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木》罗小妖

2、第一章

　　第一章

　　这日夜间，皓月当空，野旷天低，白日里经了太阳一日暴晒的招摇山众生，都聚在这月光下，吹着丽麂水带来的清凉晚风，三五成群，闲话家常。迷谷正在舒枝展叶，一边吐纳着微冷的月光，一边听着今天刚下山送媳妇儿省亲刚归来的狌狌精跟溪边那棵总是羡慕其它生灵能开出五色斑斓花朵的小祝余精闲磕牙。
　　小祝余精坐在自己兰花一样的细长的叶子上，捋了把顶着青绿花苞的茎叶，不忿的说道白日的时候原本想去寻块好看的玉石，刚出门就遇到了宿敌——招摇山东麓的桂树精，忍不住又费了一番唇舌好好地敲打了她一番，转而叹气道山下的桂树精历来凭借一身四季常青的本事张狂的很，招摇山有一大半的山精瞧不上她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就是能把花开出金风送香的绝活嘛，有什么可得意的。
　　狌狌精坐在溪边，啃着迷谷树上落下的闪着嫩红光芒的果子，一边用水细细梳理自己毛茸茸的白色双耳，听到小祝余精的抱怨，却也说起了新得的一桩趣事。
　　道是那山下的桂树精虽然一身独占群芳压三秋的本事不过是祖先庇佑，但终归没有白白教她辜负，这不今日下山就听说那桂树精近日正同一位来招摇山寻物的仙君在一处，寻得什么不清楚，但桂树精却引着那位长得甚是冷峻好看的仙君已在招摇山有几日光景了，不日可能就要寻到这地界儿了。
　　小祝余精本就妒忌桂树那一冠馥郁清秀的花，如今更是恨得磨牙，直嚷嚷着桂树精趁着山神外出越俎代庖，待来日山神归来定叫迷谷好好告上一状，也好让她知道咱们招摇山自来是谁说了算，又抱怨从来都彪炳招摇山的山神，关键时刻竟然不在，白叫个小妖精钻了空子。
　　山下的桂树精迷谷是瞧过的，刚成精的时候也曾来这溪水边饮过一回水，那模样生的着实娇俏好看，连山神见了也不得叹一声尤物。自来古树修成精魄的甚少，样貌出众的就更为罕见，像桂树精这样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别说这招摇山，恐这南山群山怕也找不出一二可与之相比拟的。
　　再说那一张嘴，却也着实是厉害，水还未饮，就先是嫌弃迷谷一身黑不溜秋的树皮，白污了这么个钟灵毓秀的好地儿，又讥讽小祝余精本就是一棵草，就是修成了地精也是无用的很，狌狌精好意来劝阻，又惹来另一番言辞犀利，一圈下来，把这招摇山的妖精们得罪了大半，连带着迷谷这棵未修成人形的小树也不能幸免。
　　现下迷谷最是好奇的确是那位与之一起的仙君，到底是生的怎样一副样貌，让眼高于顶的桂树精也甘心折服，随侍左右呢？会比这朗月皎皎，银汉迢迢更胜一筹吗？
　　夜渐深，给招摇山笼上了一片静谧之色，小祝余精已沉沉睡去，狌狌精吃饱喝足拍拍屁股也回家了，迷谷拢了叶子，正准备歇息。
　　忽的看见远处溪水的尽头闪现几只熠耀，忽而越来越多，铺开来像是另一条丽麂。本就荧光闪闪的熠耀（萤火虫），如今汇聚到一起，竟像是天上洒下的月光，镀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映照着丽麂水两边的水草，玲珑剔透，宛若天街。迷谷恍惚中觉得自己是否倒置了这天地，急急抬眼望去却见那雪月星空还依然悬于招摇山，未曾降下分毫，迷谷觉得自己可能睡着了。
　　腾腾兀兀间又见熠耀光深处闪现一月白拢纱的身影，衣袂飘飘，是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身影。抬眼望去，却撞上一张清俊冷冽的脸，就再也挪不开眼，那桃花凤眼，明眸善睐，伴着长眉入鬓，直直的刺入了迷谷的心尖。它突然忆起了桂树精说的话，真真觉得自己这褐色的树皮配上黑色的纹理，简直不忍入目。
