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秋说》寒涟漪

2、月秋 繁华的雎鸠

　　繁华的雎鸠城，好像永远也不会安分下来。
　　此时立秋之日已过，缓缓微风也渐渐带有一丝凉意，乳白色的雾迷迷蒙蒙，各种事物都沐浴在晨雾里，蒙蒙胧胧，若隐若现。大街小巷却很早就热闹了起来，响亮的吆喝声，在很远的地方也能隐隐约约的听见。
　　但这一切似乎并不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情。
　　“嘎吱。”
　　萧月秋在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不安分地踱来踱去，脚碾到了一片落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了志学的年纪——婚约兑现的年龄。
　　“阿妹啊，你就别再绕了，绕得我都眼珠子疼。”
　　说话的是名为萧溯从的少年。萧月秋抬起头来瞅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又把脑袋撇了下去。
　　“哥，为什么月秋一定要嫁给莱家大少爷呢？”
　　“......”
　　“我都没见过他。”
　　“......”
　　“我不喜欢他。”
　　萧月秋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拍了拍那厚实的树桩，撩起衣裙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左手撑着脸，目光好似要把地面生生地看出个窟窿来。
　　“阿妹，”萧溯从叹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去的早，萧家又只有你一个女儿，莱少爷喜欢你，可以保你衣食无忧，家里拮据，哥疼你，但也没办法啊。”
　　“那我去找娘！”萧月秋拧眉道。
　　娘一定是有办法的，萧月秋如是想。
　　月秋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很小时候的事情了，只知道家族现在的一切基本是由自己的父亲——萧峨打拼下来的。
　　据月秋的母亲所说：月秋的父亲萧峨出生于一个较为贫穷的商家，但萧峨从小就显得很是聪慧，自幼好读书。再加上那时萧峨的家庭因为经商而经常四处走动，于是萧峨就自幼跟着他父亲，在中原各地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萧峨也因为耳渲目染了解到了各地的异域风情，有着远超旁人的见识。
　　于是萧峨在接手家族的事业时，有着很高明的远见，他通过转手各地的奇物，赚了部分财富以后，开始控制各地的市场，最终成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富有商人，累计了极其可观的财富。但因此遭致了心术不正之人的贪婪，也因为商战招惹了一些仇家。最终在十多年前乱世快要结束的时候，遭人暗算，在月秋不记事时就撒手西去。
　　萧峨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但是他的妻子生育的四个孩子，竟都是男子。在他遭到仇家暗算重伤不起的时日里，妻子为了不让丈夫失望，又因第五个孩子虽也是男儿，但面容却妖娆似女子，竟硬是将月秋说成了女儿。而萧峨因经商常年在外，并不知家里具体情况。家里就也自小将月秋作女子养。
　　于是乎，除了月秋自己和他娘，最终竟无人再知晓月秋的真实性别。
　　萧月秋来到房舍内，轻轻敲了敲他母亲的门。
　　“娘，我是月秋，我有事想找您谈谈。”
　　“好孩子，进来吧。”
　　门内传来一中年妇女的声音，虽沙哑，却有气质，很难不让人联想她年轻时的美貌。
　　萧月秋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只见萧夫人嵇氏端坐在木床边，果不其然是位美人，只是她眼神凝望着窗外，满脸愁容。
　　“月秋，到娘这儿来。”
　　萧月秋进屋，顺便带上了房门。
　　“娘......”
　　“不必说了，娘知道你要说什么。”
　　萧夫人缓缓正过脸来，双手抚在衣裙上，手指蜷曲起来，将裙子捏得布满褶皱，又渐渐舒展开来，拂了拂，撑着床站起身来。
　　“是相亲的事吧......”
　　萧月秋微微低下头，又把目光挪向了自己的娘，薄唇微启，好一会儿，才道：“娘，你说过，我是男子的......但为什么，我还得嫁给莱大少爷？
　　“孩子......”
　　萧夫人以袖掩面，闭上了眼睛。
　　“你也知道的，你阿爹去的早啊，他生前在我怀你的时候就坚信你是个女孩，才向莱家订的亲啊......娘也没办法，这么些年了，没想到莱大少爷真的对你颇为青睐，他若是知道你是男子......”
