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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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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他正抱着她。好似生怕她消失,又好像不敢靠近,只是轻轻地这样用胳膊笼着她。
她微微一动,他就醒了。
“我们结婚吧。”他看着她,突然说。
她只是默默无语。曾经,顾金成是她在迷雾森林里可汲取的一丝阳光,是她在幽深海底里可仰望的唯一星光,原来,金成只不过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金城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她想坐起来,却全身酸软,好似丧失了全部的勇气。
王子凡扶她起来,伸手理顺了她的长发,抿嘴给了她一个微笑,说,“饿了吧?我去做早餐。吃饱了,一切就都好了。”
有人按门铃,送上来了好些半成品的饭菜,他去开门接了,就走进厨房去做饭。
她穿过偌大的客厅,路过厨房的时候,半透明的玻璃门映着他忙乱的身影。她径直出门,下了楼。
冬天是真的来了,并不似前几次下雪,过了一夜便消失殆尽。雪霁天晴,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折射着太阳的光辉。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离。其实也不知道,她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就这样在路上走着。她没有穿外衣,倒不觉得冷,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炫目地让人头晕,突然觉得口渴。
小区对面有家小卖部。营业员老大妈递过水来,她接了往外走的时候,阳光正好,但她只觉眼前渐渐漆黑,天旋地转,仿佛失重一般,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到“嘭”地一声。
黑暗之中,仿佛在宇宙的中心沉浮。
“救命了啊!”老大妈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视线微茫之处,是王子凡焦急的脸:“大妈,帮我打120!”
她想起来,昨天就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应该是低血糖了。她睁开眼睛说,“刚才是饿晕的,这次被你晃得又要晕了。”王子凡笑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大妈凑过来,说:“多漂亮的姑娘啊,一转身,撞货架上就晕过去了,我一个人扶也扶不起来,只好到大街上去喊人。你瞧瞧,额头上这么大一个包。”白云这才觉得右边额头火辣辣的,伸手一摸,果然鼓起来一块儿。
“回家吃饭。”王子凡拉开她的手,不由分说脱下外衣给她盖上,抱起她就走出门去。老大妈还在絮叨:“现在的小青年啊,感情是不吃饭饿晕的啊,我还当是眼睛看不见撞晕了呢,当时还想,多漂亮的姑娘啊,眼睛看不见真可惜了。”
王子凡不知什么时候叫的餐,回到家,饭正好送到。
“你叫的是满汉全席啊。”她看着各种各样的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王子凡抱着她径直进了餐厅,把她放在椅子上。看她气息恹恹,又抱起她到了卧室。
“你做的饭呢?”她还记着刚才他在做早餐来着。
“倒了。”他去盛了一碗潮汕粥,
“你走的时候门没有关好,自动报警了。”他说。
她注意到他衣服下摆上,白白硬硬的一片,已经干透了,应该是粥。
他拿了白瓷勺子,缓缓搅动着,粥很烫,冒着氤氲的白汽。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几下,又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说:“乖,吃饭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似曾相识。
已经过了吃螃蟹的季节,粥里还是放了螃蟹和鲜虾。吃在嘴里,是腥腥咸咸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抹了几下脸颊,一度以为有眼泪流进了嘴角。
她吃着粥,他拿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帮她擦着额头。
她说:“想不到你这儿平时荒无人烟,却连碘伏都备着。”
“刚才叫物业去买的。”王子凡目光专注,仿佛对待艺术品一般。最后,在伤口处包上了一小块纱布。
她想起来,这小区的配套物业也是SK名下的。于是说:“看来你的员工都是全能员工,不知道雨果怎样了?是不是也变身小超人了?”
“就算我不是老板,作为业主本来就是上帝,满足上帝的一切要求,尤其是不合理要求,这就是SK的理念。”谈起工作他又一本正经,“雨果很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她倒觉得有趣。
他也坐下来吃饭,喝完粥,又逼她吃掉一整份红糖汤圆。
吃完饭,经过厨房,果然一片狼藉。可以想象刚才他是怎样的焦急。
他不许她下地,非要抱着她,她执拗不过,只好任由他。
他把她放在床上。
她沿着床沿坐着,他蹲在床边,双臂环着她,仰起脸看着她。
“对不起。”他突然说,“我总是想再走近一点你,殊不知,这样,反而伤害了你。可是刚才,我突然很害怕,怕你一去不返,怕我再也找不着你了。我不期待你原谅,但我想要用一生去弥补,只是请求你,不要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对待你自己。”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刚才转身要走出去的时候,隔着小卖部的玻璃门,她看到他就在对面街边,慌乱的身影,像个小孩子一般无措,仿佛弄丢了最珍爱之物。那副景象让她心疼,她想给他期望的答案,可惜,一颗心已经潮湿到发霉腐烂。只有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说:“好。”
他吻上来,却只轻轻一下。他说,“看你这脸上挂彩的也没法上班,再过两天就是圣诞周放假了,直接请两天假,咱们去香港。”
她刚想拒绝,想了一下,又说“好。”
王子凡好像也没想到她答应地这么干脆,喜笑颜开,说:“想买什么东西?想去哪儿玩?带你去迪士尼好不好?”复又说:“迪士尼小孩子玩的,你未必喜欢。我得想想还有哪些好地儿。”
他们住在君临天下。车刚在小区门口停稳,就有侍者迎上来,热情地接过箱子,操着广普说:“先生好,太太好。”
已经是冬天了,这里仍然郁郁葱葱,紫荆花虽然没有开,叶子油绿。穿过花园时,有菲佣操着英文,在追一个淘气的小男孩,叫着:“少爷!少爷!”