　　迷谷总觉得自己是见过这张脸的，是了，那眉眼间溢洒出的微霜，凄凄然若明月玄于中天，那样的仙姿卓绝，也唯有那上古大神太阴幽荧可以比拟了。
　　迷谷觉得自己可能是困极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就是，有谁的光辉可以盖过如此众多的熠耀光，与幽荧上神可比肩呢？于是拢了拢，又拢了拢自己的叶子，决心睡个好觉，不然老是神情恍惚，长此下去定会耽误修行的。
　　可是那熠耀光却越来越盛，竟慢慢照的自己的叶脉都通透起来，忽而一低沉男声道：“这叶子陇成这般，难不成是死了？”
　　“没死，没死呢！”迷谷急忙道，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那般好听的说话声。
　　“那可有不适？”那男声复道，迷谷这下确定，区别于自己听过的燕语莺呼，第一次听到如此低沉而又让人心定的声音。
　　“嗳，你能听见我说话？”迷谷激动的伸开了自己的叶子，差点抖落了一树的红果子，想自己从有记忆以来，从来都是通过树叶发出的声音勉强维持与同伴的交流，确是第一次有人能听见自己说的话。
　　那个从熠耀深处走出来的男子，正在仔细看着自己，听了自己的话，但笑不语，直待仔细查看了一番，才道：“我原想寻你树枝一用，如今竟是不能了。”
　　“怎么会，”迷谷甚为自豪的炫耀道“想我迷谷在招摇山也算是一绝，因树枝佩之不迷，所以也是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你若是有用，尽管拿去便是。”说完还不忘得意的摆弄了一番自己的枝叶。
　　“如此我却有另外一番计较，你且一听。”
　　说罢便从广袖中寻出一物置于掌中，原是一翠色玉环，上雕龙纹，质地润透，其中偶有星光乍现，十分喜人。
　　“此物唤作崆峒印，尊为不老源泉，我且以此印替你一节树干，一来不误你修为，二来也能为我指路。且此乃上古神器，于你大有益处，也算是我先答你指点迷津的恩德。”
　　迷谷听后顿觉新奇，想自己虽生的骨瘦如柴，但粗略算下来活了也得有几万岁，第一次见如此出尘绝色之人不说，还有此等高大上的仙器，当下便认定此人定是那位来招摇山寻物的仙君无误了，不觉更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焉，又不想被这仙君瞧着没见过世面，便灵机一动，开口道：
　　“既然此物如此罕见，你难道就不怕让我诓了去？不若这样，你想个法子携我同去，一来我能为你指点迷津，二来也能叫你知道我虽为树精，但也是懂些礼法的，如此不是一举两得。”
　　迷谷却不知面前的这位仙君并非普通仙人，乃是盘古上神开天辟地后脑中精气所孕仙胎，可谓灵气天成，出生便被尊为神君，只那九重天上光明殿中的昊天上帝，见了他也得亲唤一声师弟。且不提他这天地间独一份儿的嫡仙位置有多尊贵，就那一身通晓天文地理，达于万物之情的本事，也是担得起一声白泽神君的。
　　白泽不消稍皱眉头，便将迷谷的小心思观了个玲珑剔透，但忆起此去路途艰险，身负迷谷树便是暗夜之下抄小路，也再也不会担心迷路了，如此想来虽稍有违处世之道，却也没有拆穿，莞尔一笑，算是应了。
　　迷谷还想着自己说的话是否有什么纰漏，用不用再说些什么坐实了自己的接口，好让这位总觉得一眼就能把自己看穿的仙君信服。却见那白衣广袖的仙人捏了个诀，晃眼间竟然就增大了数十倍。
　　“嗳？你变这么大是要把我吃掉吗？”