　　说着，萧夫人叹了口气。
　　“娘现在也在做一些努力，到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你也无需再多想了”
　　“嗯。”
　　月秋的声音带有一丝微微的疑惑。
　　萧月秋彻夜未眠。
　　第二天下午，瘫了一天的萧月秋才堪堪从床上爬起来，算了，无解就是无解，大不了就带着娘一起逃，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让莱家人翻了雎鸠城也找不到......
　　“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萧月秋在头发上拼了命地挠来挠去，好像他再用力一点就能把自己给挠秃了。反正都是死，不如前去找找能让他死那不那么惨的东西，呸，这种东西能有吗，我又不是仙人，还能力拔山兮啊......
　　还是去外面走走吧。
　　依然晕乎乎的月秋出了家门，似梦一般的晃到了附近的集市；这个地方人多，或许吵吵闹闹间还能缓解一下他的忧心，嗯，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分散注意力吧。
　　呼，在这休息会吧。
　　走累了的月秋走到的一个胡同里，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们啊，生得如此标志......”
　　一个令人感到厌恶的声音在萧月秋耳旁响起，恶心得他都要掉鸡皮疙瘩了。
　　呸，你才是娘们，你全家都是娘们！
　　看来是碰到小混混了。
　　“不知姑娘愿不愿意跟哥哥们走啊？”
　　又一个流氓开口，萧月秋才发现，这一帮人该是从他进入集市时就开始跟踪了。
　　啧啧！为什么这几天就没有一件好事儿？
　　“哦呀呀呀，真的挺标致的......”
　　其中一个流氓说完就想来捏萧月秋的脸，萧月秋又不是真娘们，遇到这种事儿第一反应自然不是害怕，加之这几天的怨气怒气，还有这些不对时机搞事情的流氓痞子，简直就是要炸了。
　　“啪！”
　　那人手快捏着萧月秋的脸的时候，萧月秋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手，右手卯足了劲儿反手就是一耳刮子，直楞楞地正中那流氓的狗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流氓估计还愣着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后才步履不稳地跌到了地上，吃了一嘴巴土。十几岁的少年劲儿却大的很，这暴击的一掌把他的脸都扇扭曲了，右脸被扇得凸起来一片，像面皮儿似的，嘴角都歪了，要是刚才萧月秋出的是拳头，那这流氓的脸岂不是能被打塌？
　　“啊哟......嘶......疼死我了......啊哟......”
　　那痞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左手捂着右脸，眼泪流得横七竖八，歪着的嘴还在不停地叫唤着。
　　还看懵着的其他流氓终于反应了过来。
　　“好你个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胆儿肥了还敢打老子们兄弟？！上！搞她！”
　　五六个流氓怒了，张牙舞爪地要来抓住萧月秋。
　　“去你个小妮子，来！抄家伙！”
　　这一次轮到萧月秋傻眼了。完了刚才一下子没忍住，激怒他们了，萧月秋啊萧月秋你才是找死的那个吧，搁往常你早一溜烟跑没了今个儿状态是真不好啊，完了完了完了，快有人救我啊！
　　萧月秋撒腿就跑，结果刚跑没多远月秋就发现这竟然是个没人的死胡同，很快就被陈旧的高墙挡了下来。
　　“哈哈哈哈，臭娘们看你往哪跑，快！打晕她！”
　　萧月秋这是真的害怕了
　　“完了！”
　　他条件反射地紧闭上眼睛，咬着牙攥着裙子。
　　半天过去却还没有挨打。
　　萧月秋颤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那冲在最前面的流氓正被一柄亮晶晶的剑抵着喉咙，头仰着还在不停打哆嗦，脸上冷汗直流，其他流氓也不敢轻举妄动，人群也早已散开了一片。目光再往右移，先是看到一片粉红的衣襟，再是飘逸的长发，头上戴着冠，还有一朵鸡蛋花——是个女子。
　　“光天化日之下，还请各位兄台有所收敛，不然......”