客厅的阳台正对着维港。环球金融中心高耸入云,各种金融机构的总部矗立对岸,楼身就是巨大的屏幕,播放着形形色色的内容,百花齐放,各放异彩。新的金融中心正在这里崛起。
小区的地下连接着圆方购物中心,吃饭娱乐购物,一应俱全。第一天旅途劳累,他们在利苑定了位,吃了饭,随意逛了逛。
他要她住朝南的一间卧室,自己住隔壁。晚上,她梳洗完毕,坐在床上吹头发。他敲门进来,说:“上一次白天来的时候,你说要好好谢谢我,这个机会我一直留着。现在我想到了,这一周,我需要你和我在一起。”
“嗯?”
“就像相爱的人那样。”看到她面露疑惑,他又重申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想是没有想到这样子的感谢方式,又问:“什么程度的爱人?”
他看着她呆呆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好笑,上前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仅此而已。”
她是第一次到香港,他们先把旅游景点逛了遍。去了蜡像馆,海洋公园,迪士尼也没有放过。又花了一天时间去了澳门。后面几天又去购物,还不忘带礼物,给家人的,朋友的,同事的,大包小包。她第一次到祖国这么南的地方,第一次经历这样绿色的冬天,事事新奇,就这样,一周就要过去了。
这一天他们去了浅水湾。这里是大海的一部分,但天然形成了一个小海湾,对面的半山隐现着别墅的外墙。因为不是旅游景点,鲜有人来。放眼望去,天蓝海绿之间就只有他们两个。
碧水蓝天,白云绵长。对面的山上,郁郁葱葱。心情也明亮了起来。
海水温热,浪不大。她用小铲子挖着沙土,小孩子一般。一只小螃蟹从沙土里钻出来。
“小螃蟹小螃蟹,你是不是找不到妈妈啦?”
“泼水节啦!”她一时玩心大起,拿小桶盛了水向王子凡泼去。
他,作势要将她按进水中,海水很凉,她一惊,挣扎着说“啊,不要。”他已经吻下去。只得抱着他。
就这样闹了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去。
晚上,他们在阳台上欣赏维港的夜景。
“我阿婆的阿爸早年偷渡去了香港,我阿婆在香港出生长大,后来嫁给了我阿公。太公出身晚清名门,虽是避难去香港,仍然地位显赫,生活优渥。新中国成立以后,太公坚持落叶归根,于是带着太婆婆、阿公、阿婆,一大家子想方设法,辗转回到北京。阿公去世后,阿婆倍觉孤单,更加想念香港。她在的时候,我们每年都在这里等待跨年。可惜,今年是等不到跨年的烟花了。”王子凡望向远方的维港,对岸的楼宇熠熠生辉,滚动着大大的字幕:“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可以跨年的时候再来嘛。”白云说。有轮船鸣起汽笛,长长的一声,像是告别,回荡在平静的水面。每天,有无数的船舶归港,又有无数的船舶离开,好像离家的游子,驶向不知名的远方。她又说:“明年,还有明年。我喜欢这个地方,咱们明年可以再来。”
“维港的烟花真的很美。”他长身微侧,不知是灯光还是月光,越过他笔直的鼻梁,墙壁上映着他颀长的身影。
对面H银行总部的楼身上,先是一朵,如鲜花绽放。又是一朵,吐露着烟霞色的光彩。更远的高楼上,荧光璀璨,像是礼炮。刹那间,千朵万朵礼花绚烂,万紫千红,五光十色,化作万千细小流光。无数的琼楼玉宇,远近高低,层层叠叠,化作一块巨大的影幕,连接天与地。无数的烟花喷薄绽放,流光飞舞,绽开在天地之间。
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
这是一场无声的礼赞。瑰丽的梦境之中,所有风景都沉默,只剩了这烟花璀璨,长天一色。
他打开一个锦盒,是一枚星月戒。“阿婆有一枚,是当年的定情之物。可惜那一枚,在初到北京,最艰难的时候当掉了,再也没有找回来。这一只,是父亲照着当年的那一枚定制的。” 他拉过她的手,他们并没有开灯,黑暗中,星形的钻石闪烁着月亮的清辉。“阿婆去世的时候,留给了我。现在,我要把它送给很重要的人,请她留在我身边。”他目光热切,眼底幽深如湖底,泛起一片赤诚。
那些青春岁月,流年过往,那些他给的温暖,渐次闪过。她几乎就要答应他。可是她说:“你总是说,看到我,好似看到一个大写的‘勇’字。现在,我只剩了这个。我一路走到这里,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帮助很多很多的人。这是我的梦想,我想要勇敢地走下去。”她慢慢合上锦盒,又说:“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了你,我也会万水千山,义无反顾。”我一无所有,唯有胸口一个勇气。
他说:“”
他们搭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回北京。临走的时候,她看到那株三丝玉杯已经谢了。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机场到达大厅的新闻里正播到世界局势,哪里又有武装冲突,哪里又有领土争端,资源问题,难民问题……最后一条:多国部队已经准备前往海湾。五分钟的新闻播完了,流血冲突,流离失所的事,传到别的地方不过是一条新闻,寥寥数语。