　　听闻迷谷此话，连深谙世道的白泽神君也差点把持不住，险滑下云端，复尔想起她初时的举止不觉答道：
　　“我只是将你附身于这崆峒印上，不必惊奇。”
　　迷谷登时惊觉原来自己已被玄于腰间，回头再看那招摇山已然埋于层层云海之后，连最高处的那块巨石也看不见了了。
　　“嗳你倒是慢点，能不能体谅下我作为一棵树的身份，第一次腾云，万一我有晕眩症怎么办！”。。。。。。
　　自那日迷谷藏身于这崆峒印蹭着上仙的祥云，已过去了两个日升日落，迷谷虽然很受用这腾云驾雾的仙家本事，但身为一棵树，不能脚踏实地，迷谷还是心有戚戚焉。但一想到本就是受人恩惠，虽然是对方有求于自己在前，只自己当时非跟着人家的理由如今细细思量，愈发觉得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人家不与自己计较罢了，故而怎么也不好开口请求降低飞行高度，让自己看一看这四海八荒已行至何处，顺便带点土产回去给祝余和狌狌什么的。
　　就这样在云端沐了又半日太阳烛照上神的威风，迷谷已经打算是不是该装个晕眩症再糊弄下，好寻个去处，哀悼下自己快被这天光云色晃瞎了的视线，一边心里还嘀咕着当神仙原来是这样一番苦差事，只这一件腾云驾雾没得闪瞎了眼。
　　忽然从这云海尽头迎面飞来一团青光，电光火石，转瞬即到眼前，白泽不觉微皱眉头，目光更是清冷。
　　只见那青光原是一青年，青年身着靛青色深衣，外罩月白鲛绡，上用银线暗秀龙凤云纹，乘云踏雾间更显龙蟠凤逸，再配上手里的那把檀香木的折扇，更是皎如玉树临风前。
　　迷谷正沉迷于男色不能自拔的时候，就见那青衣美男俯首作揖，直冲自己的靠山行了一个大礼。再看自己的靠山扔眉头紧皱，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迷谷不觉感叹道不愧是上仙，一个行礼时风姿卓然，一个站在那里也难掩天资，迷谷平生第一次有了想吞咽口水的感觉。
　　那青年行完礼后，便开口问道：
　　“小叔，你这般步履匆匆，是要去往何处？”
　　白泽听了这句话，不但没有反应，这下连眉头都抚平了。
　　“好吧，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你定也知我此行目的，不知能不能遂了我的心愿？”
　　白泽只扔下云淡风轻的四个字，便耐心用尽般又驾云前行。
　　“但试无妨。”
　　青年“。。。。。。”
　　迷谷“。。。。。。”
　　白泽神君这四个字确实的云淡风轻，只让人听来也确实的胆战心惊。
　　青衣青年急忙边乘云追在白泽身后，边喊着“我自知凭我那点浅薄道行定是不够拦你的，父君遣我来，也不过是想牵制你一时半刻，好在前路上再增设迷雾阵仗，将你困住。”
　　迷谷听闻此言不禁再次感叹道，乖乖，感谢你的坦诚相待，还好没有因了你耽误我们仙君的行程。
　　白泽丝毫没有减慢半分脚步，反倒进势越猛，眼见那青年就愈行愈远。只那青年也是自有一番执着，锲而不舍的追喊道：“故而我此行也不是为了拦你的，你且听我一句，保你不会后悔的。”
　　白泽听闻此话，虽未停滞不前，却也步势渐缓，显见徐徐之态。
　　那青年连忙追上来，一跃而上白泽的祥云，这才作罢。
　　“父君惧你坏了他的大计，定不会轻易让你去得东海的，故而我这关容易过去，后面却是要见真章的，他以从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处取来了那十面埋伏的阵法图，只等绑了你送回那虚妄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