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秋说》寒涟漪

5、晨月

　　番莲斋作为当今世上较早的一批门派，一直作为正派的领导者之一；刚刚建立时，却不过是不入流的一个小门派，开派祖师也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物。谁也未曾想到这么一个小门派在岁月下会壮大到今天这个地步。不知是因为其独特的门风，还是真是天运如此。祖师所传下当时不受待见的各式偏门奇功和理念，在后人手中却发扬光大，甚至赶超了所谓正统。后来的掌门大多一个比一个有能力。其中更以第二代掌门和当代掌门陆不染为之最，至于他们的传奇，那可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
　　夜久语声绝，流萤同繁星与天空耳语，萧月秋也在蕃莲斋度过了平静温和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清晨，和着雨水，第一缕阳光爬过窗沿、床被，落到了萧月秋的脸上，也把他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萧月秋，该起来了。”南度的声音从房门渗进来，他的声音好听，可这对于有十几年起床气的萧月秋可真是一种折磨。他抄了被子蒙住头，却还能听见南度那不依不饶的敲门声，眼睛还没清明，耳朵到先要出茧子了。
　　“师父啊......现在才卯时啊......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嘛......”萧月秋终于肯用他那酸涩的声音答话了。“不早了，从今日开始，我得授你心法，快点。”南度的声音并没有火急火燎，反而平静得又要把萧月秋给催眠了。“师父等等啊......要不半个时辰后，半个时辰后我一定起......”萧月秋愈说愈无力了。
　　而他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不可。
　　萧月秋实在受不了了，南度实在是太有耐力了，而且他催着人还有条不紊的，跟唐僧似的，对于萧月秋来说都快耳鸣了，得，眼皮还是没有身体重要，起就起吧，就怕等会儿走着走着又睡着了。
　　待萧月秋整理完毕，南度就同他交代了今天要做的事。
　　第一天的任务其实也没什么。首先，是了解修仙这个概念，那么既然是修仙，又要修些什么呢，怎么修？要对大道有初步的了解和见解，要为自己定一个方向，也就是道义，要对自身的条件有了解，然后开始在师父的陪同下练气。
　　对，简单点来说就是听个讲座。
　　萧月秋就维持着眼皮打架的状态由南度牵着鼻子走。现在下着雨，萧月秋仿佛能在水洼中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啊，好困。
　　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跟着，萧月秋终于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欸，师父难道不是要把我带到他自己房里吗，但他的住处好像并不是这里啊......
　　眼前雾蒙蒙的，苍翠的草木上还缀着雨珠，一滴滴地从叶子上滑下去，一切都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很是让人舒服。这条小小的道路上似乎还种植了些兰草，它们微小的身子似乎禁不起雨点的滴落，只能怯怯地伏在小草的身后。阳光也只能是看清前方道路而不被绊倒的程度，更显得萧月秋身边环境的幽静，万籁此俱寂，南度纤尘不染的身影也融在这画里，看的萧月秋都产生了一种在做梦的错觉。
　　走了一阵子，萧月秋发现不远处有座亭子，这亭子不大，能容下十个人左右，底下有石头砌的阶梯，造型十分朴素，没有任何雕花，却也优雅得自然。
　　南度收起了油纸伞，走到亭子中“进来吧。”他回过头去叫萧月秋。“噢噢，来了。”萧月秋才收回了神儿，一溜烟钻进亭子里。
　　“师父，我们来这里做甚么啊。”萧月秋满脑子的疑惑“莫不是我们要在这里修炼吗？”
　　“没错。”南度缓缓坐下，将衣褶捋平，也示意萧月秋坐下。
　　“修者练气，气就是灵气，来源于世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将灵气存于丹田，需要时则运气。”
　　“至于如何练气，且感受世间即可，你天资极佳，想必不会难。”
　　南度轻轻摇了摇头，伸出右手触了触探到亭子里来避雨的枝叶，那枝叶颤了颤，似乎是在撒娇。“修仙途中，你会处处碰壁。”南度又开口，“所以，莫要生了执念。”
　　“执念？”萧月秋不解。他似乎也是听过这个词的，只是觉得深奥难懂，就没有细究，但想必也是和“执着”有关的吧。
　　南度又转向萧月秋，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他要问执念是什么“就是字面的意思，你以后就会懂了。”
　　“那师父啊，你有执念吗？”萧月秋好像很好奇。
　　“不清楚。”南度含糊地答道，但这也是真实的答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南度稍稍做了一个总结。