　　流氓们倒吸一口冷气。
　　“我这把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我们马上滚，马上滚！”
　　流氓们一脸讨好的笑容，搓着手，立马转过身去，脚底抹油地滚了，一边滚还一边回头看，不知是不是这姑娘眼神太恐怖，还是那把剑太锋利，每看一次吓一次，还不忘扛着那两个被萧月秋阴了的流氓。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月秋觉得，这些流氓的背影，在夕阳下竟显得有点沧凉，愣在那里。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萧月秋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刚刚救她的姑娘也把他认成姑娘了，不过月秋自小就习惯了，他的外表上也就是一个姑娘。
　　“没事没事，刚刚多谢女侠相救！”
　　萧月秋立马向那姑娘做了个辑，那姑娘也回了个辑。嗯？这女侠哪里眼神恐怖了，那么漂亮，我要真是女人估计还嫉妒她，萧月秋心里如是想。
　　“女侠功夫在下敬佩，不知是……”萧月秋被彻底帅到了。
　　“小女名为叶萋萋，乃邶风乡一外门女修，不足挂齿。”
　　叶萋萋笑得落落大方。
　　“姑娘名可叫萧月秋？”
　　见月秋一副惊讶的模样，叶萋萋笑着说：“小女是特意据画像来寻姑娘的，方才见你十分眼熟，这里又近萧家，便也一问。未想竟真是如此巧。”
　　“尊君与家师早年曾有过一段渊源，很早一段时日姑娘的母亲——也就是嵇二娘给家师寄过一封信。说是能否引荐姑娘到邶风乡去做一名弟子。家师此次叫小女来，正是要带你去测试是否具有修仙的资质，若是姑娘无事的话，小女希望姑娘今日打点好一切，明日就启程。”
　　这么一说，萧月秋才想起来他都该回家吃饭了。
　　“啊对啊，多谢叶女侠提醒。月秋敢问，女侠可是仙人？”
　　萧月秋心神一亮。
　　“是的，小女正是修士。”
　　萧月秋的眼睛亮了。未想娘亲竟有此主意，我可以去修仙啊，一来可以躲避订亲，二来家里也能名扬四方，还怕他们莱家做甚？
　　“嗯！多谢女侠！那月秋就先回去了！”
　　萧月秋心里的喜悦倒都倒不干净
　　“好，姑娘有缘再会。”
　　“再见！”
　　夕阳洒在萧月秋身上熠熠生辉，正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萧月秋一路狂奔，啪地一声踹开了家里的篱笆，惊得旁边的母鸡都扑哧掉了几根羽毛。
　　“怎么了，小妹？”
　　庭院里正打扫的二哥萧善关心的看着月秋。嵇氏也从屋子里惊了出来。他气喘吁吁的伏在篱笆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娘......娘......我可以去修仙了！”
　　萧夫人听到这句话就惊着了：“什么？修仙！”
　　她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眉心，难掩惊喜，显然也是未曾料到寄出的信竟有了回音。萧月秋也终于不喘了，他掷地有声道：“娘，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仙骨，这需要测，更何况与莱家成婚在即，月秋只能以身试险，还望阿娘成全！”
　　萧月秋难得这么正经一次，倒是惹得别人惊讶了。
　　“不如......就让月秋试试吧，母亲。”
　　萧善发话了，萧善虽是被捡来的，但是从小待萧月秋如亲妹妹，他自然是要站在萧月秋这边的。
　　“二哥......”
　　萧月秋转脸看向了萧善，萧善也报以微笑。萧溯从也点了点头，萧叶从和萧莫从也站在萧月秋这边。
　　“哎......”
　　萧夫人又是一声长叹，她仰起头看着南归的大雁
　　“希望此次能成吧......”
　　萧家上下得知后也半惊半喜。
　　“真的没问题吗。”
　　“不需要我们送？”
　　“月秋再拿一点儿干粮吧。”
　　“月秋......”
　　又过了一天，萧月秋说走就走。但显然萧哥哥们是舍不得他了，萧月秋回眸一笑，给了家人们每人一个暖暖的拥抱，毕竟是背井离乡，总是会有些不舍。
　　“你们都先回去吧......我想跟月秋单独说说话。”
　　萧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萧哥哥们也一步三回头的地回家。到了他们绝对听不到的距离，萧夫人才渐渐开口。
　　“儿啊，娘舍不得你......”
　　萧月秋的眼眶湿了。
　　“娘今日想和你说的，你万万不能忘啊......”
　　“嗯！”
　　“一定，一定要找到你最爱的那个女子，才能告诉她你是男子......阿娘对不起你，只能告诉你这些了......”
　　萧夫人的声音依旧沙哑，还伴着抽泣，萧月秋再一次抱住了她。
　　“娘，你等我回来。”
　　千言万语，汇成这一句话。
　　萧月秋拭干了眼泪，骑着从集市买来的马匹，直面着阳光，真是好生温暖。
　　至于阿娘的最后一句话，他有好长时间都不曾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