上晶莹的泪痕，微风挑起她耳边的细发。夏以惜看到她满脸的颓然和眼里的无助，心里有些生疼。

　　“远处灯火通明，异常绚烂。”夏以惜望向那光明璀璨的远方，淡淡地说道。

　　“你向往那里的灿烂吗？这里这样黑暗，那里的明亮太过耀眼太过炫丽。”丫丫幽幽地问道。

　　“丫丫……”夏以惜心里有些不安。

　　“你先回答我。”

　　“谁不向往呢？谁愿意活在黑暗里呢？谁愿意别人永远看不到自己，而自己却躲在黑暗里羡慕别人。”

　　“我喜欢来这里，从这里望着那边，就像现在望着未来一般。现在是活在灰暗里，而未来一定是明亮的，是绚丽多彩的。我一直这么期望着。”丫丫嘴角浮起苦涩的笑。

　　“那就这么期待下去，你的未来还那么遥远，你的人生本就值得你期待。”

　　“可是小惜，你知道吗？这个社会有太多东西由不得我。有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也不是你努力就能达到别人的高度。或许，你一辈子的努力得来的却是别人的起点，你费尽心思去追求的正是别人不屑一顾的。”丫丫眼睛微红，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繁华。

　　“马太效应，强者越强，弱者越弱，所以寒门无贵族。因为富者越富，穷者越穷。虽然我很想努力，可是我缺少助力，甚至还会有无数的阻力。就像小鱼，她家境富裕，一款一万多的名牌包她可以大方送我。我应该感激她，大家也夸赞她。她单纯，善良，她有个富裕的爸爸，衣食无忧，还有个疼她爱她视她为生命的男朋友。而我有什么呢？我一无所有，我所拥有的是世世辈辈的贫穷，是家里无止尽的压力，是必须时刻警惕的努力，和别人眼里的小心眼和心思复杂。可是，如果我是小鱼那样的条件和环境，我又怎会不是一个单纯可人的女孩呢？谁又不想做一个单纯简单快乐的人呢？有时候我常常感到很疲惫，我很累，我想放弃了。”丫丫的眼泪簌簌滑落，在黑暗中折射出滢光，她用手随意擦拭，糊花了脸庞。

　　夏以惜从未见过丫丫这般难过，只知她平时心思缜密，敏感多虑。今天见她如此吐露心声，才知这女孩的内心是多么地脆弱，又是多么地坚强。

　　她轻轻将丫丫搂过来，鼻头也有些泛酸。这个世界有太多无可奈何，未来的路还更加艰难曲折。对于丫丫这样的贫困子弟来说，读书是唯一的道路。它或许不是康庄大道，但总曲径通幽。

　　“丫丫，你把手给我。”

　　丫丫抬起头，缓缓伸出右手。

　　“以前有个学长问我，你的掌心里是什么？我是说纹路。”

　　“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

　　“对！事业，爱情，生命，这就是你的人生。你的人生在哪呢？它在你的手里。为什么上帝造人的时候，把这些纹路放在你的手心？就是想告诉你，你的人生由你把握。

　　虽然这个说法有些鸡汤，现在早已不流行鸡汤了，但是，除了努力，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努力了不一定有结果，可是就这么放任自流吗？就像在湍急的河流里逆流而行，你奋力上游，可怎么也又不上去。你很累，你觉得你的努力无济于事，于是你放弃了，可是结果是什么呢？你会被这湍急的河流冲到不知何处的下游去。所以不要轻易放弃好吗？

　　想想你们村的同龄人，她们已经结婚生子，干起了农活，以后的孩子或许也会跟她们一样早早辍学。而你努力奋斗，你以后的孩子会有一个好的起点，他会有相对更好的教育和人生。你说马太效应强者越强弱者越弱，可是你这一辈坚持不懈地努力，下一辈又坚持不懈地努力，不断累积，总会变成强者。”

　　丫丫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谢谢你，小惜。”转头望向那繁华绚丽的都市夜景，望向那大街小巷的车水马龙，谁又是一开始就融入这里，这城市总会有她一席之地的吧。

　　丫丫站起身，朝着明亮的远方大喊：“我一定会考上研究生的！！！”

　　这声音那么洪亮，那么悠扬，那么坚定，远方，那美好的远方，你听见了吗？

　　回到家的时候，小鱼和杜欢欢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鱼赶紧调小了声量，杜欢欢想看看夏以惜，可以刚刚已经惹她生气，觉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东张西望。

　　两人进门后，也坐在了沙发上。夏以惜望向小鱼：“小鱼，丫丫的助学金已经这样了，但是很多实际问题总是要想办法解决。所以我想，平时的生活费什么的我们多承担一点。然后房租这个大头，看能不能把那个包卖出去？”最后一句话，又轻又缓。

　　“哦，卖吧。本来那个包就是送给丫丫了的。”小鱼云淡风轻地答道。

　　丫丫望向小鱼道：“虽然你一直说这包送给我，但是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就当是先向你借来救急，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

　　“没事儿，以后再说吧，现在不急哈。你先安心考研，这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你们！我会把你们的好记在心里的。”丫丫鼻子发酸，有欲流泪的冲动，努力忍住了。

　　“那行，以后我们尽量给丫丫创造一个安静适合复习的环境，很晚了，大家都早点睡了吧。”夏以惜说完起身回了房间。

　　大家纷纷散去。

　　杜欢欢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夏以惜是个什么意思嘛，几十年的朋友了，真的就这么不理她了么？难道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重色轻友的人？可是，她确实相信班长不是那样徇私的人。难道有什么误会？可是刚刚班长明明自己也承认了。要去跟夏以惜道歉吗？唉，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