　　语毕，南度从袖中拿出了一册书，白色的书皮已经发黄了，好像稍稍用点力就能把它撕得粉碎似的。萧月秋也凑了过来，嚯，是练气的书啊。
　　“这是我练气时看的书，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心，不能时时陪你练气。”南度道，“我修改了一下，应该会更适合你。”萧月秋满脸期待“嗯！师父啊，现在我们开始练气么？” “是。”
　　“把手给我。”闻言萧月秋就把双手递给了南度，南度左手托住萧月秋的双手，
　　右手扶在萧月秋的额上，示意他闭眼。渐渐的，萧月秋感觉在闭着眼的一片漆黑中，仿佛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先是一点点，然后逐渐变亮，暖暖的，又是吃桂花糕的感觉。
　　灵流捎过萧月秋的经络，将丹田的样子呈现在萧月秋眼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四周还环绕着一点点零星的光，这应当是师父的灵力吧，啧啧啧，这么暖洋洋的真是和师父的画风一点都不配。
　　“看到光了吗。”南度的开口终于牵回了萧月秋不知飞到哪儿去的神儿，“嗯噢，看见了。”萧月秋一边答道，南度一遍将他的手引向那簇枝叶。
　　萧月秋的手指刚一触到树叶，就彻底震惊了。本来应该是叶子平滑的表面，他却摸出来像流水一样的灵力，咦，这就是灵力吗。萧月秋内心的太阳越升越高了，明明是闭着眼睛，脑内却有树叶微微颤动的图像，他笑了，这种暖流的感觉真是不要太好！
　　南度收回了灵流，萧月秋也睁开眼睛。
　　“你试试看自己感受。”南度撤回了手，对萧月秋说道。萧月秋深吸了一口气，异常正经地闭上了双眼，再把气呼出来，挺直了背，将手放在膝上捏住裙摆。嗯，还是这种感觉，只是比师父传过来的好像稍微弱点。
　　萧月秋觉得自己丹田处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很舒服。他缓缓睁开眼，转过头去，准备再用手触一下树叶。
　　树叶还是树叶，但却给了萧月秋一种更加亲切的感觉，灵气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就像小溪山泉，长江黄河，终是要交汇于大海，交错相通，所谓修炼，也应该是捋清这团毛线吧。
　　濛濛的细雨还在从天空中不断地飘下，落在地面确实有份量，但哗哗的很是柔软。蒙在眼前的薄雾实在氤氲，明明没有什么日光，却还是让人觉得有一股暖意，和着雨水滴在草木上的嗒嗒声，真是巧妙绝伦，仙境不过如此。
　　萧月秋已经看呆了。若说灵气真是隐藏在这么美的地方，那他可真是太有兴趣了，每天就来这亭子，和师父一起看看书，练练功，侃侃大山，也是蛮有趣的嘛。
　　“坐姿。”南度的声音打断了萧月秋的连篇思绪，他才发现自己是舒服，整个人都滑了下去，手摊在旁边，整个人就成一个“大”字摆在椅子上，好嘛，舒服舒服着就差点躺在椅子上了。
　　萧月秋三秒坐回端端正正的样子，衣着端庄，坐姿端正，哪有刚才那半点叫花子的样子。
　　“很好。”待萧月秋正经了，南度给出了他的评价。萧月秋这人从小就很机灵，一点就通，虽然做事毛手毛脚的，但的确很是讨人喜欢，这也可能就是所有人都拿他没辙的原因。而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修仙天赋的萧月秋本人，自然也是乐开了花。
　　嗯，萧月秋一乐开花，自然就会开始犯贱了。
　　这下子差不多已经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天色也亮了些，只是雨还在细细碎碎地下，早晨凉，连薄雾都没有散去，只是远处近处的景色能看得清楚些罢了。
　　可这已经够萧月秋作妖了。邶风乡的楼阁都是大气鲜艳的，红墙乌瓦，高大挺秀，给人一种震撼的感觉，楼梯还那——么长，都伸到云里雾里去了，可来蕃莲斋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什么通天的阶梯，虽说它也是建在山上，但这山可是矮得多，这里又有亭子和园林，和邶风乡完全不一样。
　　“嘿嘿，师父啊，月秋已经学会怎么运气了，现在又无聊的紧，不如师父带月秋逛逛这蕃莲斋吧，我还没逛过呢！”萧月秋笑得灿烂，把他心底里那些闲的胃疼的想法暴露了个干净。
　　一个人逛多无聊啊，反正师父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他又不怎么爱说话，万一憋出毛病来多不好啊，我这是在帮他好不，再说了，兔子寂寞可是会死的啧啧。
　　萧月秋刚一说完，就噌的一下站起来，顺带还拉住了南度的手臂，搞得后者一脸的黑人问号，虽然不怎么明显，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就是你爱逛逛拉我干啥的表情。
　　南度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事。”这话萧月秋可不服了“什么事啊？” “我需修炼。” “师父你都那么厉害了就别那么勤奋了。” “此言差矣。” 萧月秋知道如果自己反驳，那下一秒就一定会被师父的理论给讲到耳鸣“哦......可我又不熟悉蕃莲斋，这样会对修炼没兴趣的......”
