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笔记》幻繇愔

5、乱世逆局

　　慕容离想要说这刺杀一事与他毫无关系，几乎不可能，加之毓埥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信任之人，当日齐之侃之事足以看出。他在等，毓埥也在等，这番僵持不下的局面迟早会破坏目前的合作关系，再者，现在的他对于毓埥，除了手上的宝剑，没有什么价值。
　　陷害他报复他的人，想必还是那日坦然赴约的公孙钤，，只是没料到，他如此缜密的布局，已经延伸到他设计杀他之后。实际上，公孙自知身体撑不住多久，对后事的安排也早早着手，一切也已经渐渐浮出水面，无论是谁，他要乱的，首在遖宿的人心。
　　出城，月悬，林间，空屋。
　　庚辰查看之后，小作打扫，对慕容离说道：“少主，这里可以暂时休息一个晚上。”
　　“倒是安静。”慕容离走近小屋，环顾四周，忽然说：“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庚辰眼中闪过不解之色，却没有多言，只默默开始收整。
　　一场刺杀，还是破了慕容离与毓埥的约定，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翌日，遖宿终究还是说出了刺客的身份，最终，他和他的身世和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
　　漂泊的浮萍始终是浮萍，漂到哪，都是一个人。
　　小屋藏在竹林深处，篱笆内的一切虽然破旧但布置用心，可见此前的主人也是一个懂得生活之人，一个人，带着一国的追杀令和一国的搜捕令，就在这，等风来。
　　少主很久没有对外送信，也很久没有说话了，庚辰只知道。
　　“少主，吃饭了。”
　　“好。”
　　“少主，该休息了。”
　　“好。”
　　“少主，天冷了，多披件衣服吧。”
　　“好。”
　　这种有些可怕的沉寂让庚辰觉得，慕容离在等的是——死。
　　有趣的是，那只叫阿狸的狐狸总会跑到篱笆角落里躲起来，那个口口声声叫“阿狸”的孩子，也不时来找他的伙伴。
　　庚辰日常进城购置物品，多在周围巡视，一日被他撞上，慕容离怀抱着那只白色的狐狸，给它喝水，眼神里温柔极了，闪着一种生的光彩。
　　那日，小狐狸乖巧地躺在他臂弯，小孩竟然也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仿佛昔日的老友，夕阳畅谈。
　　慕容离问：“它是你的吗？”
　　“嗯！”小孩用力的点头：“阿狸一直和我住在一起的。”
　　“那它为什么总是往外跑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是我来找它，就能找到它一起回家。”
　　一个拼了命地想逃，一个却总是妥协放他走。
　　命运，白纸黑字。
　　慕容离看着怀里的白狐，想了很久，才问：“你家在哪？”
　　“我不知道，我爹娘都死在那些当兵的人手里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着。”小孩说的时候竟没有一点悲伤。
　　“以后，就住在这里吧。”慕容离说。
　　庚辰听到的时候，惊讶极了。按慕容离孤僻清冷的个性，怎么会自己提出收留来路不明的小孩，他没有什么资格质疑主人的决定，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孩自然是开心地跳起来，夺走他怀里的狐狸抱着跑来跑去。
　　慕容离看着，心里有了波澜。
　　……
　　天权那边，励志要努力向上的王上并不好过，每日里的奏折批错了又改，改了又错，说起天赋他还真没有，但现在这股子对自己狠的劲儿，让帮他的人也更加用心了。他收到过仲堃仪的信，比现今天下的众人先一步得知真相，他一边要守住国家，一面要寻故人，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避免大臣们主要是太傅的过于担心，他只在深夜一个人披一件外袍去向煦台看看，顺便进行他另一个计划。向煦台的下人经过大换血，成了他和莫澜的心腹，夜里莫郡侯会踏月色入宫，和他秘密商议事情进展。
　　他其实很相信，莫澜能把慕容离找来，就能再一次把他带回他身边，倒不是想要困住他，只是现在的天下，对于他，过于危险。
　　莫澜办起这件事来也异常上心，加上他一直以来的人脉和财力，想要在天下遍布眼线也不是难事：“参加王上。”
　　“莫澜！怎么样？”
　　“最新消息，阿离在遖宿城里出现过，后来遖宿的追杀令下达后，就没人知道他的踪迹了。”莫澜说得着急。
　　王上听得也着急：“遖宿？明知遖宿王不可信，那里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他问莫澜，莫澜问谁？
　　莫澜只能说：“微臣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还得到了一些他国的消息。”
　　“什么消息？”这一问显然没有上一问用心。