也许,她没有睡好,第二天上班,Momo见了她远远地就伸长了手:“听说你去香港Happy啦?新年快乐,礼物拿来!”进而凑过来:“最新消息,顾金成要订婚了,对象就是那位江小姐。也难得她,听说等了他好些年,这下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
她像个断线的木偶,就那样失魂落魄地倒在座位上。本就是预见得到的结局,只是她没有想到,心痛的感觉会是这样,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梦想、勇气、光明、温暖、幸福,甚至全世界。
To the world ,you are one person,To one person ,you are the world.
顾金成就是她的全世界,失去了他,就失去了全世界。
Momo也看出了她神色有异,伸手摸她的额头,“你怎么了?病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照例是,中东地区局势紧张,联合国已经通过了文美国对伊拉克制裁的申请,预计难民数量会激增,联合国难民组织已经开展行动,希望基金会这边给予配合。
散会的时候,她叫住了廖主任,主动请缨道:“廖主任,我想去海湾。”
廖主任愣了一下,语重心长地道:“去海湾?你一个小姑娘,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海湾地区是在打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里不是正缺人手?中国与伊拉克交好,听说总部希望咱们这边能派出人。”她所言非虚,只不过,配合工作以自愿为主,愿者寥寥。“主任,如果我坚持呢?”
廖主任看着她:“好吧。虽然,但也要为你们的安全着想,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和家人商量一下,下周再给我答复。”
下班的时候,手机响起来。
“黎小姐您好,我是王依然。”王依然?她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彬彬有礼的声音的主人。
“SK集团的王依然。”对方补充道。
她这才想起来,SK集团在他们学院设了奖学金,王依然曾经代表SK集团找奖学金获得者了解过情况,她是其中之一。连忙道:“王秘书,您好!”
“黎小姐,我们王总想和您聊聊,就在您单位旁边的隐泉茶社,您看可以吗?”
她下意识地说“好。”这个“好”字刚出口,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了面前,王依然在副驾驶座上对着她微笑。
隐泉茶社是一家高端茶道,客人一向不多。环境以清静雅致,
“我是王震远。”显然是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种不怒自威。
她这才联想到,SK设在英语学院的奖学金名为震远奖学金,王震远正是SK的董事长。
“请喝茶。”她这才看清楚,对方连同茶盏一起推给她的,还有一张支票。“您这是?”
“这是给你的,你拿到钱之后,就请在我儿子面前消失。”王震远冷冷地道。
“我不会接受。”她将支票推回去,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怎么,嫌少?”王震远神色平静,“这些钱足够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在北京买两套房子,继续读研究生,或者干脆出国去,以你现在的收入水平,够你二十年的工资了。”
白云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这钱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但我不会要。”
“你刚进入社会,样样都需要钱吧?你拿着这笔钱,完全可以改善家里的生活,这笔钱,足够堵住你那重男轻女老娘的嘴,再给你那游手好闲的弟弟找份差事,单靠你父亲做木工的收入,怕是几辈子也赚不来吧?”王震远脸上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你想清楚了,现在不拿,我以后决不会再给,你不要以为和我儿子上了床,就可以为所欲为。”
“王先生!”白云见他越说越过分,打断他道:“的确,这世上有许多人见钱眼开,为钱不择手段。也有许多人需要钱,依然取之有道。并且,如果我真的爱您的儿子,即使您百般羞辱,我也不会知难而退;如果我不爱您的儿子,就算您锦衣玉帛,也恐难令我回心转意。我想现在的情况是后者。”说完,起身离去。