　　萧月秋又开始撒娇了，不，准确的来说是不要脸瞎bb。
　　好在南度好像并不感觉奇葩，他收了收下巴，垂着眸子看地面，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见萧月秋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那好罢。”南度还是答应了，他从容地站起身来，“去哪。”南度一边说一边撑开伞“额，师父你带我逛逛吧，哪里漂亮就去哪。” “好。”
　　“师父，要不我和你用一把伞呗？”萧月秋简直得寸进尺，反正他脸皮厚的不是一两天了“你为何不用你自己的？”南度实在不理解“师父你不知道这样逛更有韵味儿吗，何况撑两把伞我们也不好交谈是不是？”萧月秋一脸有理，其实他就是不想自己撑伞而已。
　　南度也同意了。
　　雨量似乎还是没有减少，阳光在雨水之间流动，被折射成一缕一缕，映出了许多彩虹，在雾中衬托得更是显出一股暖意。不似邶风乡的草木，蕃莲斋的草木基本没有长青的，秋意正浓，焜黄的花叶却并不衰败，黄澄澄的，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仙境原来也是能平易近人的。萧月秋一路走一路看，左顾右盼，停停走走，入迷的简直堪比决眥入归鸟。
　　而且，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发现什么大的楼房。
　　“师父，我们去看看建筑吧。”萧月秋很喜欢蕃莲斋的样子，“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楼房。”南度瞥了一眼萧月秋，似乎是琢磨透了他的心思。
　　又走了一会儿，萧月秋和南度来到了一条不宽不窄的小道。这小道起先是没什么，和其他小道一样，铺着鹅卵石，两旁种植着兰花。再往里走，萧月秋就看的愣住了。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碧玉般的湖，绿得深沉，绿的清澈，雨水滴落在湖面上，荡起许多涟漪，声音很是清脆，还有鸟雀的鸣叫，比那乐曲更为动听，湖里还有鲤鱼在嬉戏游玩，露出湖面时扑腾出一层水花，似乎是想捉住湖面上摇摆不定的彩虹。湖面上架着一座小桥，是石头砌的。萧月秋和南度从上面走了过去，到正中间时，鱼儿都凑到桥下面，冲着萧月秋不停地吧唧嘴。
　　萧月秋一步三回头，仿佛还看不够着湖上的景象。
　　“你不是要看楼房吗。”南度转过头，闻声萧月秋也回过头看南度，又把视线移向正前方。在草木的掩映下，一座小院子出现在萧月秋眼前。果然不同于邶风乡的楼阁，精巧而朴素，灰墙乌瓦，平整大方，为这片湖锦上添花。再上前去，还可以看见这院子前栽了一棵桂花树，现在下着雨，院子前就铺满了淡粉的一层花瓣，搭在青草上，和这简单的墙沿形成了对比，却又不突兀，柔和的日光，氤氲的雾气更是令人思绪放空。
　　萧月秋并没有多么震惊，只是这种景象太令人舒适了。早晨的百鸟争鸣，竟是让他又困了过去。
　　“呜哇——”萧月秋打了个哈欠，“困了？”南度问。萧月秋又转脸向着南度，嗯，师父果然就是这幅画里的人......
　　“哦哦，是有点。”萧月秋这次及时从瞎想中抽出身来了。
　　“回去罢，”南度把伞递给了萧月秋。
　　“咦，师傅你不回去吗？”萧月秋接过了伞，挑着眉毛。
　　“这就是我的住处。”
　　“......咦。”
　　难得一次，萧月秋感觉自己被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