　　“天下都在想，遖宿下一个攻击的目标是谁？天璇还是咱们天权，民间有一种说法，说的是天璇的天子剑已经脱手，而我天权较之更难攻破，却是更大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选择先攻打我们，这仗若是赢了，那就等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
　　“微臣觉得有道理，这几日朝臣的建议呢？”
　　“大概也是要本王作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王上呢？有何对策吗？”
　　“本王能有什么对策？”王上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本王现在只能听大家的，自己什么办法也想不出，再说了，天权什么都不缺，可军队常年不练，冗官明显，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什么带兵将领。”
　　“王上不必着急，毕竟昱照山的天然屏障没那么容易攻破，大臣们会有办法的。”莫澜安慰道。
　　王上此前交代了莫澜另一件事，这会儿他又问起：“我让你找的人呢？他们还在吗？”
　　莫澜答道：“王上下令，莫澜哪敢不从。当日瑶光城里逃出的多是百姓，如今少量在天璇边境安居，大多数还是因战乱流离失所，至于皇室的人，确实是没有任何线索，对了，还有军队，当时有一队不战而败的瑶光军队做了天璇的战俘，去年逃出几个，那陵光没有过多在意，如今也找到了这些个人。”
　　“军队的人？”
　　“不错，按照王上的吩咐，只要是能证明自己瑶光国身份的人，都可以进入我国境内安居，并提供住所和钱财，很多人已经在路上了。”
　　“不错，就交给你安排了。”
　　“微臣一定不负王上的期望。”
　　在这乱世，愿意给流民提供住所，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行为，莫澜建议不要声张此事也有道理，这算不上招安的殷勤，加上两国也没什么交情，总归也要给这些人一个台阶下。
　　如今此事也算是办得妥当，二人聊过，匆匆分别。
　　整个院子，就只剩下王上一个人。
　　水波里的影，越是俊俏越是孤独。
　　“阿离在的时候的安静，怎么和现在的安静不一样了？”
　　“阿离，想要复国吗？可瑶光王室都已经没了，国家没了，怎么回得来呢？那阿离想要这天下吗？得到了天下又如何？亡魂也不会复活，战争还是在继续，眼下的日子就那么不好吗？本王不懂。”
　　“不对，还是本王没用，本王就是个蠢货，我要是再聪明一点点也许就能猜到阿离的想法了，现在连怎么解决军队的问题也不知道。”
　　他自言自语，自顾自坐下，一伸脚，栏杆边的羽琼花就连盆带花一起跌落水里，盆碎而花湿。
　　今天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早，来得严寒，羽琼花生长在气候温暖潮湿的瑶光，在这样的冬天里，败的败，死的死，只剩下这一盆了。
　　不行！
　　他想都没想就跳进水里，冰冷的水透过衣服，如同刀锋割着他的皮肉，向煦台的守卫闻声赶来时，他们的王上，正狼狈地先捧着花根放好在岸上，再拖着重重的衣服爬上岸来。
　　“王上，你这是？”
　　“愣着干什么！救花！宣医丞！”
　　救人的医丞哪会救花，拖着湿哒哒的衣服在寝宫里吵嚷了好久，王上愣是不肯罢休，看着几个医丞跪在地上，上去就是几脚，带泥带水的，旁人也拉不住。
　　“王上，身体要紧，这花只要再种上，悉心照料就会好起来的。”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这本王不知道吗？花要是死了，你们也一起去死吧。”
　　“王上，饶命！”
　　王上就是这个脾气，闹够了就散了忘了，很快的便把几个医丞叫回去了，赶走了所有的人，自己把羽琼花移植到另一个盆里，另外，还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盘子，再普通不过的盘子，趁着下水，一并捞起来的盘子，带着过往记忆的盘子。仔细擦拭过后，安放在床头，这才乖乖就寝等着明日早朝。
　　早朝。
　　“阿嚏——”
　　王上这一声，满朝文武一咕噜下跪，触了龙须，犯的是大忌。
　　王上说了句“无妨”便继续朝堂议事，此次众臣举荐的王小将军也算是将门之后，无人可用之际，临危受命，不得不如此。
　　王上打量着这个年仅二十的少年，意气风发，眼神灵动，看起来就是很聪明的样子，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听取众臣的意见，自此，这位王将军便前往边境考察昱照山地形优势，一去便是数月。
　　关于慕容离，朝堂鲜有人提及，甚至此前总挂在嘴边的王上，也不再与任何人说起，按照天权国法，叛国逆君当是死罪，莫澜连坐受罚减俸削爵，而他只能顺着民意对全国下达缉捕令，缉捕当年备受圣恩的慕容离。
　　这个人在天权，一度红遍大街小巷，如今大家缄口不提，默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